第148章 野心勃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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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外的梅花樹已經落光了話,連葉子也沒有剩幾片,如今有些光禿禿地立在那裡。
讓他忽然那想起明光殿後巷的那些梅花樹,不知如今它們怎麼樣了,當初明光殿被梅蘇著人炸了,那些梅花樹卻還有幾株頑強地活著。
讓他想起那個倔強的女子。
又讓他想起父皇的執念。
父皇追求了一生的太平盛世,紅顏相伴,知己共酒,母慈子孝,卻終一無所獲。
他是唯一知道父皇為何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人,那日父皇知道了元澤國師說出的惑國預言下半部分,又聽了他簡單說了葉白和國師離開之前的情形,失神了許久,隨後仿佛一瞬間就崩潰了。
他安撫父皇的同時,也從父皇崩潰的怒罵和紅著眼的詛咒里,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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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震驚得幾乎不知道要說什麼,愣了許久,直到父皇昏了過去,他叫來了御醫照看,自己則是鬼使神差地去了空無一人的神殿。
看著神殿老半天,又去了明光殿,在明光殿的廢墟里站到了天亮。
他一直相信了一句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他一直自己吃的苦不少,也能吃苦,如今卻忽然發現自己吃的那些苦,比起那個人又算什麼?
若是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麼吃的地獄鬼中苦,是不是便立地而成殺身佛?
「太子殿下。」
百里凌風正看著紫金殿的梅花怔然,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李牧的聲音。
他回過頭,並不意外地看見李牧和常爵爺正站在他的身後。
「你們來了,咱們去御花園裡走一走罷。」百里凌風淡淡地道。
「遵命。」李牧和常爵爺齊齊點頭抱拳。
御花園裡春蘭已開,流水潺潺,空氣里一片清新的淡淡花香,偶爾見嬪妃們從花叢中過,只是人人的臉上都是一片寂寥。
畢竟誰都知道順帝的時日不多,嬪妃們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她們見著百里凌風等人走過來,便齊齊地退避開來。
自然也有人見著俊逸英武的太子殿下,忍不住悄遞秋波。
百里凌風只視而不見,吩咐平寧清場。
待得他們所在的地方沒有什麼閒雜人等出沒,百里凌風才在九曲白玉橋上站著,靜靜地看著橋下碧水漣漪,好一會才道:「你們覺得他們會去哪裡。」
他口中的他們是誰,李牧和常爵爺自然是知道的。
李牧這些日子頭髮鬍子白了一半,也不再如當初那般恣意豪爽,神情變得沉寂了不少:「陸上,龍衛和常家軍所向披靡,但是黑衣軍是水軍,水上縱橫三十六水路湖河江渠,秋大人之前一直希望重建水軍……」
「沒錯,所以如果我們沒有猜錯他們一定是順湖而下,直入泉州!」常爵爺點點頭。
「我們已經設下攔截了,但是在水上有些困難,而且我們不能確定他們會在哪裡上岸補給。」李牧道。
只有上岸補給,他們才有贏的機會。
百里凌風聽著耳邊傳來清脆的鳥鳴,他擡頭看向樹上,那裡站著一隻毛色漂亮的青色鳥兒,也不知是什麼品種的鳥兒,他看著那鳥兒,淡淡地道:「李牧,攝國殿下一手提拔你的那個人,他給了你今日的一切,你為何要跟著本宮?」
常爵爺聞言,便自動退了幾步,將空間留給李牧和百里凌風。
李牧沉默著,好一會才道:「李牧出身雖然看似東亭李家,但不過是靠著本家臉色艱難度日的旁支,爹娘自幼教導我男兒當守家衛國,我爹當年是邊軍校尉,為了保護咱們邊軍父老戰死沙場,我效忠的一向是家國,而不是任何一個人,若是今日反出天極的,起兵2背叛朝廷的是殿下您,李牧要追殺的人就是您。」
百里凌風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轉身看向李牧:「李牧,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李牧看著他,淡淡地一笑,搖頭:「當年攝國殿下讓我輔佐您的時候,就說過您的氣度不同。」
百里凌風一愣,沉默了一會:「皇兄……你怎麼看他?」
李牧沉頓了頓,神色有些滄桑悠遠:「攝國殿下比您更知道我是什麼人,所以他讓我跟了你。」
百里凌風瞬間愣住了,神情異樣地複雜,隨後低低地笑了起來,也不知在笑什麼。
有些苦澀,有些無奈,有些興味,有些悵然,也有些欣慰。
那個人,果然比誰都能洞悉人心。
李牧卻仿佛被觸動了什麼一般,也跟著笑了起來,幾多黯淡,幾多惆悵,幾多無奈。
……
待李牧和常爵爺離開之後,百里凌風卻還是不想離開,只靜靜地站在樹下,看著那隻青鳥,那隻青鳥也低頭看著他,黑色的眸子明亮異常。
「殿下這是在做什麼?」一道男音忽然在百里凌風身後響起。
百里凌風一頓,轉頭看向聲音來處,卻看見一道著青蓮色精緻繡山水長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不遠處,坐在輪椅之上,被停雲推了出來。
那人面色潔白,玉膚露鬢,容色在這三月的天氣鶯飛草長的天氣里,異常的好看,讓人想起名家筆下精緻的水墨畫。只是他一隻漂亮的眼睛上卻蓋著一隻純銀雕蓮花的圓形眼罩,但是縱然這般模樣,卻並沒有太損他的容色氣質,反而像是戴著一種裝飾,多了一點神秘和陰鬱,像最迷離的江南煙霧,籠蓋了所有的嫵媚青山。
襯托他唇上一點子淺淺薄薄的粉,如那繾綣水波之上一點落英,甚至有點菸雨妖嬈的味道。 百里凌風看著梅蘇,這眼睛瞎了一隻,獨眼龍戴著眼罩都能戴出別樣氣質的也就是梅蘇——梅侯爺了。
雖然梅蘇已經恢復了秋姓,喚做秋梅蘇,但是京城裡的人還是習慣喚他梅侯爺。
因為梅侯爺的姿容裝扮太特殊,竟讓城內里的公子哥們都學著他戴起了眼罩,平寧說如今城內珠寶玉石行里,各色黃金白銀寶石鑲嵌的眼罩銷量很好。百里凌風譏誚地勾起唇角:「梅侯爺不去打理商行,來這裡作甚?」
當然梅侯爺也沒改他的商人本色,那珠寶玉石行都是他的。
雖然梅蘇幫了他不少,杜家並沒有那麼好擺平,畢竟根深蒂固百餘年,梅蘇卻放倒了杜國公,借著太后外孫的身份接管了杜家的大部分勢力,所以他這個太子當得是順順利利。
而梅蘇也如約,將所有杜家勢力、各種機密帳本文件全部獻給了他。
如今杜家一個月就迅速地衰落下去。
不得不說梅蘇這個雙面探子做得是極好的,這個人很擅長在極端的環境下找到平衡點,並且活下來,還能活得很好。
他給出的很多條件,幾乎是讓人無法拒絕,他很能恰到好處地掌握你需要,並且提供近乎無法拒絕的條件。
但是,他還是不能信這個人。
梅蘇沒有回答他的譏諷,只是淡淡地道:「殿下,微臣有葉白他們即將落腳補給的詳細地點,微臣想要親自去一趟。」
百里凌風沒有想到他會這般單刀直入,聞言一愣:「你有?」
梅蘇笑了笑:「梅家從商多年,還是有點自己的路子的。」
百里凌風看著他,挑眉:「所以……」
梅蘇頓了頓:「所以梅蘇想要去和葉白見一面,有些事情不能當年平靜地談,就沒有結果,如果他們入了海,怕是再沒有機會了。」
百里凌風沉默了一會,轉頭看著那樹上正在梳理羽毛的漂亮青鳥,忽然輕聲笑了一下:「鳥飛了。」
鳥飛了,是自由的。
……
梅蘇也擡頭看向樹上的鳥兒,青色的鳥兒,羽毛精緻而美麗,他也靜靜地一笑:「是啊,鳥兒飛了。」
鳥飛,即美。
可是,它會飛到觸手不及之處,再見不到那樣的美。
碧波青青,水色漣漣。
「唔……」船艙里彌散著靡麗的氣息,撩人心扉。
一隻素白的手一下子抓緊了帳子,雪白的手背泛出一點青筋,仿佛在忍耐什麼,並著低低的女子輕吟。
「好了,可以了……別……唔。」
「等一下,白……」
那精緻的鮫珠紗床帳一下子掀開來,一道窈窕人影忽然坐了起來,扯了袍子往身上一披,一向雋美清冷的眉目之間蘊著少見誘人的媚色。
「百里初澤,你今兒又是誰的性子上身,別太過火,這都一折騰兩個時辰了!」秋葉白一下子站了起來,柔軟的紫色袍子隨意一紮,一點不客氣地瞪著床帳內的人。
這廝真是有完沒完了!
只是才歡愛完畢,連一向清冷的嗓音都帶著喑啞阮濃,這會子聽著不像惱人,倒像是嗔人。
不一會,床帳便被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掀開,坐起來的銀髮男子,膚白勝雪,容色精緻,銀眸清澈,靜靜地看著秋葉白,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兒:「白……我不能滿足你麼,所以你更喜歡阿初?」
秋葉白一看他不著寸縷的胸口上那一道道抓痕,再聽著他的話,瞬間面色漲紅:「你……百里初澤……阿澤……你怎麼變成這樣子!」
「我怎麼了,還是要阿初出來罷?」他微微顰眉,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西洋畫冊,一副似有些不明所以的模樣:「我記得阿初說過你喜歡這冊子上的姿態。」
「不,你沒怎麼,你真的沒有怎麼,是我怎麼了!」秋葉白忍不住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原地來迴轉圈。
人說女人心變化多端,如海底針難以揣測,可她覺得她快被自己的男人的『變化多端』給搞瘋了。
一開始她以為百里初和元澤終於融合了,終於不必糾結了,但是等到她們殺出京城,到了洛陽的路上,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她也說不出什麼不對勁,最初那種融合得極好的狀態似乎又開始變化了,別的不說,表現得最明顯就是和她私下親密呆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害羞得不了,有時候邪魅狂狷傲嬌至極。
說話的語氣也變了,分明一個是元澤,一個是百里初,但是眸色毫無變化,她完全分辨不出來,只能等他說話。
但是好在別的方面影響並不大,只是私下的時候,感覺她有兩個『情人』,完全無縫隙切換,全不如以前還有預兆的樣子!
她非常擔憂,大喇嘛和小喇嘛研究半天得出了個結論——這是提前醒來的副作用,完全沒有融合,但是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分裂。
她和所有人都很詫異,原來不是說提前醒來會有性命危險麼?
大、小喇嘛相視一眼,道大約是餘毒清理得差不多,但是引起身體的變化沒有完全得到最終的穩定。
她:「那現在要怎麼辦?」
大小喇嘛:「沒有怎么半,反正大事兒不耽誤,這種小細節就不要計較了。」
一白、雙白齊齊點頭附和贊同:「沒錯,國師和殿下性格融合各有一部分,挺好,國師沒蠢得想讓人殺了他是好事,殿下沒有壞得想要折騰死咱們也是大好事啊!」
她簡直無語流淚問蒼天,這種小細節會搞死她的好麼!不說什麼她正低頭準備親親害羞靠在自己懷裡的人兒,那人兒擡起臉一臉邪恣冷笑:「本宮就知道你就喜歡這種小鳥依人的,哼。」
嚇得她差點不舉,好吧,她沒有什麼能不舉的。
就說一個晚上至少兩次才公平,就讓她深切地體會到妻妾成群是苦差事……
她正憂傷,忽然見百里初澤看著她,溫柔地問:「白,你怎麼了?」
秋葉白剛想說什麼,忽然腳下一軟,忍不住扶住桌子,喉頭一陣噁心:「嘔……」
百里初澤立刻上前扶住她,微微顰眉:「你怎麼了,都說了不要和阿澤整日廝混!」
秋葉白捂住唇,只覺得自己臉上又開始抽搐:「唔……嘔。」
扶著他的人瞬間更陰沉下臉:「你吃什麼了,我就說那吃貨不會好好照顧你。」
秋葉白:「嘔……」
……
她覺得她暈船了。
他一把將她抱起走向床邊:「一會就到泉州了,馬上找個大夫看看,或者叫大喇嘛來看看。」
秋葉白點點頭:「好。」
大喇嘛在另外一條船上。
估計她這幾天是暴飲暴食了,江上顛簸又大。
果然,沒有過多久,她喝了口熱水,就不難受了。
秋葉白也沒有往心裡去。
泉州
月上中天,碼頭依舊繁華。
「四少,想不到咱們又回來了。」
寧秋看著泉州碼頭上熟悉的街景,忍不住感嘆。
秋葉白點點頭,看著那街道,神情有些恍惚,時光荏苒,一晃經年。
「四少,有人托我給你送信。」小七神色異樣地走過來,將一封信放在秋葉白手上。
秋葉白打開一看,隨後微微顰眉:「他瘋了麼?」
寧秋一看那信上內容,也臉色一變:「真是瘋了吧,還是有陷阱?」
小七遲疑:「您要去麼?」
秋葉白看了下正在背對她,戴著華麗斗篷遮了臉的百里初澤,遲疑了片刻,還是道:「去吧。」
「要不要告訴國師?」寧秋問。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搖搖頭:「不必了,他既然只想見我一人。」
有些事兒,她覺得還是要親自去和那人說清楚,畢竟當初,她欠了他的。
但是頓了頓,她還是道:「是了,你先把信晚一個時辰給國師吧。」
她還是不想瞞他。
寧秋點點頭:「好。」
……
月色迷離,竹林幽幽
密江邊的竹林小茶館今夜閉館,沒有什麼客人。
只一桌坐著一名黑衣男子。
秋葉白一進去就看見了,她沉默了一會,還是上前去,在他面前坐下:「你不該來。」
那人擡頭看見她,俊朗英挺的容顏上閃過一絲笑意:「也許不該來的是你,你就不怕我帶了大軍前來?」
她輕笑了起來,為他倒了一杯茶:「泉州是黑衣軍駐守和我在這裡布局了那麼久,你若是能帶大軍殺進來,又怎麼會和我坐在這裡,太子爺孤身深入敵人老巢,你真有勇氣,或者說有勇無謀!」
他看著她,輕笑了起來:「有勇有謀未必能見到你。」
兩個人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沒有一絲陌生。
她看著他:「你來是打算勸我的麼,若是如此,我想我在宮裡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你知道我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
就算她後來知道母親無事,但是也沒有打算回頭。
當初把事情做絕,話說絕就是不想連累還算朋友的他。
百里凌風看著她:「不,我若是我只想來看看你,你可相信?」
她看著他眼中綿長的溫柔,忽然心中一窒,捧著茶喝了一口,轉開了話題:「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什麼時候宮中探子這般厲害?
「是梅蘇告訴我的。」百里凌風並不打算瞞她。
秋葉白聞言,瞬間一頓:「梅蘇……嘔。」
她忽然又忍不住反胃起來。
「你怎麼了!?」百里凌風看著她的模樣,伸手輕拍她的背,擔憂地道。
「沒事,只是梅蘇也來了?」她一邊擦著嘴,一邊警惕地問。
百里凌風搖搖頭:「他原本是想自己來,但是我說我要來,他不必跟著。」
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看著她:「你是不是……有孕了?」
他見過宮中嬪妃有孕的樣子。
秋葉白一頓,瞬間一僵,太習慣裝扮男兒身,她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忽然站起來就向外走:「我先走了,你早點離開!」
「葉白?」百里凌風一愣。
卻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輕笑:「秋大人,你要去哪裡?」
停雲慢慢地從茶館門外走進來。
百里凌風神色瞬間一冷:「誰讓你們跟進來的!」
☆、大結局 中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月華如練,清風徐來。
泉州原來的知府府門前一片熱鬧。
「等一下,不要那麼著急,那牌匾都歪了,往右邊一點!」
一名聲音尖利的半老頭兒一手叉腰,一手揮著個小手絹使勁地在底下晃著,指揮幾名家丁掛紅燈籠。
「左邊,左邊一點!」老甄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忍不住伸出蘭花指指著其中一個家丁,一邊跺著小步子,一邊惱道:「哎呀,你這個笨小兔崽子,又歪了了不是!」
這什麼破天氣,三月份就覺得熱了,連著心情也不大好!
幾名家丁瞅著老甄臉上的白粉融在汗水裡直掉,唇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甄管家果然不愧是宮裡出來的公公。
「好了,老甄,不要計較這些有的沒的,你有沒有看見大人,國師正在尋她!」一白從門裡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老甄一邊擺著手裡的小帕子,耷拉的細長眼裡注意力還是在那燈籠上,隨意地道:「大人和寧春那丫頭說要去買些大紅袍,一會就回來了!」
「買大紅袍,咱們府邸里不是有麼,武夷山的大紅袍。」一白有些奇怪地挑眉。
老甄一愣,終於把注意力轉回一白身上,兩人對視了一眼,皆齊齊往府里而去。
……
百里初澤一直站在一幅碩大的地圖前,一邊專注地將手裡的小旗幟插入地圖上的一個個小坑裡,一邊聽兩人說話。
聽完之後,他也將最後一面小旗插入那小坑裡,淡淡地道:「老甄去把寧春喚來,一白帶著一隊鶴衛準備一下。」
「您是擔憂大人出事了?」老甄瞬間一驚。
一白頓時顰眉:「但是咱們泉州是大人從嶺南回來以後就開始暗中經營的大本營,咱們風行司的人也出了不少力,黑衣軍也早就在這裡駐紮開始海訓,大人能出什麼事兒?」
百里初澤轉過臉,看向窗外的一輪如玉明月,好一會,才輕嗤了一聲:「也許不至於危險,不過是明月照清風,似是故人來。」
老甄到底是老油條,反應極快,梭然瞪大了眼:「您是說那位……那位……曾經和大人並肩作戰的故人?」
百里初澤輕笑了起來,銀眸幽涼:「我那小皇弟能忍了這麼久才來,也算是他有定性了。」
一白也若有所覺,有些遲疑地道:「您是說那位……這……您怎麼能肯定。」
他實在有點不相信那一國太子能這般莽撞,何況那位殿下就不是莽撞的人,否則怎麼做得上大將軍王?
百里初澤輕勾起唇角不言語。
一白瞅了他一眼,遲疑著道:「您……國師……還是殿下……」
他習慣性地覺得國師還是有點蠢。
一道冰冷涼薄的目光掃了過來,如二月寒鋒冰刀,森然凌冽,頓時讓一白也不敢多言,立刻轉頭去尋寧秋去了。
這肯定是殿下,不必說的!
寧秋原是正心情不安地在房間裡四處踱步,忽然聽見百里初澤宣召,心中有些心虛,又不知何事,這會子忐忑不安地來到了百里初澤面前,正要請安,就聽見百里初澤幽涼淡漠地聲音響起:「不必多費時間,把東西給我罷。」
寧秋一愣,瞬間明白了什麼,她遲疑了一會,但還是將那封信從袖子裡拿了出來奉上:「四少讓我晚一個時辰給您,但是既然您已經知道了,這事兒也什麼好瞞著的了,四少說她要去見一個故友,請您晚些去接她歸家。」
她雖然不知道國師或者說殿下是怎麼知道這件事兒的,但是既然殿下已經知道了,她不希望殿下因此誤會四少什麼。
四少不將此事告訴國師,她覺得雖然四少前去有些不妥,但是情有可原,八殿下,不,太子爺能孤身進來,也說了希望單獨見四少一面,事關重大。
四少也是不得已為之的。
她頓了頓,復又道:「小七和寧春都跟著去了,您不必擔憂四少的安全。」
一白見寧秋說了這些話,頓時才覺得百里初澤料事如神,忍不住感嘆:「殿下早就知道了。」
寧秋一愣,有些詫異地看向百里初澤:「殿下怎麼會……?」、百里初並不答話,只是輕笑,笑聲冰涼。
倒是老甄嘆了一聲:「能讓大人冒著身子不適去見的人必定不是尋常人,而且不帶一兵一卒,可見是信任之人,放眼這紅塵之中,能讓大人信任的人都在泉州,只除了一人。」
他頓了頓,又看向百里初澤,繼續道:「丫頭不想讓你操心,也不想讓你誤會,所以讓你一個時辰之後去就接她,也不算辜負了那位的情誼。」
百里初澤靜靜地看著窗外,清冷皎潔的月光落了他滿身,也落在他絕麗精緻的容顏和那月光海一般的銀眸之上,神秘而幽遠,讓人不知他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他才淡淡地道:「走吧,去接我的娘子歸家。」
竹林茶館
「殿下,難道不是您讓屬下等在這裡的麼?」停雲細長的眼裡閃過幽冷的光。
百里凌風看著他,瞬間顰起兩道劍眉:「停雲,不要以為這些日子你家主子稍得了勢,便忘乎所以,肆無忌憚地編織謊言。」
這梅蘇到底在搞什麼鬼?
停雲輕笑了起來,仿佛一臉無辜的模樣:「殿下,我們都是您的最忠誠的屬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您交代的,不是您說了,要不計一切代價擒下秋葉白,以此瓦解義軍麼,不也是您告訴我,她百毒不侵,唯獨水母毒等烈性麻痹之物才能起作用麼?」
百里凌風神色梭然一變,銳目忽然觸及桌上精緻的青瓷杯,他的手瞬間微微顫抖起來。
他心中微緊,不敢去看身後之人的表情,只怕在上面看見錯愕失望,甚至憎惡!
方才,葉白用了他的茶,她信任他,才獨自前來,像是赴老友的約,而且她很可能身懷有孕!
百里凌風梭然轉身看向身後的人,卻見她正低頭靠在桌子上,以手掩住唇,肩頭微顫。
他大驚失色:「葉白,你……!」
他話音未落,秋葉白已經擡起頭來,臉色有些蒼白地看著他,只是面容之上卻很平靜,並沒有任何驚慌失措。
可是她表現得越平靜,他心中便越是緊張,只緊緊地盯著她,伸手扶著她的肩頭,喑啞著嗓音道:「葉白,我沒有,我真的……」
他可以不是她心中眷顧的那個人,卻不可以是她憎恨的那個人,就算問心無愧,但是在這一刻,他卻忽然心中苦澀無比,只怕百口莫辯。
「我知道。」
她打斷了他的辯解,神色蒼白而顯得有些倦怠,但是目光卻清冽無比:「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會做什麼事,不會做什麼事。」
她和他互相敵視過,甚至欲取對方性命過,卻也並肩作戰,同生共死過,一同面對朝野上下的如晦風雨過,雖非愛侶,卻也算惺惺相惜的知己。
他有謀略,有野心,但是更有一顆赤子之心,驕陽似火,坦蕩如風,他若真是如此不擇手段之人,在宮裡的時候,就不會如此不避嫌,一而再再而三,不顧一切地在所有人的面前,承諾會保護她這個反賊。
縱然來年他日,他和她在戰場之上再兵戎相見,生死相搏,他也絕不會做這種陷害知己之事。
「凌風,你只怕是著了別人的借刀殺人,引蛇出洞計了。」她輕嘆了一聲,低低地咳嗽了幾聲。
百里凌風聞言,看著她如此信任於他,心中一震,托著她的手,忍不住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臂:「葉白……」
他看著她看著自己的眸光清澈明麗,映照出自己的模樣,心中似悲又似喜,世間女兒多嬌,但敏銳明慧知他,懂他之人,也只得她一個,再沒有第二個。
只可惜,她的心中,她的眼中只得那個人……
他的兄長,那個翻雲覆雨的魔與佛。
雖然在那人的眼中,從來沒有真將自己當成兄弟,他卻記得如果不是那個人給了他機會前往邊關歷練,提點了他,他又何來今日風光,甚至也許早已死在了杜家人的手裡。
而如今,她腹中甚至很可能有了那人的骨肉。
他的心中仿佛被掏了一個大洞,空落落地,一片蒼涼,卻又為她擔憂到了極點。
「葉白,你剛才喝了那茶水沒有!」他看著她蒼白的容色,神色焦灼。
隨後,他一轉身,神色陰沉暴戾地看向停云:「拿出解藥來,若是葉白有三長兩短,本宮必定要將你家主子千刀萬剮!」
停雲看著百里凌風的模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所謂的敬意早已沒有,他索性靠在門邊,模樣看起來輕佻無比:「哎呀,真是感天動地啊,太子殿下愛上反賊女,真是有趣,有趣之極,不知道這事兒傳出去,那些說書人又能編出多少香艷的段子。」
「停雲!!!」百里凌風心中一片火氣,目光森然地盯著他,擡手就是將那茶壺朝著停雲狠狠地砸了過去。
停雲不防一下子被砸中了額角,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頭一臉,痛得他「啊」地叫了一聲,雖然那茶水這麼一耽擱已經涼了些,但是他手上拿下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見了血。
「狗奴才,你若再放肆,本宮現在就取你的狗命,把解藥交出來!」百里凌風厲聲道。
但是停雲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卻忽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你笑什麼!」百里凌風冷道。
這個人莫不是瘋了?
同時目光警惕地掠過周圍,心中有些莫名地覺得不對,他讓平寧選了這一處安靜雅致的江邊茶館,就是看上它非常的安靜,人也很少,安全而曲徑通幽,原本是大戶人家用來觀景的,只是聽說家主生意敗落了,所以勉強維持經營。
他雖然沒有帶幾個人,但是也都是精銳,讓他們在外圍警戒著,在葉白來之前,他們都仔細檢查過,所有的出入口全部都把手了人,可是停雲這般大喇喇地進來,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這太不正常了……
「太子殿下,您不要緊張,我沒有瘋,只是覺得您為了來見這個女人,竟然連武器都不帶,如今也只能拿個茶壺砸人,可真是痴情一片,!」停雲似一點也不在乎自己額頭上的傷,只隨後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
秋葉白聞言,梭然一愣,怔怔地看向百里凌風,果然他身上並沒有帶著武器。
「你瘋了麼!」她忍不住低聲道。
百里凌風轉過臉,淡然一笑:「來見故友知交,為什麼要帶武器?」
她怔怔地望著他那清淺的笑容,如陽光一般溫暖,不禁啞然:「你……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他怎麼這麼傻?
再坦蕩,再無忌諱,他也是堂堂一國太子,怎麼能連防身的武器都不準備?
他和她,就算曾經並肩作戰,曾經同生共死,但是如今卻是敵人。
或者說,他們註定會在不同的陣營,彼此早就明白,那些惺惺相惜,那些朝堂上互為依靠,那些屋上睡雪共話江湖的曾經,一定會成為不可追溯的曾經。
總有一日,你我都會在戰場兵戎上,生死相見,生死相搏。
只因為,想要守護的人,想要守護的信念——不同。
秋葉白看著他深邃的眸子,清麗的眸光有些複雜:「你不帶武器,可我卻帶了。」
她到底……還是有戒心的,隻身赴會,也是因為這裡是泉州,是她暗中經營良久的地界,而且她自負當初皇宮都闖了出去,何況這小小的。
百里凌風不以為意地一笑:「那又如何,你是江湖人,何曾見過不帶武器的江湖人,我是太子,執筆為鋒。」
「不。」她看著他,輕聲道:「你除了是太子,還是大將軍王,誰見過不帶武器的大將軍?」
百里凌風啞然,與她對視片刻,隨後淡淡地笑了:「我寧願,我永遠是大將軍王,你永遠是我的監軍。」
秋葉白看著他,心中一震,閉了閉眼,喑啞著嗓音:「凌風……」
堂堂大將軍王,什麼時候變成這般自欺欺人的人了?
「不要擔心,我沒有帶武器,但是平寧他們帶了,我一會就召他們過來,不會讓這些宵小之輩傷到你和你……」他打斷了她的話,仿佛不願聽她說出那些『真實』的話來。
他頓了頓,警惕地記起自己身在何處,不能將某些秘密透露出去,但同時也敏銳地發現她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外,似乎並無異狀 「你沒事兒?」
她攤開了袖子,讓他看見自己袖子上一大片水跡,微微一笑:「我無事,方才那些茶水,不小心吐出來了。」
她剛才一直在乾嘔,只怕就是身體裡的本能反應,小傢伙說不定知道那東西喝不得,才入口還沒有咽下去就嘔出來了,噁心了好一會。
「你沒事就好!」百里凌風方才送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神情有些複雜。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哪怕豁出性命。」他看向她,輕聲道嗎,卻是最鄭重的承諾。
秋葉白看著他,眸光閃過一絲歉疚和悵然。
君子守諾,他的話,說到必定做到,從來重於泰山。
只是……
有時候重到讓她的心發顫,沉甸甸的,托不起那一腔的鐵血男兒的柔情。
只因她早已芳心他許。
「呵呵……太子殿下,您的深情戲碼這還未曾演繹完麼,看來您是完全忘記了自己身為太子的職責了。」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