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野心勃勃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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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眸光一寒,他轉眸冷冷地看向寧春。
寧春被他那森冷得似能割裂人心的幽光一看,頓時打了個寒戰,從頭涼到腳,暗自道這個一定是殿下!
隨後她低著頭,低聲幾句簡單地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聽著寧春的話,百里初澤眸光幽涼莫測,卻也沒有說什麼。
而此時,秋葉白忽然動了動,寧秋一驚,顧不得在與百里初說話,立刻衝過去扶住她:」四少要小心一點,肚子裡的孩子……「百里初澤瞬間微微瞪大了銀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秋葉白,還有她擱在自己肚子上蒼白的柔荑。
秋葉白卻拍了拍她的手,才要回答,又是一陣噁心,讓她一下子靠在船邊嘔了起來。」四少!「寧春擔憂地扶住她,卻被人輕扣住了肩頭一拉,她一下子沒有反映過來就被直接一把拉開,身體不由自主輕飄飄地落在了船邊上。
秋葉白難受過後,正想伸手扶住身邊的寧春站直身體,卻不想扶上一雙微涼而修長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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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忽然轉過臉來怔怔地看著他。」小白……「百里初澤扶著面前的人兒,小心翼翼地輕聲道。
卻只覺得自己手裡像是捧了一隻水晶果子,不知要捧著輕點還是重點,只是怕摔了她。
秋葉白看著他,怔怔地,伸手撫了下自己的小腹,唇角想要彎起笑意,可是眼淚卻莫名地掉了下來:」你來了。「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很累,很疲憊,明明是從來不愛掉淚的女漢子,卻在看見他的那一霎,覺得滿心的倦怠仿佛都化作了淚水。
她的淚珠一滴滴地低落下來,只讓他覺得仿佛燙在自己心頭,幾乎不能承受,伸手一把將她抱入懷裡,輕聲道:」我來了,對不起,來晚了,現在就接你歸家。「她靠在他懷裡,卻閉了眼低聲道:」凌風……凌風他……「她話音未落,聲音卻又已經哽咽。」我知道,我這就立刻讓人上岸去搜尋和命人截殺刺客。「百里初接過她的話頭,溫柔地道。
聽到她話語裡提起其他男人,他眸光微涼,但是再一看懷裡的微微顫抖的人兒,又想起她肚子裡也許還有那小小的小人兒,他眼底的涼意便瞬間成了暖意。
秋葉白閉著眼,她真是痛恨自己的這種樣子,像個軟弱又無力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女兒家,現在難道不是應該殺回去救人麼!
可是她阻止不了自己情緒的泛濫。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她的預感告訴她,也許她已經……遲了。
……
她動了動,眼前一片漆黑,靠在這個教人安心的懷抱里,安全感讓她忽然覺得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疲憊和勞累,只想放鬆……放鬆……放鬆在他靡靡的香氣。
放鬆在他的懷抱里。
百里初正抱著懷裡的人兒,心中軟成了一灘水,那種巨大的歡喜,如海潮一般淹沒了他的神智,正想看看懷裡人兒的情況。
卻忽然感覺她越來越重,他方才覺得不對,低頭一看,她臉色蒼白地早已沒了動靜。」小白!「百里初瞬間大驚失色,僵如木石,竟就這麼托著懷裡的人兒,不敢動作。
只是臉色更蒼白,原本巨大的喜悅瞬間被恐慌所取代。
他才終於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圓滿,難道就要這麼……失去了……
百里初澤的眼眸瞬間變得一片空冷,幾乎是瞬間盈滿了令人心驚的毀滅性的瘋狂而恐怖的光芒。
寧春這時候也發現秋葉百的不對了,立刻衝上來,為她把脈。
片刻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沒事兒,四少只是懷著身子,氣脈變動,又急火攻心,大悲大喜,加上旅途勞頓才會這樣。「百里初澤好一會才輕聲道:」是麼?「
他的聲音極輕,仿佛聲音大一點就會驚醒了自己懷裡的人兒。
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冰冷。
寧春沒有注意他的眸光,聽著那低柔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感覺發寒,她只點頭道:」是的。「許久,百里初澤銀眸里神色變幻莫測,那種恐怖的光芒慢慢地消散開來,好一會,他才輕嘆了一聲,彎腰將懷裡的人兒瞬間抱起,足尖一點又向大船上優雅地飛掠而去。
同時留下一句話:」寧春,你和其他人折返岸上,查看詳細情形。「」是!「寧春莫名其妙地只覺得他一離開,空氣瞬間就被溫暖了不少,也鬆了一口氣。
此時,另外一艘大船忽然開了過來,上面率先躍下來一道白影,一把緊張地抓著寧春:」你不要緊吧?「寧春看了眼面前之人滿是擔心的俊秀容顏,又看了眼天上的明月,忽然想起方才那時八殿下和四少分別後,站在岸上的孤寂卻永恆的背影。
她忽然輕嘆了一聲,心情無比的酸澀,想起了四少曾經說過一句話——人間的面,見一面,少一面。」嗯?「白十九擔心地看著她,愈發擔心了:」你怎麼了?「她居然看起來仿佛很是惆悵,她不是真的傷著頭了罷?
寧春只是忽然轉過臉來,一把拉著他低下頭來,粗魯地吻住了白十九的嘴唇:」閉嘴,我要親你!「白十九瞬間瞪大了眼,也瞬間漲紅了臉,他甚至聽見船上傳來眾人的笑聲,但是掙扎了兩下,都被寧春抓住了手腕。
他原本想點了懷裡蠻女的xue道,但是他無意間瞥見她睫毛處有隱隱的淚光,忽然心中一痛,柔軟了下來。
他心中暗自嘆息了一聲,隨她去罷。
……」葉白,什麼是江湖?「
那個驕陽一般的男子靜靜地坐在明光殿的屋頂上,看著遠方的飄著雪的京城,天地之間一片蒼涼。
她坐在他旁邊,一邊往嘴裡灌了一口酒,一邊淡淡地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在哪裡,江湖就在哪裡。「他輕嘆了一聲:」那江湖離我並不遠,活著說我們就身在江湖。「他頓了頓,站了起來,眸里閃過悠遠而爽愜的笑意:」可我更喜歡你說的那個江湖,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玩最鋒利的刀、殺最狠的人、睡自己喜歡的人。「她輕嘆了一聲,其實這個世上最狠的人不在江湖,從來就在這宮裡、在朝廷之上。
只是才轉過頭卻見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下一把長劍,那劍上血跡斑斑,瞬間讓她心頭一痛,又是一慌,她也梭然扔下手裡的酒瓶,四處張望了起來,但周圍只片片飛雪瀰漫。」凌風?!「
那雪裡傳來他的輕嘆:」葉白,如果來生再為人,我一定去行走你說的那個江湖,那是你的江湖。「」凌風,你回來!「她忽然莫名地眼睛發酸,心頭髮緊,不由自主地哽咽了起來。
……」葉白,什麼是江湖?「他的輕笑聲又響了起來。
飛雪連天,他的笑聲漸漸遠去,伴隨著他的身形漸漸地化作無邊飛雪,灑落了整片天地。」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最嚮往的江湖。「
……」別走!「秋葉白忽然坐了起來,渾身冷汗地喘著氣。
一隻手忽然擱在她的肩頭,她瞬間一把抓住那手腕,眼底殺氣必現就要扭斷對方的手,但是在她才一動,那人便忽然從身後將她攬入自己的懷裡,輕聲道:」白。「秋葉白一愣,隨後便閉上眼靠在他懷裡,輕聲道:」阿澤。「這時候陪伴在她身邊的人是他,也是阿初的苦心罷?」嗯,是我。「他溫柔地伸手撫過她垂落的烏髮,在她身邊坐下。
她閉著眼,忽然拿著他的手擱在她的小腹之上,靠在他的肩頭輕聲道:」我們有孩子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卻還是想要親口告訴他這件事。
他環住她肩頭的手臂驀然收緊,而擱在她小腹上的手卻僵住了好一會他,才輕聲道:」白,謝謝你。「
雖然他的聲音很輕,她卻能聽出來裡面的欣喜和歡喜,滿滿地,似要溢出來。
就是因為要溢出來,所以才這般輕地說話,只怕一時間歡喜得太激動,不小心傷到她肚子裡的寶貝。
她的有些發涼的心忽然變得暖暖地,輕笑了起來:」謝什麼,這是你的寶貝啊,也是我的寶貝。「她當娘了呢,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還能有今日。
前世今生,她都沒有想過。
前世是沒有機會,今生是她習慣了女漢子一般的生活,也沒法子想像自己肚子裡有一個小小娃娃是什麼樣子。
可是,當真的知道了,那種懷著深愛之人孩子的感覺,只讓她驚愕之後,滿心的歡喜,滿心的溫柔。」嗯,白,你有小肉糰子了。「他遲疑了一下,輕輕地動手撫著她的小腹,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疼了裡面的小東西。
秋葉白微微彎起唇角:」是啊,有小肉糰子了。「果然是符合阿澤的吃貨風格啊,小肉糰子。
不過如今在她肚子裡的小不點兒,確實是一隻小肉糰子呢,連手腳都蜷縮在一起,都沒有分開來。」我知道你很想要個小娃兒,你猜猜是男兒還是女孩兒?「她輕聲問。」女孩兒,像白的女孩兒!「他一點沒有猶豫地道。
她『噗嗤』一聲,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我倒是想要個像你的男孩兒,如果肉糰子是男孩兒怎麼辦?「其實無所謂男女,只要是她和他的寶貝,她都歡喜。
只是他和阿初在這點傷倒是難得出奇的一致。
他遲疑了一下,有些猶豫:」能不能做成女孩兒?「秋葉白:」……「
她呆了呆,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兒來:」做成女孩兒,你怎麼不說做成滷味的,或者是紅燒味的?「說著她回頭看向他,卻直對上一雙溫柔如水的銀眸,正靜靜地看著她:」你終於笑了。「秋葉白看著他盛滿溫柔月光的銀眸,忽然頓了頓,垂下眸子,眼眶微微地泛起了紅來。
他輕嘆了一聲,將她攬在懷裡,從床下取了一隻盒子遞給她:」打開。「她看著那長長的盒子,忽然心中若有所感,撫在盒子上的手微微顫抖,那一瞬間,她忽然不想打開盒子。
但是她從來不是逃避的人,便一咬牙,伸手打開了盒子,露出裡面的一把長劍。
長劍已經被擦拭過了,但是卻還能聞得見上面的血腥味。
她伸手輕撫過盒子裡的劍:」這是他的劍。「他溫聲道:」咱們的人過去的時候,那裡的人都已經撤走了,地上有很多血跡,也有六七具被割掉了頭顱的屍體……「秋葉白撫劍的手一顫,瞬間握緊了手裡的劍,只覺得那上面的雕花磕疼了她的手心。」但是沒有凌風的屍體。「他輕撫過她的手,不讓她虐待自己,將她的手從劍上鬆開來。
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他方才繼續道:」我們搜尋過了,只在河邊的水草里發現了這一把劍,那些伏擊你們的梅蘇的人已經全部不見了。「搜出了地道,但是對方比他們熟悉地形,所以逃離得非常迅速,又留下了人和機關擋住他們的追兵。」待我們處理掉了他們斷後的人和機關,他們已經不知所蹤。「他說完之後,輕嘆了一聲,握住她的手:」抱歉,白。「秋葉白閉上眼,只覺得身體一陣涼,一陣熱。
這說明什麼呢?
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覺得凌風平安無事麼?、
自欺欺人堂堂大將軍王,帝國太子,不會死在小人的暗算里,而是馬革裹屍?
可是多少英雄豪傑,從來倒在的不是敵人的刀槍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裡……」不要往最壞的想,我已經安排了人連夜在河裡搜尋,也繼續追擊那些人,一定會有凌風的下落。「他溫柔地道。」阿澤,不要對我道歉,這事與你無關,原本就是梅蘇設下的圈套,他想要你的命,想要凌風的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目光微紅,微微顫抖著闔上了劍盒、她頓了頓,看著盒子,冰涼的指尖輕撫過上面的花紋,目光森冷卻又平靜,一字一頓地道:」總有一日,我讓梅蘇,血債血償!「她一定會要那個畜生為他的所作為付出代價,一定要讓他所求皆成空,讓他的野心和抱負永遠得不到實現,讓他嘗盡人間愛別離求不得的最痛之苦!」白,我只願你高興,什麼都好。「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銀色的眸子裡看著她,閃過憐惜和心疼,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秋葉白看著他和自己交握的指尖,心情漸漸地平復了下去,輕聲道:」阿澤,我記得當年你給小池念過地藏經,今日再各給我念念地藏經和心經罷。「他的如水銀眸里閃過溫柔的瞭然,隨後輕聲道:」好。「她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他安靜地在窗邊輕輕吟誦著佛經,幽幽燭火在風中晃動晃蕩,照耀得他眉目仿佛都透明如琉璃,明淨無雙。」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讚嘆釋迦牟尼佛,能於五濁惡世……
那幽幽悅耳的佛音,仿佛平緩了她心中那些傷與痛。
她看向窗外,窗外明月高懸,如一輪銀盤,靜靜地照耀著人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她忽然想起前生聽過一首詩人的詩。
人間的面,見一面,少一面。
羊不見面,馬見面。
不棄生死,
不離涅盤。
……
天極十年,春末
文嘉王秋葉白於泉州揭竿而起,頒布告萬民書,歷數天極帝國數十處罪狀,其中種種皆直刺時弊,發人省醒,同時正式起兵對抗帝國。
先國師元澤亦同時登上雲山,開壇做法,宣順帝罪狀諸如昏聵無能、聽信讒言逼殺忠良、寵信奸佞、以至民不聊生,四處離亂等等,直指帝國民怨沸騰引發天怒,降下星宿要滅天極帝國。
做法之時,天氣風雲突變,狂風暴雨,雲霧繚繞,霹靂如走蛇,大海沸騰咆哮,直讓人兩股站站,當真是天地變色。
而待國師做法,將手中之罪人書祭入聖火中,燃燒起烈焰數丈。
忽然間雲銷雨霽,天空之上驕陽萬丈,燦爛無比,照耀在國師身上,只見他白髮、白衣銀色瞳,聖潔美麗如天空青雲,眾人身上皆濕漉漉一片,狼狽不堪,唯獨國師卻乾乾淨淨,絲毫不見一點雨水繚繞。
萬民皆服,跪地稱頌。
自此,天極興,天下亡,文嘉興,天下興之預言遍傳天下。
無數曾經被杜家壓迫過之有識之士皆投奔泉州。
不過短短時日,帝國三十二行省,福清行省率先扯起義軍大旗響應了文嘉王女的旗號,首先跟著反了,此後雲江、東江、沿海、遼新四個行省與跟著舉起了義軍旗幟,響應號召,跟著反了。
至此,整個東南五行省全部都——反了。
直打得帝國朝廷措手不及,一片混亂。
誰都知道——天下,要大亂了。
而就在泉州聲勢浩大的義軍旗幟揚起,數個沿海行省皆反之時。
上京之中也是一片不得消停。
紫金殿偏殿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噗通!」停雲顧不得自己臉上的面具被打落,傷又被梅蘇一巴掌扇開,立刻跪倒在地:「家主,求您責罰,是我無用。」
梅蘇冷冷地看著他:「你確實無用,葉白沒有帶回來就罷了,連百里凌風的屍首也沒有帶回來。」
「屬下知錯,但是卻很肯定對方必死。」停雲捂住自己的臉顫聲道。
「我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你最好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犯錯!」梅蘇素來煙雲繚繞的清冷的眸子裡一片森然。
「是,屬下知錯!」停雲顫聲道。
梅蘇淡漠地吩咐:「好了,更衣罷,陛下到了進藥的時辰,我要去伺候陛下用藥了。」
「是!」停雲立刻站了起來,將地上滾落的遮著自己毀容的半張臉的面具帶上。
「您今兒要穿什麼顏色?」他小心地問。
「白色罷。」梅蘇比了比擱在床上的新衣。
「您一向並不喜歡白色。」停雲有些奇怪,家主一向覺得白色很不吉利。
梅蘇一邊讓他伺候自己穿上衣服,一邊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陛下喜歡我穿白色,他覺得那樣我看起來像我那父親。」
他語氣溫和,但是淡漠得令人心驚。
「是。」停雲已經聽說了,這些日子家主從一個連外臣也不是的身份一下子躍升成了順帝身邊的近身大紅人。
順帝誇他溫文爾雅,善解人意又足智多謀,善斷果決,實為宰輔之才,頗有乃父之風。
更將朝政上不少事交付於他,對著所有的朝臣名言,以後百里凌風繼位,他便是第一次首輔大臣。
朝中眾臣們是早見識這位梅家大公子,不,秋家公子的,如今妹妹沒了首輔之位,起兵造反,哥哥非但沒有誅連,卻因為追緝妹妹反叛的功勞,繼續入主朝內,雖然還說不上登頂權力巔峰,但是也差不太遠。
著實教人唏噓,錯愕得很,這一家都子都是傳奇。
但是如今這位秋家公子,非但得了杜家的支持,還得了順帝的大力支持,實在是更令人驚愕,而也正是因為如此,雖然他入朝為官,子承父爵,有不少非議,但是實際的阻力不算大。
因為大夥都看明白了,順帝的日子不久了,而太子殿下百里凌風雖然不喜此人,但是卻也有真的在用此人。
梅蘇行事作風,倒也確實擔當得起順帝給他的評價,一介商賈入朝為官,衝破種種阻力和藩籬,理事時井井有條,圓滑狠辣,讓人很是招架不住。
於是眾朝臣雖然很有些微詞,但是也默認了他的身份。
畢竟一介女子都能南征北戰,還臨朝馭堂那麼長的時間也沒有出什麼亂子,不是麼?
「陛下相信我,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越是像父親,他便越是放心,越是依賴我。」梅蘇看著鏡子裡的人露出一絲冰涼的笑意。
「陛下現在最信賴的人是您罷?」停雲牙缺嘴豁之後,戴著個面具,說話瓮聲瓮氣的,卻也掩蓋不住他的欣喜和得意。
仿佛那個得到皇帝陛下信賴的人是他一般。
「人老了,就容易糊塗,何況那原本就是個糊塗的。」梅蘇淡淡地道,看了看鏡子裡的人,調整了一下自己戴著的銀色蓮花眼罩。
停雲看著鏡子裡的自家主子,只覺得那眼罩襯著他一身的白衣,倒是顯出一種別樣的氣韻來,眼底閃過傾慕的光芒:「糊塗皇帝,糊塗朝,白瞎了這帝位,就該由您……」
「好了,哪裡來這麼多話,東西準備好了麼?」梅蘇一擡手打算停雲的話。
停雲立刻點點頭,拍了拍手,示意外頭侍衛端上來六七個盒子,隨後打開來給梅蘇看。
梅蘇看了眼裡面那被石灰醃漬著的一個個死不瞑目,朝著他怒目而視的人頭,微微挑眉:「很好,還有一個……」
停雲立刻點頭:「也已經準備好了。」
「你的傷是葉白動的手罷,你說什麼激怒她了?」梅蘇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忽然轉臉淡淡地看著他問、停雲一時間不防,頓時噎了噎:「屬下……屬下……只是怨恨她為什麼要傷了您。」
梅蘇目光莫測地睨著停雲,輕嗤一聲:「是麼,你知道與我說謊是個什麼下場。」
「屬下不敢。」停雲立刻顫聲道,同時又跪了下去。
梅蘇清淺如霧的眸子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行了,咱們去見陛下罷。」
說罷,他轉身坐上了輪椅。
停雲鬆了一口氣,立刻起身推著他一路向紫金殿正殿而去。
其餘捧著人頭盒子的侍衛皆跟在他們的身後。
一路上無人敢言,只等著一會兒到了正殿,梅蘇示意停云:「你留在這裡,一會子不管什麼人來,都不要讓門口的人攔著。」
停雲一愣,隨後恭敬地抱拳:「是。」
梅蘇轉身便讓另外一名侍衛推著他進了殿內。
停雲便領著人在外頭等著,片刻之後,便看見殿內鄭鈞走了出來,面色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宣召你們將東西帶進去。」
停雲雖然不悅,但是卻還是反覆畢恭畢敬地模樣:「是,鄭公公。」
隨後,他看向身邊的人:「你們把東西弄帶進去罷。」
「慢著,咱家要檢視一番。」鄭鈞冷冷地道,隨後他掀開了盒子。
方才那梅蘇在殿內伺候陛下喝藥之後,一臉憂鬱沉痛地說什麼太子殿下去部署剿匪事宜,並被秋葉白一封書信欺騙,他親自去勸降秋葉白,卻不知這是秋葉白和國師的陷阱。
太子殿下中計身亡,但是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陛下雙目圓睜,幾乎暈死過去,勉強才撐住身子,要他拿出證據來。
梅蘇道是證據都在門外,讓他來取。
可是他一直覺得梅蘇此人生了一張好麵皮,而且謀略過人,但是他心思陰險狠辣,絕非善類,竟整日裡照著雲上君的樣子裝扮來接近陛下。
這就是心術不正。
偏生陛下卻又吃足他這一套溫柔低調,表忠心,伺候貼心的把戲,竟將好容易收回來的大權給了他不少,僅次於太子殿下,要他輔佐太子殿下。
好在太子殿下並不信任他,也處處提防,但是如今太子殿下去巡視布置剿逆事宜,忽然說人沒了就沒了。
他實在不得不懷疑梅蘇此人要麼說謊,要麼動了什麼手腳。
如今做出這般情態,也不知道要作甚?
他需得檢查一下梅蘇所謂的證據。
只是鄭鈞才打開第一個盒子,瞬間臉色大變:「平寧!」
盒子裡正躺著一個人頭,那人頭面容痛苦猙獰,大張著雙嘴,兩眼孔空洞,還有血淚兩行留下,但是他還是第一眼就認不出來那是跟著百里凌風的平寧!
他匆匆看了幾眼另外幾個人頭,發現全部都是百里凌風身邊的近侍,瞬間眼前一花,腿都軟了。
他惡狠狠地看了眼停雲,隨後立刻尖利著嗓子,顫聲道:「都跟咱家進去!」
隨後,他一轉身,腳步虛浮地向那正殿內匆匆而去。
其餘人只是恭敬地捧著盒子跟著他進去了。
停雲這才擡起頭來,眼底閃過陰狠的笑意,低聲輕嗤:「老東西。」
隨後過不了多久,就忽然聽見殿內傳來一陣混亂,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砸破,還傳來宮人們慌張安撫的聲音:「陛下,陛下,您息怒!」
「陛下現在沒有找到太子殿下的屍……人,就說明還有希望!」
「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不會有事的!」
停雲聞言,冷笑了一聲。
而此時,一個小太監忽然一臉慘白地抱著個盒子匆匆朝著殿內連滾帶爬地衝去,身後還跟著數名百里凌風身邊親近的大臣。
停雲看著那些大臣們各個臉色如土,或者目色猩紅,心中暗自冷笑,隨後對著那試圖攔著他們的紫金殿太監們道:「陛下有旨意,任何人不得阻攔大人們進來。」
雖然紫金殿門前的太監們不知道皇帝陛下什麼時候下了那樣的旨意,可是他們看著大臣們氣勢洶洶而來,又聽著殿內傳來不同尋常的響動,也知道這其中是必定有大事發生了!
他們皆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那小太監似乎有些喝醉了,抱著個盒子,踉踉蹌蹌地走著,又像是那盒子太沉重,沉重得讓他雙手發麻,雙腳發軟,竟然一下子站不起來,隨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忽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首級被賊人掛在咱們上京的城門之上了!」
他手上的盒子也一下子捧不住,落在地上,瞬間打開來,露出裡頭一個臉色烏青,死不瞑目的可怕人頭來。
但那人頭的臉不是太子百里凌風又是誰?
在場的大臣們瞬間也跟著腿軟,有些人瞬間就忍不住哀嚎了起來:「殿下啊!」
李牧一個健步過來,一腳狠狠地踹在那小太監的身上,將他一下子踹下了階梯,惡狠狠地道:「滾開,你這沒用的東西!」
隨後,他顫抖著伸手下去撿那盒子,伸了幾次,都沒有拿起那盒子,豆大的眼淚卻從他目中奪眶而出,倒是一邊的常爵爺看不下去了,彎下腰,一伸手將那盒子拿了起來塞進他的懷裡。
李牧一把抱住那盒子,大步流星地朝著紫金殿內匆匆而去。
所有的大臣們都瞬間擡起步伐向紫金殿內衝去。
停雲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輕嗤了一聲。
而在眾人進去殿內片刻之後,紫金殿內瞬間傳來一陣尖利的哀嚎聲:「啊啊啊啊啊——!」
絕望的尖叫聲,聽起來異常的悽厲,強烈的痛苦讓那聲音都走了調,也讓異常的淒涼,讓周圍噤若寒蟬的宮人們都打了一個寒戰。
而不過多久,殿內就傳來一片片淒涼的哭泣聲。
「殿下啊——!」
「殿下!」
再過了片刻,便是一陣慌亂,哭泣里夾雜著惶恐:「快,陛下昏過去了,快宣召太醫,太醫!」
「太醫在哪裡?」
看著殿內連滾帶爬出來不少宮人,停雲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他擡頭看向一片烏沉默的天空,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家主果然料事如神。
一切盡在掌握。
……
黃昏的宮廷,一片黯淡,猩紅如血的陽光落在宮裡每一個角落,悽美森然。
帝宮之中響起嗚鳴的喪鐘,連擊十下,幽幽沉沉響遍了整個宮廷。
十二聲鐘響是天子薨逝,而十聲鳴鐘為儲君喪。
冰冷的風掠過宮廷的上空。
大群的黑烏鴉站在屋檐龍角之上冷冷地看著人間,隨著鐘聲響起,它們撲稜稜地飛向了天空。
向著落下的太陽追去。
猩紅暗沉的太陽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之上,漸漸地被黑暗吞噬殆盡,只留下漫天猩紅不詳的火燒雲。
仿佛帝國最後的驕陽從此落下,再不升起。
……
天寧十年
太子百里凌風,驍勇忠烈,善謀斷,鎮守南疆,屢立奇功,南蠻聞風喪膽,平叛有功,先封大將軍王,後冊東宮。
天寧十年惑國案發,秋氏四女葉白領逆軍叛出天極,太子剿逆布防,歿於叛軍圍殺,屍骨不全,只首級懸於上京城門,朝廷震怒。
後太子首級於宮中失蹤,上追封聖烈太子,
順帝大哀,不得起。
——《天極錄。聖烈太子》
一個月後
「明兒的典禮準備得怎麼樣了?」梅蘇坐在鏡子前,讓停雲和一邊的貼身侍女伺候他換下衣衫。
「回王爺,都已經準備好了,十皇子,不,小太子也準備好了,皇后娘娘也會出席。」停雲含笑道。
家主自從太子去了以後,更是成為了順帝的主心骨,被冊封了異姓王爺,賜了明王令、並加封太子太保。
當時兵行險招,殺了百里凌風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方法了。
「陛下重用與喜歡我進退得宜,所以將小太子託付給我,我自然要好好地輔佐小太子的。」梅蘇淡淡地一笑,只是笑容異常的冰涼。
停雲遲疑了片刻:「是了朝內百官還是有微詞者,連杜家的人那邊可能都還有些存疑,他們懷疑您並不是真的想輔佐小太子,似乎私下總想要見襄國公。」
梅蘇輕品了一口茶:「那就讓他們懷疑,如今襄國公重病在床,他們……」
說話間,忽然門被人叩響。
「進來罷。」梅蘇淡淡地道。
此時,忽然進來一個年輕的四品典儀官員模樣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盤衣服。
「參見明王,繡房已經將您的禮服趕出來了。」
托盤裡,暗紅蜀繡上繡著的華麗麒麟,在燭光下閃著華麗而詭涼的光芒。
梅蘇看著那衣服,輕笑了起來,隨後看著那年輕的官員,淡淡頷首:「說曹操,曹操到,襄國公那裡情形如何?」
那年輕的官員立刻抱拳道:「回王爺,一切都好,襄國公很安靜,看著很健朗,只是說不出話,總是兩眼發直,偶爾到底抽搐怕是傷了腦子,只能勞煩您全權照料杜家的事情了。」
梅蘇輕笑:「你做得很好,天棋。」
聽著梅蘇這麼喚他,那官員眼底微微一僵,但臉上卻是一片恭順:「願意為王爺效勞。」
他遲疑了一會,仿佛還是有點不甘心地道:「王爺,我托您的事兒……」
「放心,蔣家的事情,在天下大定之後,我會親自給你們平反。」
天棋聞言,仿佛放心了不少,立刻恭敬地行禮退了下去。
停雲看著天棋的背影,微微眯起眸子:「王爺,真的相信天棋此人?」
「他有所求,而且是很大的所求,蔣家是他心頭刺,所以為了這根刺,他也會乖乖聽話。」梅蘇撫著那華麗的王爺服,輕嗤了一聲。
「屬下總覺得……」停雲遲疑了片刻,還想說什麼,卻被梅蘇淡淡地打斷:「你放心,我已經安排了人在他身邊監視他,你不必多管。」
停雲吶吶地點頭,隨後又想起什麼,小心地問:「您明兒還坐輪椅上殿麼?」
畢竟家主背後的燒傷修養了那麼久,也沒有什麼大礙了。
梅蘇輕笑,目光清淺:「為什麼不坐,這是保命的東西,順帝也還是希望看見我坐在輪椅上,才放心將小太子和朝廷交給我,就像順帝陛下已經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