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東京之旅
第106章 東京之旅
東京第二天,清晨六點三十分。
李尋在酒店套房客廳里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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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從東側斜射進來。
伊索爾德站在餐桌旁,把當天的行程安排逐條念了一遍。
「上午九點半,表參道建築參觀,由香奈兒日本公關部安排,上午十一點,與《VogueJapan》主編渡邊紀子在銀座香奈兒旗艦店進行專訪,時長四十分鐘。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與日本區總裁理察·科拉斯的午餐會,地點在銀座小野寺。
下午兩點,參觀銀座旗艦店並與門店團隊見面。
下午三點半,前往京都。
預計四點四十分到達京都站。
下午五點,參觀京都香奈兒合作工坊,晚上八點,參加理察先生安排的歡迎晚宴,日本時尚界的森英惠女士,三宅一生先生,山本耀司先生,久川保玲————都會參加這次晚宴。」
伊索爾德合上文件夾。
「東京站媒體見面會改了一下,安排在明天上午十點。」
李尋用刀叉切了一塊煎蛋,蛋黃的顏色比巴黎的雞蛋深一些,接近橙黃色。
他把叉子放下,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渡邊紀子的專訪提綱你看了嗎。」
「看了。」伊索爾德從文件夾里抽出三頁紙,放在餐桌上。
「採訪提綱共十七條問題,覆蓋設計理念、亞洲市場認知、香奈兒工坊體系和個人職業規劃四個板塊。值得注意的是第七條問題—一她問你如何看待日本設計師在國際時尚體系中角色的演變,這個問題在機場時她已經提過了,所以這次她可能會追問得更深。」
「她想讓我說出一些能在封面上引用的句子。」李尋把茶杯放回托盤。
「渡邊紀子不是那種只想要安全答案的主編,她要做的那篇專訪在雜誌上占六到八頁,她需要一些真正能引發討論的東西。」
「需要我準備一份預判問答嗎。」
「不需要。」李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準備得太充分反而會被她看出來,渡邊紀子採訪過卡爾先生,她知道香奈兒的設計師在媒體面前應該保持什麼樣的姿態,我如果給她一套標準話術,她會失望,這會導致《VogueJapan》的那篇專訪就會變成一篇禮貌但平庸的報導。」
伊索爾德沒有追問,只是把文件夾重新夾好。
她的工作方式是提供所有必要的信息和風險預判,然後讓李尋自己做決定。
這種分寸感是她讓李尋滿意她工作的核心原因。
奧黛麗從套房另一個房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拿鐵,頭髮還沒來得及整理,左邊的劉海翹起來一撮。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和李尋在巴黎時送她開工禮物,香奈兒的淺色細高跟鞋,這雙鞋她在飛機上就誇了三遍。
「早。」奧黛麗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你們的對話能不能在早飯之後再進行?我的胃還沒醒,我的大腦也還沒醒。」
「你的胃已經醒了,你手裡端著的就是證據。」李尋看了她一眼。
「還有,你的頭髮,左邊。」
奧黛麗伸手摸了摸左邊翹起來的那撮劉海,嘟囔了一句法語——李尋沒聽清她說的什麼,但從語氣判斷大概是在抱怨枕頭沒有家裡的安逸。
上午九點十五分,表參道。
這條街道在周六早晨有一種被精心編排過的安靜。
兩旁的櫸樹已經開始轉黃,但葉子還沒有大面積落下,街道本身是一段緩坡,從青山通方向向上延伸,視野的盡頭是明治神宮的深綠色林冠。
李尋從轎車上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表參道Hills的那道標誌性玻璃幕牆安藤忠雄設計,三層退台式結構,外立面的玻璃面板在晨光中折射出深淺不一的灰調。
導遊岩崎健太郎站在入口處等他們。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一副黑色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亞麻外套,手裡拿著一本不厚的畫冊。
他的站姿透著一股學院派特有的拘謹。
「Rhine先生。」岩崎健太郎用英語打招呼,微微欠身。
「我是岩崎健太郎,很榮幸為您導覽表參道的建築。」
「岩崎先生,辛苦了。」李尋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岩崎健太郎的眼神在李尋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這個年輕設計師本人的氣場和他之前在資料里看到的照片視頻不太一樣。
照片裡的李尋在彼得·林德伯格的鏡頭下呈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但本人在現實中比照片更銳利。
他站在那裡看建築立面的時候,眼睛動的速度很快,目光不是遊客式的掃視,而是定點式的聚焦,他仿佛在讀建築的線條走向。
「表參道Hills是安藤忠雄2006年完成的作品。」岩崎健太郎打開話匣子,用手指著建築的退台結構。
「最大的設計難點是斜坡地形,表參道本身有大約五米的自然高差,安藤先生用三層退台結構消化了坡度,每一層退台都對應著內部商業空間的動線轉折。」
李尋看著那道玻璃幕牆,開口了。
「安藤忠雄先生在用地形做建築語言,但最有意思的不是退台本身,是玻璃————他在外立面用的不是標準規格的玻璃面板,每一塊的寬高比都不一樣,退台的弧度越大,玻璃面板的長寬比就越接近正方形,這是為了在視覺上製造比例的層次感。」
岩崎健太郎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先生對安藤忠雄的處理方式有什麼看法?」
「一個設計師如果能用材料的規格變化來回應地形,說明他已經跳出了形式層面的討論,進到了更深的語言邏輯。」李尋轉過身,目光沿著表參道的方向掃了一遍。
「這條街本質上就是一本當代建築的作品合集,每一棟建築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同一個命題如何在一條有坡度的街道上製造立面節奏。」
岩崎健太郎把手裡的畫冊翻開。
「如果Rhine先生對這個命題感興趣,下一棟建築可能是整條街最激進的。」
他們沿著表參道向下走了一段。
岩崎健太郎在Prada青山店的門前停下來,這棟由赫爾佐格和德梅隆設計的建築在晨光中像一顆鑲嵌在街道上的水晶。
菱形玻璃模塊覆蓋了整棟建築的外立面,沒有傳統的窗戶,沒有招牌,只有玻璃凸出的、凹陷的、平整的,三種形態的菱形在日光下形成了多重折射。
李尋站在Prada店門口,抬頭看了一會兒。
奧黛麗站在他身後,也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小聲說:「這棟樓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迪斯科球。」
「準確。」李尋沒有回頭。
「但不完全是,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在菱形玻璃的密度上做了漸層處理,你看下面三層,菱形模塊的凸出幅度很大,越往上越平,這是為了讓建築的下半部分更活躍,吸引行人的視線,上半部分則收斂,和天空的邊界線保持乾淨。」
岩崎健太郎在筆記本上記了些什麼。
「李先生對建築的理解比很多建築專業的學生都深入。」他合上筆記本。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作為一位時裝設計師,您為什麼要花時間研究建築?」
李尋轉過頭,看著岩崎健太郎。
「因為時裝和建築的底層邏輯是同一套。
比例、結構、材料、空間關係—你把這些詞彙里的任何一個拿出來,都可以同時用在一條裙子和一棟樓上。
區別只在於,建築在更大的尺度上運作,時裝則在人體尺度上運作。但尺度變化不改變底層邏輯。」
李尋把目光從Prada的菱形玻璃上收回來。
「我在設計一個手袋的時候,會考慮皮革的張力如何響應重力,五金件的重量如何影響整體的平衡,內部空間的分割如何決定使用者拿取物品的動線,這和建築師在設計一棟樓的時候考慮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你看到的是一棟樓,我看到的是結構語言。
而且Chanel的主場設計,需要懂建築藝術。」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銀座香奈兒旗艦店四樓貴賓室。
專訪區域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小型拍攝空間。
黑色背景布、兩盞愛玲瓏閃光燈、一把十八世紀風格的路易十五式扶手椅——這把椅子是香奈兒銀座旗艦店的資產,平時放在四樓的VIP區供貴賓使用,今天被攝影師從角落裡搬了過來。
渡邊紀子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
她的團隊在採訪區完成了燈光測試,攝影師調整了柔光箱的角度,讓光線能夠從李尋的左側四十五度角入射,在他的顴骨下方留下一個乾淨的陰影三角。
李尋走進貴賓室的時候,渡邊紀子正在和攝影師討論一個技術細節。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微微欠身。
「Rhine先生,謝謝您抽出時間。」
李尋在扶手椅上坐下。
他今天穿的是香奈兒2009秋冬男裝系列的一件深黑色雙排扣西裝外套。
「渡邊主編,我們前天在機場已經見過面了,你的問題讓我印象深刻。」
渡邊紀子在李尋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把錄音筆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圓桌上,她的坐姿很有經驗—雙腿併攏微微傾斜,上身挺直但不僵硬,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和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我想先從設計和人的關係開始。」渡邊紀子按下錄音筆的開關。
「機場時您說,一個成功的皮包設計應該是穿著者身體語言的延伸,這個觀點在時尚評論界引發了很多討論。」
「任何設計最終都要回到人身上。」李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一些設計師在討論設計的時候喜歡用宏大的詞彙,時代精神、文化傳承、美學革命。
這些詞彙沒有錯,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它們都是抽象概念,無法在現實中被觸摸。
而設計的本質是什麼?是當用戶拿起你設計的東西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碰到的弧度和質感。」
渡邊紀子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所以您在設計喜馬拉雅系列的時候,出發點也是具體的觸感?」
「喜馬拉雅系列的出發點是一個具體的工藝問題,漸變色鱷魚皮在皮具領域一直存在,但沒有人把它用在香奈兒的包袋上。
原因是鱷魚皮的鱗片結構很不均勻,在漸變染色過程中,淺色部分和深色部分對染料的吸收速率差異很大,容易出現色斑。
我和Chanel皮具工坊花了很長解決這個問題,中間廢掉了將近一百六十張皮料。」
渡邊紀子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層專注,這個回答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設計師在專訪中的常規表態。
常規的回答會說「靈感來源於喜馬拉雅山脈的雪線漸變」,那是一個安全而空洞的答案。
但李尋說的是「色斑」和「染料吸收速率」
這是一個真正動手的人才能說出來的細節。
「皮料的成本是多少?」
「鱷魚皮的採購價格根據品種和產地不同,每張的價格在數千到數萬歐元不等。
加上工藝實驗的時間成本和工坊的人力成本一這可以稱得上天價了,維吉妮女士當時說我是鈔票焚燒爐,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給我批了一倍的實驗預算。」
渡邊紀子笑了點點頭。
「維吉妮女士和卡爾先生對您的影響有多大?」
「他們教我兩件事。」李尋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設計師的首要任務不是做漂亮的東西,而是做對的東西,對的東西可能是漂亮的,也可能不那麼漂亮。
但如果一個設計在方向上是錯的,越漂亮就越危險,因為漂亮的錯誤比醜陋的錯誤更難被發現。」
「第二呢?」
「永遠不要在材料和工藝面前裝聰明,你可以在媒體面前裝聰明,可以在晚宴上裝聰明,但在面對一張皮料的時候,你所有的聰明都會被材料的質地一一拆穿。
皮料不會聽你講概念,它只會用它的纖維結構、鱗片走向和染料反應來測試你是否真的懂它。卡爾先生原話是,當你拿起布料的時候,先用手指感受它的情緒。」
渡邊紀子眼睛一亮,快速記錄。
「所以您的設計哲學是建立在材料和工藝基礎上的。」
「我說的不是哲學。」李尋搖頭。
「我說的是方法,設計不是哲學,是一套可以重複的工作系統。
這套系統包括了你對材料的認知深度、對比例的控制精度、對結構的理解維度,以及你對用戶身體語言的感知敏銳度。
哲學解決的是為什麼的問題,但設計師在大多數時候需要解決的是怎麼做的問題。」
渡邊紀子抬起頭。
「那麼這個系統培養一個合格的設計師需要多久?」
「至少要十年。」李尋回答得很乾脆。
「我說的十年是從他真正開始面對材料的那一刻算起,這可不是在學校的四年,也不是在實習期,而是他在工作坊里親手毀掉第一份昂貴的原料的那一天,從那一刻開始計算。」
渡邊紀子翻了一頁筆記本。
「很多人會覺得,您年紀輕輕就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卻說要十年培養一個設計師,這是不是,矛盾的?」
「不矛盾,因為我不代表常規路徑,我是被刻意加速的人。」李尋把左手放在扶手上o
「任何行業都有一個規律:金字塔尖那百分之一的人,他們的成長路徑不具備普適性。
但這不意味著標準可以降,如果你要真正在這個行業立足,十年是最基本的門檻。
工坊里的老工匠,隨便拉一個出來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的時間都超過二十年。
你坐在設計桌前畫圖的時候,他們站在那裡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畫的弧線能不能在現實中立起來。」
「0K,讓我們聊一下亞洲市場。」她抬起頭。「《紐約時報》的凱薩琳·霍恩在評論中寫,說您正在被培養成香奈兒在亞洲的面孔,您怎麼看這個評價?」
「凱薩琳·霍恩是一個很好的評論人。」李尋的語氣保持著適度的距離。
「但評論人和設計師看到的東西不一樣,她看到的是面孔、市場和戰略,我看到的是產品。
品牌在亞洲市場的戰略布局不是我目前能決定的,那是管理層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確保每一件從康朋街出去的東西,無論是皮包、成衣、高定還是配飾,都達到了它應該達到的標準。
至於標準本身,這是不會因為市場變化而改變的。」
「但是,」渡邊紀子接過話頭。
「亞洲消費者的審美偏好和歐美消費者是不同的,您在設計的時候會考慮這一點
嗎?」
「審美偏好是表象,本質是使用場景和生活方式的差異。
這個差異是存在的,但設計師應該做的是理解差異背後的邏輯,而不是簡單地在設計上做加減法,比如在包上添加東方元素、改變配色,那太粗糙了。」李尋的右手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
「舉個例子,亞洲女性在城市中的日均步行距離通常比歐美女性更長,公共運輸的使用頻率更高,這意味著包袋需要更強的實用性和更輕的自重。
這不是審美的問題,是功能需求的問題,理解和響應這些,和給包上繡一隻鳳凰是兩回事————」
「所以您對東方元素這個詞是有警惕的。」
「我對任何不經過思考就被使用的標籤都有警惕。」李尋的聲音保持著專業。
「東方元素、法式優雅、意式風情,這些詞彙在大多數時候只是營銷部門為了讓客戶更快地理解一個產品而製造的快捷方式,它們和真正的設計沒有關係————」
渡邊紀子用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感嘆號。
「最後兩個問題,在本次亞洲行之後,您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有什麼期待?您對年輕設計師有什麼建議嗎?」
李尋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整了整西裝的領口。
「關於職業生涯——這只是一個開始。至於建議?不好意思,我現在還在跟著卡爾先生,維吉妮女士學習————我只能說,自己一直在學習。」
渡邊紀子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專訪結束的時間比預定超出了五分鐘,但她沒有在採訪過程中打斷過李尋哪怕一次。
「謝謝您,Rhine先生。」她站起來,雙手遞上名片。
「這篇專訪我打算放在十一月刊的封面專題,攝影師已經拍了幾張備選照片,之後我會把排版稿發到您的秘書郵箱確認。」
李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名片是厚棉紙質地,渡邊紀子的名字下方印著「Editor—in—Chief」的英文和同等內容的日文字樣,字體選的是細膩的襯線體。
「我很期待。」李尋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
「渡邊主編的問題設置很有水平,不是在套答案,而是在找觀點。」
「因為套答案的專訪不值得花六到八頁的版面。」渡邊紀子微笑道。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銀座小野寺。
這家壽司店位於銀座一棟沒有招牌的商業樓的九層,只有九個吧檯座位和一個四人的包間。主廚小野寺次郎在六十年代就開始在銀座做壽司,手藝傳了兩代人,現在站在吧檯後面的是他的長子小野寺隆。
理察·科拉斯訂的是包間,包間的窗戶正對著銀座中央通的街景,窗簾是手工染色的深藍麻布,桌上鋪著白色的亞麻桌布,餐具是江戶時代的古伊萬里燒。
理察到得比預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他在包間裡等李尋的時候,一邊喝茶一邊翻看今早的日本報紙。
門被推開的時候,理察站起身。
「Rhine,請坐。」
李尋在他對面坐下,理察親自為李尋倒了一杯酒,酒是主廚推薦的,京都伏見的一家小酒造釀的純米大吟釀。
「我知道今天下午你要去京都參觀工坊。」理察的開場白很直接。
「那家工坊是我們目前在京都合作的三家傳統工藝工坊之一,專做金箔和漆器工藝————他們在香奈兒的配飾線里有很深的參與,尤其是限量版手袋的五金件裝飾,有一部分是經過他們的金箔處理之後,再送回巴黎進行最終組裝的。」
李尋端起酒杯,沒有喝,而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巴黎總部對京都工坊的看法是什麼。」
「不可或缺,但產能有限。」理察夾了一塊薑片。
「京都的工坊和巴黎的高級手工坊之間不是簡單的代工關係,代工的意思是別人畫圖紙你來執行。
但京都這些工坊做的事不是代工,他們擁有獨立的技術體系,香奈兒的設計團隊需要理解他們的工藝特點,然後才能在設計階段就把他們的技術納入考量,換句話說,他們是參與設計過程的,不是被動的執行者。」
李尋點頭。「我去京都就是為了了解他們的技術語言。」
主廚開始上前菜。
第一道是墨魚素麵,墨魚切成細絲,搭配海膽和山葵,盛在一個黑色的漆器碗裡。
聊了一會兒後李尋放下筷子。
「理察先生,你對工藝的了解不像一個做銷售出身的總裁。」
「因為在這個行業,做銷售的人最終要懂產品,否則你永遠只能做初級銷售,做不到VP。」理察又給李尋添了些清酒。
「日本現在是全球第一大奢侈品消費國,他們市場的客戶對工藝細節的敏感度是全球最高的,你在巴黎做一場新品發布,媒體會關注秀場布置、明星陣容、設計概念。
但在日本,我們的一些VVIP客戶會拿著放大鏡看一隻皮包的縫線針腳是否均勻,她們是真的會帶放大鏡來。」
「這個我知道。」李尋說。
「我設計的皮包系列在日本市場的退貨率和投訴率是全球最低的,不是因為消費者更寬容,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們更嚴格,嚴格到了買之前就已經把包包翻來覆去地檢查透了,所以買下來之後反而不會有問題。」
主廚親自端上了第一貫壽司一金槍魚大腹,魚肉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粉色和紅色之間的漸變色,魚脂的花紋像是大理石的紋理。
話說,小本子現在應該沒有排核廢水吧,吃這玩意應該磨得事兒~
「小野寺先生的舍利用的是紅醋。」李尋吃完第一貫之後開口。
「醋飯的酸度和金槍魚腹的油脂之間的平衡做得極其精準,一些壽司店用白醋做舍利,酸味太尖銳,會破壞魚生的餘味,紅醋的酸更溫和,能在油脂化開之後形成一個柔和的底味。」
理察看了李尋一眼。
這一次他目光里專業層面的認可明顯比剛才更真實了一些,之前餐桌上的寒暄和工藝討論是職業素養,但能一口吃出舍利用的是紅醋還是白醋,這是真正對料理的理解。
「你會日語嗎。」理察問了一個和工作完全無關的問題。
「會一點吧,我喜歡坂本龍一先生的音樂。」
「哇哦,Rhine,看來我們擁有共同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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