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第104章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戴高樂機場2E航站樓的貴賓休息室里,李尋合上報紙,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10點47分,他端起面前的濃縮咖啡,溫度已經涼到了剛好適口的程度。

  伊索爾德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奧黛麗不在座位上,她幾分鐘前去免稅店買馬卡龍,說要在登機前把不同口味都嘗一一下。

  「田中理惠確認了接機流程。」

  伊索爾德的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來看著李尋。

  「銀座旗艦店的媒體見面會場地已經布置完畢,容納92家媒體,比原定的80家多了12

  

  家,主要是日本本土時尚雜誌的增補申請,她問您對座位的排列方式有沒有特殊要求。」

  「讓她按照標準媒體發布會的規格處理就行。」李尋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

  「《VogueJapan》的採訪時間定下來了嗎?」

  「定在十月八日下午三點,地點在銀座旗艦店四樓的私人沙龍。」伊索爾德滑動了一下觸控板。

  「渡邊紀子親自確認了採訪提綱,十個問題,涵蓋了設計理念、亞洲市場觀察、喜馬拉雅系列的工藝突破,以及您與卡爾·拉格斐先生的合作模式————最後一個問題是關於您對日本傳統工藝的看法,她標註了這是她個人最感興趣的部分。」

  「把京都工坊參觀的行程安排在專訪之前。」李尋說。

  「我需要實地看過那些手工師傅的工作狀態之後才能回答那個問題,空談傳統工藝沒有任何意義。」

  伊索爾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將這個指示記錄在案。

  休息室的落地窗外,一架法航的空客A340正在被推離登機口,十月的巴黎天空是一種洗過的淺藍色,雲層很薄。

  奧黛麗端著一個白色的紙袋回來了,臉上掛著那種剛買到心儀甜點的滿足表情。

  她在伊索爾德旁邊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依次取出六個顏色各異的馬卡龍,在紙巾上排成一排。

  「玫瑰、焦糖、開心果、檸檬、巧克力、覆盆子。」她逐一指著每個馬卡龍報出口味,然後抬頭看李尋。

  「你喜歡哪個顏色的?」

  「巧克力。」

  奧黛麗把深棕色的那個挑出來,放在另一張乾淨的紙巾上,推到李尋面前,然後她自己拿起玫瑰味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比Ladurée的好吃。」她含混不清地喝了一口水說,嘴裡還有沒咽下去的餅殼

  碎屑。

  「你拿Ladurée跟機場免稅店的比?」伊索爾德的目光甚至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我是說真的,這個餅殼的鬆脆度和內餡的濕度比例————」

  「奧黛麗。」李尋打斷了她。

  「嗯?」

  「吃完再說。」

  奧黛麗乖乖地閉上嘴,把剩下的半個馬卡龍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正在儲存食物的倉鼠。

  李尋拿起那個巧克力馬卡龍,餅殼在指尖傳來輕微的阻力,表面那層薄薄的蛋白霜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就開始微微融化。

  他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另一半留在紙巾上,味道確實不錯,餅殼的鬆脆度和內餡的濕度比例確實很好,奧黛麗的判斷是準確的。

  伊索爾德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登機時間到了。」

  李尋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

  奧黛麗迅速把剩下的馬卡龍用紙巾包好塞進包里。

  三個人走出貴賓休息室,穿過航站樓的免稅店區域,向登機口走去。

  2E航站樓的建築設計在2003年那次坍塌事故之後經過了全面翻修,現在的混凝土穹頂呈現出一種光滑的流線型弧度。

  戴高樂機場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冬季航班做準備,隨處可見的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法文、英文信息。

  「韓國方面有什麼新消息?」他問伊索爾德。

  「韓秀妍發了一份首爾站媒體名單的修訂版。」伊索爾德站在他左側一步的位置,聲音剛好能讓他聽清楚。

  「《WKorea》的深度對話時間想從二十分鐘延長到三十五分鐘,崔美京補充了一份新的提綱,增加了一些更深入的問題,我粗略看了一下,問題質量很高,涉及到設計語言的文化轉譯和亞洲消費者對奢侈品的心理訴求。」

  「三十五分鐘。」李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她以為自己是安娜·溫圖爾嗎?」

  「安娜·溫圖爾的專訪時間通常是一個小時起步。」伊索爾德面無表情地說。

  「從時長上看,三十五鍾確實不算過分。而且崔美京在韓國時尚媒體的地位,某種程度上相當於安娜·溫圖爾在美國的地位。」

  「那是因為韓國時尚媒體只有她一個人在認真做內容,給她二十五分鐘,控制在六個問題以內,一個問題深入展開比十個問題蜻蜓點水更有價值,如果她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專業,她會同意這個方案。」

  伊索爾德點頭,拿出手機開始給首爾方面回覆郵件,她的拇指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不需要看鍵位。

  李尋的注意力被一個穿著Burberry風衣的女人吸引了。

  準確地說,是被她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吸引了。那是《Vogue》法國版的十月刊,封面是蕾雅·賽杜,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長裙————

  他們不是經濟艙乘客,所以是優先登機,李尋三人走向優先登機的通道。

  地勤人員掃過登機牌上的條形碼,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AF272航班的機艙內部是法航2008年翻新後的新配置。

  頭等艙的座椅採用深灰色真皮包裹,靠背的弧度經過人體工學優化,扶手的側面嵌著座椅調節的控制面板。

  過道鋪著深藍色地毯,地毯上的紋樣是法航專門請了一位法國當代藝術家設計的。

  李尋找到座位,坐下。

  伊索爾德坐在他對面的過道另一側,奧黛麗的位置在伊索爾德後面一排。把隨身行李放進座位旁邊的行李艙之後,奧黛麗探過身來問了一句:「要幫你把西裝掛起來嗎?」

  「不用。」

  李尋把座椅調節到一個半躺的角度,扣好安全帶。舷窗外的停機坪上,行李車正在向貨艙裝載最後一批託運行李。

  地面工作人員穿著螢光黃色的反光背心,在飛機周圍忙碌。一隻引導車停在機頭前方十五米的位置,車頂的黃色警示燈還在轉動。

  客艙里的乘客陸續入座。

  座位大約坐滿了七成,過道另一側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頭髮灰白的亞裔男人,正在用一支鋼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李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空乘開始發放香檳和橙汁。李尋要了一杯水。

  飛機按照預定流程完成了客艙門關閉、安全演示、推出停機位等一系列程序。

  然後飛機停住了。

  不是暫時停下,是停住。從舷窗往外看,飛機已經推離了登機口,滑行道上卻沒有任

  何前進的跡象。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去了。

  李尋找開袖子看了一眼腕錶。

  十一點三十。

  起飛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十五分,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伊索爾德見狀把空乘叫了過來,那是一個金髮的法國女人,空乘制服在她身上穿得很得體,嘴唇上塗著法航標準的紅色唇膏,笑容是經過職業訓練的溫暖。

  「為什麼還沒有起飛?」

  「請稍等,我去確認一下。」空乘微微欠身,轉身走向前艙,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過道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伊索爾德等了一分鐘,空乘沒有回來。

  兩分鐘,依然沒有回來。

  她把安全帶解開,站起來,走向前艙,走到帘子前,他聽見帘子後面的乘務員工作間裡傳來低聲的對話。

  「————我說了,機組還在等塔台指令。」

  「但這都等了快半小時了,已經有客人在問了。」

  「你就告訴他們航路流量管控。」

  「說了,但他問的是具體原因,而且客人看起來不是普通人「不管他是什麼人,在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之前不要亂說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但是————」

  「沒有但是,去告訴他們,機組正在等待塔台的起飛指令,預計很快就能推出,用這個話術,不要多說一個字。」

  伊索爾德轉身回到座位上給李尋說了這件事,李尋聽完拿起座椅側面的電話機,按下了呼叫鍵。

  前艙的乘務員工作間裡,電話鈴響了。

  空乘很快接起電話:「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我秘書剛才問的問題,你沒有回答。」李尋的聲音很冷淡。

  電話那頭沉默了。

  「先生,目前的情況是航路流量管控,我們正在等待7

  「你剛才跟同事說的是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之前不要亂說話。」李尋打斷她給,「那個不是航路流量管控,航路流量管控會提前通知航空公司,起飛前就會被標註在運控系統里。

  我們的飛機已經推出停機位,進入了滑行道,這意味著運控系統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並沒有標註任何的流量管控,所以,告訴我真實的原因。」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在編造理由,現在是編造的理由被拆穿之後的空白。

  「先生,我會請乘務長來向您解釋。」空乘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職業化溫暖,變得有些發緊。

  李尋放下電話。

  戴著耳機的奧黛麗從座椅另一側探過頭來,她剛才在看手機,她沒有聽到李尋和空乘的對話,但她從李尋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

  「怎麼了?」

  李尋還沒有回答,乘務長已經到了。

  乘務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棕色的短髮,眼睛是灰藍色的。

  她站在李尋的座位旁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個既表示尊重、又在物理上將自己置於服從位置的姿態。

  這個姿態說明她在走過來之前已經從空乘那裡得知了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

  「Rhine先生。」她壓低聲音。

  「首先我代表機組成員向您道歉,剛才我的同事沒有向您如實說明情況,這是她的失職。」

  「原因。」

  乘務長的嘴唇抿了一下。

  「有十四位國際旅客需要搭乘本次航班前往東京轉機,他們的前序航班因為天氣原因延誤了,現在正在通過快速通道趕往登機口,航空公司決定等待這十四位旅客完成登機。」

  李尋看著乘務長的眼睛,灰藍色的虹膜,瞳孔在機艙的燈光下微微收縮。

  「等多久了?」

  「截至目前,大約三十分鐘。」

  「還需要等多久?」

  「地勤方面給我們的信息是,這十四位旅客目前正在通過安檢快速通道,預計還需要————」

  「我問的是具體時間。」

  乘務長停頓了一下,這個停頓意味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她自己也知道不會讓李尋滿意。

  「預計還需要九十分鐘到兩個小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或者說,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乘務長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是女人,喉結不明顯,但那個吞咽的動作依然清晰可見。

  「我知道,Rhine先生。」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法航嗎?」

  乘務長沒有回答。

  「我選擇這般飛機是因為它準點率高,不是因為它服務好,法航的差評率在歐洲主要航空公司里排名第三,服務質量的客戶滿意度在2008年跌到了五年最低————所以我對法航沒有期待。」李尋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不期待它服務周到,不期待它的餐食好吃,我只期待一件事一它能按照合同約定

  的時間把我送到目的地,這是航空運輸合同最基本的義務。」

  他站起來,整個人氣場都不對了,他上輩子從魔都飛海南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事,等了他喵的三個半小時。

  在巴黎也能遇到這種事?

  不美好的記憶撲面而來。

  「現在你告訴我,為了等十四個遲到的旅客,你們的航空公司決定讓整架飛機上已經按時登機的乘客包括我,在這裡等超過兩個小時,這個決策是誰做出的?」

  「是航空公司的運營控制中心————」

  「把機長叫來。」

  「先生,機長在駕駛艙————」

  「那就讓駕駛艙的門打開,讓我進去,或者他出來。」

  「我去向機長轉達您的要求。」

  乘務長直接轉身走向駕駛艙。

  不到一分鐘,駕駛艙的門打開了。

  機長很快走了出來,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法國男人,頭髮灰白,身材保持得不錯,制服上的四道槓在機艙的燈光下很顯眼。

  「Li先生。」他站在李尋面前,身體沒有像乘務長那樣前傾,而是保持著一種平等的姿態。

  「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弗朗索瓦,我理解您對延誤的不滿,我會盡我所能向您解釋目前的情況。」

  機長吸了一口氣。

  「大約在四十分鐘前,我們接到航空公司的運營控制中心的通知,有十四位旅客的前序航班因為天氣原因延誤,無法在原定時間內抵達戴高樂機場。

  這十四位旅客需要搭乘本次航班前往東京轉機,而今天從巴黎飛往東京的法航航班只有我們這一班,如果不等他們,他們就只能明天再走。運營控制中心評估了情況之後,決定等待這十四位旅客完成登機。」

  「評估了情況。」李尋重複了這個詞。

  「評估了什麼情況?」

  「包括客座率、後續航班銜接、旅客改簽成本「有沒有評估這架飛機上其他乘客的損失?」

  杜邦機長沉默了一下。

  「李先生,我理解您的不滿,真的很抱歉。」

  「你不理解,我接下來幾天在東京的行程全部排滿,如果航班延誤兩個半小時,我的會議和在機場等待的ChaneI工作人員以及媒體就會浪費很多時間,我的會議的參會方包括香奈兒日本法人公司的全體高管和十一家日本主流媒體的代表————

  你讓我浪費三個小時?因為法航決定等待十四位遲到的白痴?還不是天氣原因?

  我的天啦,你知道我的三個小時,不對,你知道我們所有乘客的三個小時價值多少嗎?」

  「我可以為您提供衛星電話————」

  「我不需要衛星電話g我需要這架飛機現在起飛,不是在四十五分鐘之後,不是在這些遲到的旅客登機之後,是現在。」

  機長的表情變了,面前這個的年輕人說話的方式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我理解您的時間非常寶貴,但作為機長,我執行的是航空公司的運營指令,我沒有權限————」

  「那就聯繫有權限的人。」李尋眼睛一眯,微笑著說。

  「我已經聯繫過了,運營控制中心的答覆是維持原決定。」

  客艙里安靜了幾秒,後排有乘客開始注意到前部的情況,探頭張望。奧黛麗已經徹底放下了手裡的書,伊索爾德從座椅另一側站了起來,但她沒有過來,只是站在過道邊上,手機握在手裡。

  「很好,那我換個方式來理解這件事。」

  李尋坐回座椅上,沒有去拿座椅側面的電話,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在第二聲響鈴之後就被接起了。

  「讓—克洛德。」李尋對著電話說,用的是法語。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聲,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意外和喜悅。

  「Rhine!能在電話里聽到你的聲音真是讓人高興,你怎麼樣?卡爾還好嗎?我的夫人也就是伊莉莎白想在下個月去Chanel————」

  「都很好。」李尋說道。

  「我現在在戴高樂機場的一架法航飛機上。航班號AF272,飛東京,飛機已經推出停機位,但塔台沒有給起飛指令,機組告訴我,運營控制中心決定讓飛機等待十四位遲到的旅客,等待時間預計為兩個小時。」

  電話那頭的喜悅消失了。

  「兩個小時?」

  「對。」

  「他們瘋了嗎?」讓—克洛德的聲音陡然升高和,「你的航班最少要被延誤兩個小時?因為十四個遲到的蠢貨?我的上帝。」

  「我想我應該讓你知道這個情況。」

  「你當然應該讓我知道。」讓—克洛德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種被壓抑的憤怒,不是針對李尋,而是針對這件事本身。

  「你在飛機上等著,我讓我的辦公室馬上聯繫法航運營部,這件事麻煩您一定要保密,如果媒體知道,我們的股價————Rhine,你這件事交給我們吧。」

  「謝謝。」

  「不用謝我,法航的運營控制中心做出這種決策,只能說明他們的決策系統出了嚴重的問題。」讓—克洛德的語速在加快。

  「去年法航在客戶滿意度調查里的排名已經跌到了谷底,他們承諾過要改善服務質量管理體系,現在看來那個承諾一文不值。」

  「我其實只有一個要求,這架飛機儘快起飛,我的亞洲行行程已經排好了。」

  「會的。」讓—克洛德說。

  「我向你保證。」

  電話掛斷,李尋把手機放回口袋。

  機長站在旁邊,他的表情已經從微妙的情緒變成了某種介於驚愕和難以置信之間的狀態。

  他在航空業工作了二十五年,對法國商界的權力格局並非一無所知,他或許不知道李尋具體打了誰的電話,但他聽到了那個名字讓—克洛德。

  在法國,叫讓—克洛德的人很多。

  而其中和航空業存在交集的那一個,是法航—荷航集團董事會成員讓—克洛德·特里謝的弟弟。

  皮埃爾—讓—克洛德·比戈,法國經濟和財政部競爭與消費總局前副局長,現任多個大型企業集團的非執行董事,其中包括法航的主要機構股東之一機長不確定李尋打給的是哪一個,但不論是哪一個,都已經超出了他這個航班機長能夠干預的範圍。

  不到三分鐘,駕駛艙里的衛星電話響了。

  副駕駛接起電話,然後迅速把聽筒遞給弗朗索瓦,機長走進駕駛艙接聽,帘子在他身後落下,遮住了他的聲音。

  站在過道上的乘務長聽得一清二楚。她的表情在接下來的幾十秒里經歷了幾個階段的變化。

  一分鐘後,機長走出來,他的腰彎了下來,但還是保持著職業化的鎮定。

  「李先生,運營控制中心修改了指令,我們將不等待那十四位旅客,按照原定起飛順序————」

  成田國際機場一號航站樓的國際到達大廳里,電子顯示屏上的航班信息在下午三點十四分刷新了一次。

  李尋那一班航班的預計到達時間從原本的十五點二十分跳成了十五點十八分,比和伊索爾德最後一次預定的時間提前了。

  這個變動在大多數接機的人眼裡只是屏幕上的一次普通跳動,但在山田理惠的眼裡,它意味著她最後一遍確認流程的時間被壓縮了兩分鐘。

  山田理惠站在到達口正前方的位置,手裡拿著兩部手機。

  左手那部是她的私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她和巴黎方面伊索爾德的最後一次郵件往來記錄,確認接機車輛的車牌號和司機的聯繫方式。

  右手那部是公司配的工作手機,屏幕上是她手下三個助理同時發來的不同消息。

  媒體區已經有七家電視台架好了攝像機,《朝日新聞》的文字記者想要確認採訪的具體位置,《WWDJapan》的攝影師要求把閃光燈功率調到最大因為他覺得到達大廳的光線色溫太低會影響出片效果。

  她把工作手機舉到耳邊,用日語對第三個助理說:「讓他用測光表測一下現場的實際數值,不要憑感覺說話。」

  掛斷電話之後她把兩部手機都放回外套口袋裡,轉過身,面對著站在她身後兩步位置的理察·科拉斯。

  作為香奈兒日本區總裁的理察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口袋巾是香奈兒標誌性的白色山茶花圖案,領帶選了比西裝深一個色號的炭灰色,袖扣是黑瑪瑙材質。

  這套行頭放在任何一家國際品牌的日本區總裁身上都算得上得體,但山田理惠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汗漬。

  到達大廳的空調系統在十月初的東京已經切換到了供暖模式,溫度設定在二十四度,對於一個穿著全套西裝站在人群里等了三十分鐘的人來說,確實偏高。

  「理察先生,飛機預計提前兩分鐘降落。」山田理惠說。

  理察·科拉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山田理惠的肩膀,看向到達口的自動門。

  那扇磨砂玻璃門後面就是海關和行李提取區,從巴黎來的乘客會在通過入境檢查之後從那扇門裡走出來。

  「藤原紀香和蜷原友里到了嗎?」理察問。

  「到了。」山田理惠側過身,用手勢示意了一個方向。

  在到達大廳的貴賓休息區,藤原紀香正坐在一張米色沙發上,身邊站著她的經紀人。

  她穿著一件香奈兒2009年秋冬系列的淡粉色斜紋軟呢套裝,左肩上別著一枚山茶花胸針,那是香奈兒日本公關部專門為這次接機準備的單品,藤原紀香本人的造型師在搭配細節上和日本分部反覆確認過。

  她的頭髮盤了起來,妝容比她在電視劇里常見的形象要淡。

  姥原友里站在休息區的另一側,正在和一個造型師低聲交談,她穿了一件香奈兒2009

  年早秋系列的黑色連身裙。

  她的手裡拿著一束用白色山茶花和淡粉色玫瑰混搭的手捧花,花束的包裝紙是香奈兒標誌性的啞光白色,右下角印著一個燙金的雙C標誌。

  山田理惠看了一眼花束,又看了一眼蜷原友里的站位,在心裡計算了一下距離,藤原紀香和姥原友里之間的距離是兩米,這個間距可以讓兩個人在鏡頭裡同時出現而不顯得擁

  擠,也可以讓她們各自的花束在畫面中占據獨立的視覺空間。

  「媒體區現在什麼情況?」

  理察問道。

  「7家電視台,13家平面媒體,9家網絡媒體。」

  山田理惠報出數字,沒有看任何筆記,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已經過了至少3遍。

  「NHK派了一個攝像組和一個出鏡記者,《富士電視台》的娛樂新聞組到了。

  《朝日電視台》的《Wide!Scramble》節目組申請了獨家畫面授權,我已經批了。

  《Vogue Japan》的渡邊紀子親自過來,還有《ELLE Japan》的主編和《Numéro

  Tokyo》的創意總監。」

  「渡邊紀子親自來?」理察挑了挑眉。

  「她之前和李先生確認了10月8日的採訪,但她希望能提前見到本人,她說是個人興趣。」

  山田理惠頓了頓。

  「我安排在媒體區第一排最靠近出口的位置,她站的地方是李尋先生出來之後第一個能看到的角度。」

  「渡邊紀子都親自來了。」理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巴黎總部公關部發來的郵件,讓我務必確保今天的接機儀式要符合Rhine Li在亞洲的超高人氣流量。」

  「我理解。」山田理惠點頭。

  「所以我把安保人數增加了一倍。」

  「粉絲那邊呢?」

  「Narita機場警察署派了警員協助維持秩序,我們自己的安保團隊增加了32個人,總共48個人在現場。」山田理惠回道。

  「粉絲團的組織者和我確認過兩次,他們會在下午三點整開始在到達大廳B區的指定區域排隊,目前統計到的人數大概在一百二十人左右。」

  「大概?」理察的語氣里出現了一絲不滿。

  「實際人數可能會更多。」山田理惠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社交媒體上關於李尋先生接機的話題從幾天前就開始發酵了,MIXI上有個帖子已經有三萬多條回復,大部分都是女生。」

  兩人面前的自動門亮起了一盞綠色的指示燈。

  飛機到達了。

  到達大廳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媒體區的攝影師們同時舉起了相機,電視台的攝像師把鏡頭對準了自動門的方向,燈光師打開了補光燈,整個區域的光線亮度在一秒之內提升了兩個檔位。

  山田理惠的工作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是她在海關內側的下屬打來的。

  「山田總監,李尋先生已經通過入境檢查了,正在向行李提取區走,同行的還有伊索爾德小姐和奧黛麗小姐,三件託運行李,預計五分鐘內完成提取。」

  「讓行李員優先處理他們的行李。」山田理惠道。

  「把貴賓通道打開,繞過主行李提取區的人流,從B區的側門出來。」

  「已經在安排了。」

  山田理惠掛斷電話,轉過身對理察說:「五分鐘。」

  理察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一個在香奈兒日本區做了八年總裁的男人不應該在這個場合出現任何疏漏,尤其是在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設計師面前。

  藤原紀香站了起來,把花束從經紀人手裡接過來。姥原友里也結束了和造型師的交談,走到了預定好的位置。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藤原紀香比老原友里高出三公分,加上高跟鞋的加持,兩個人的視線基本齊平,這個視覺關係在鏡頭裡會非常協調。

  媒體區的快門聲開始零星地響起來,還沒有人從門裡走出來,但攝影師們已經開始熱身了。一個從《VogueJapan》來的攝影師調整了一下遮光罩的角度,嘴裡嘟囔了一句日語,大概意思是說到達大廳的天花板燈光太散,需要加大光圈才能保證景深。

  山田理惠聽到了這句話,她轉頭對身邊的一個助理說:「去告訴媒體區的攝影負責人,李先生出來之後不要同時開閃光燈,按照先左後右的順序分批閃,間隔控制在一秒,避免造成瞬間曝光過度。」

  助理點頭,快步走向媒體區。

  自動門打開了。

  一群從舊金山飛來的乘客推著行李車走了出來,他們的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對面前突然出現的陣仗顯然毫無準備,幾個人的腳步甚至在看到媒體區的攝像機和粉絲區的應援牌之後停了下來。

  應援牌上寫著日文、中文和法文混合的歡迎語,最顯眼的一塊是粉底黑字的手寫體「Rhine Lee、日本へようこそ」(Rhine Lee,歡迎來到日本)。

  另一塊上印著李尋今年在巴黎時裝周后台被拍到的照片。

  舉著這塊牌子的是一個穿著香奈兒風格粗花呢外套的女孩,年齡不超過二十四歲,頭髮染成了深棕色,劉海剪得很整齊,從穿著打扮上判斷應該是大學生。

  她身邊站著十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手裡各自拿著不同的應援物品。

  這些粉絲不是香奈兒官方組織的,她們是通過MIXI自發集結的,組織者在三天前聯繫了香奈兒日本的公關部,詢問是否可以安排一個指定的粉絲區域,山田理惠在評估了安全風險之後同意了。

  她的邏輯很簡單:李尋在亞洲的流量優勢不能浪費,粉絲自發接機的畫面比任何官方宣傳片都更有說服力,只要安保措施到位,這對香奈兒的品牌形象只有好處。

  「來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好多人。」跟著李尋出來的奧黛麗連忙戴上提前準備好的墨鏡用英語對伊索爾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山田理惠立馬迎了上去。

  「Rhine先生。」她用英語說,聲音清晰語速適中。

  「歡迎來到東京,我是山田理惠,Chanel日本公關總監,之前通過郵件和伊索爾德小姐對接過接機流程。」

  李尋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山田理惠身上。

  「你好,山田小姐。」

  理察·科拉斯已經走到了兩步之內的位置。

  「Rhine。」理察伸出手。

  「歡迎來到日本,旅途還順利嗎?」

  李尋握住他的手。

  「還可以,理察先生,飛機上可以睡覺。」

  「這位是藤原紀香小姐。」山田理惠繼續介紹。

  藤原紀香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捧著花束,微微欠身。

  「Rhine先生。」藤原紀香把花束遞過去,用的是英語,口音受過訓練,但依然能聽出日語的音韻底色。

  「歡迎來日本,這是為您準備的花。」

  李尋接過花束。

  「謝謝。」李尋說道,然後他看了看花束的構成。

  「這位是老原友里。」

  「李先生。」她用中文說出了這三個字,發音是臨時學的,但聲調的把握很好。

  然後她切換到英語:「我是老原友里,很高興見到您。」

  李尋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老原小姐。」他說。

  「我看過你在時裝周為山本耀司先生走秀的視頻,2007年春夏那一場。」

  姥原友里的表情管理亂了。

  一個模特最期待的事情是被重要的人記住,但老原友里知道自己當時的走秀位置不是開場也不是閉場。

  但李尋記住了她。

  「您看了那場秀?」銠原友里問,聲音里的職業化鎮定被一絲真實的驚訝沖淡了。

  「山本耀司那場秀的剪裁語言很有參考價值。」李尋點點頭。

  「他在和服結構和西方立裁之間找到了一種我之前沒見過的平衡點,你的台步處理方式很適合那種面料,我記得當時你穿的那件衣服是第六套還是第七套,黑色的外套,左肩有一個摺疊的立體結構。」

  「是第七套。」老原友里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激動。

  「謝謝您記得我。」

  媒體區的快門聲在李尋的出現後達到了一個密度峰值。

  山田理惠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宣布進入媒體問答環節,媒體區的記者們已經開始自發提問了。

  第一個搶到聲音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記者,他的嗓門在到達大廳的嘈雜背景音中依然穿透力十足。

  「Rhine先生!《朝日新聞》!請問您這次亞洲行選擇東京作為第一站,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李尋轉過身,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

  「因為東京是亞洲時尚產業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對我來說,理解東京就是理解亞洲市場對奢侈品的獨特訴求。」

  朝日新聞的記者飛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第二個問題從一個金髮碧眼的女記者嘴裡問出來。

  「WWDJapan,萊茵先生,請問您對日本設計師在上個世紀的國際舞台上的表現有什麼看法?有沒有哪位日本設計師對您的設計語言產生過影響?」

  李尋切換到法語回答:「日本設計師群體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在過去30年裡經歷了一個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這是事實。

  山本耀司先生,川久保玲女士,森英惠女士————他們都是亞洲最好的設計師,我看過他們很多作品。」

  川久保玲森英惠《WWDJapan》的記者快速地在本子上寫了幾個關鍵詞,然後抬起頭想追問,但第三個問題已經從另一個方向砸了過來。

  「萊茵先生!《VogueJapan》的渡邊紀子。」一個短髮女人的聲音從媒體區第一排傳出來。

  李尋的目光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渡邊紀子站在第一排最靠近出口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套頭毛衣。

  「我想問一個關於您個人設計哲學的問題,我想知道,在您看來,一個成功的設計和穿著者之間應該建立什麼樣的關係?」

  李尋看著渡邊紀子,微笑了一下。

  這個問題和機場接機的常規問答完全不同。常規的接機問題通常圍繞著行程安排,對日本的第一印象,對品牌的官方表態展開,但這些問題的答案可以被任何品牌公關提前寫好,任何設計師都能照著念。

  渡邊紀子問的是一個真正屬於設計領域的問題,而且是她之前確認的十月八日專訪提綱里沒有出現的問題。

  這說明她不想浪費這次見面的機會,她想在李尋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時間,從他嘴裡聽到一些真正有內容的東西。

  「比如一個成功的皮包設計,不應該僅僅是穿著者的附屬品,它應該是穿著者身體語言的延伸,當一個女性把手伸進包里拿東西的時候,那個動作應該和包的內部結構形成一種直覺性的默契,不需要看,不需要摸索,手和包之間的關係應該像手和口袋的關係一樣自然。

  這就是我在設計皮包時最核心的考量人和物之間的關係。」

  「天啦,真的好帥。」

  「卡爾拉格斐親自培養的設計師,果然氣度不凡!」

  」Rhine! Rhine! 」

  「可以給我簽名嗎?」

  「可以合影嗎?」

  「李尋,李尋,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簡單接受完採訪的李尋看著這些粉絲輕輕舔了舔嘴唇,他也是出息了,這麼多人來接他。

  「和他們合一張影吧,雖然年輕,但都是潛力客戶,也會對你這次亞洲行帶來非常好的正面影響。」山田理惠笑著建議道。

  李尋聽完點點頭。

  「很好的主意,幫我拿支筆吧,我再簡單畫張設計草圖。」

  伊索爾德開口道:「最好在右下角簽名。」

  「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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