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只要你想,這個位置就是你的
第172章 只要你想,這個位置就是你的
「還有一通電話在二號線上,從八點五十八分開始等,現在等了四分鐘。」伊索爾德看著李尋掛斷電話後立馬道。
「誰?」
「拉格斐先生。」
李尋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從香奈兒那邊打來的?」
「康朋街的總機轉的,接線的人說是他本人的直線。」伊索爾德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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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拿起聽筒,按下了二號線的閃爍鍵。
「卡爾先生。」
很快,老佛爺在那邊開口道:「我以為你還要再沉默一會兒,安娜給你打電話了?」
「剛掛。」
「她哭了嗎?」
「當然沒有。」
「那說明她還沒那麼絕望,她跟你說什麼了?讓我猜一猜,她請你不要在約翰的事情上表態,或者,她請你說一句他是天才,他需要幫助。」
李尋聽完直接笑了。
「差不多,她希望我對媒體說,約翰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現在需要治療,而不是審判。」
「你怎麼看?」
「我拒絕了。」
「很好。」
「很好?」
卡爾拉格斐嚴肅道。
「如果你答應了,我才要失望,安娜這個人,我認識她比你久,她的心腸在這個行業里是最硬的,但她有一個毛病,她總以為自己可以替整個行業安排情緒,誰該憤怒,誰該寬恕,誰該在第幾頁說第幾句話,她把時裝周當成一本她自己主編的雜誌,可惜這個行業不是雜誌,沒有截稿日之後的平靜。」
李尋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但是你直接拒絕了她,是因為你覺得約翰不該被寬恕,還是因為你不願意被她安
排?」
「都有吧。」李尋說得很直接。
「第一,我不會替約翰背書,他說的那些話,視頻里全世界都看見了,酒精不是藉口,成癮也不是藉口,也有設計師晚年被酒精和藥物折磨,他在診所和秀場之間來回,可他沒有對著陌生人說那些話,一個人病了,可以被治療,一個人用自己的病去傷害別人,那是另一回事。」
「第二呢?」
「第二,安娜要我說的那句話,聽上去是仁慈,實際上是在替整個行業的沉默找一個體面的說法,今天我開口說他需要幫助,明天所有不敢表態的人都會把我的話當成通行證,可那句話不是我的真心話,我不說自己不信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今天早上WWD的人給我打電話,問我的態度,我說,我很憤怒。
我憤怒這種事居然能發生,問題已經不在於他到底有沒有說過那些話,畫面已經傳遍了全世界,那是時尚業最糟糕的一張臉,因為外人會以為,每一個設計師,這個行業里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樣子。」
李尋握著聽筒,沒有出聲。
「我還對他們說,你不能喝醉了走上街,有些事就是不能做,尤其是今天,有了互聯
網,一個有公眾形象的人,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小心。
「公眾形象不是你自己的東西。」李尋手指敲了敲桌子回道。
「對。」老佛爺的聲音里有了一點滿意的意味。
「你以為你穿著它,其實是它穿著你,約翰到今天都沒想明白這件事,他以為自己的才華可以替他的一切行為付帳,他以為設計師這三個字是一張永久通行證,這個行業確實捧過他,捧得很高,但是行業捧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是白捧的,它會記帳,記得比誰都清楚。」
李尋聽完撓了撓頭。
「老頭,我怎麼來了愛馬仕也要聽你上課,你打電話就為了這件事?不對吧。」
電話那頭的卡爾拉格斐笑著點頭。
「你還是這麼聰明,好了說正事,周四晚上,你有空嗎?」
李尋的目光落到桌上的檯曆,兩天後,周四。
「什麼事?」
「沒有事,我在大學路的房子,請幾個朋友吃晚飯,沒有其他人,座位表上沒有任何人的頭銜,你帶Crystal一起來。」
「周四晚上————」李尋在腦子裡過日程。
「愛馬仕這邊,周三要把特殊嘉賓的座位定死,周四請柬下廠,晚上應該沒有安排。」
「那就這麼定了。」
「都有誰?」
老佛爺笑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客人名單了?放心,沒有你不認識的洪水猛獸,阿曼達在,施泰德爾從德國過來,瓦倫蒂諾和詹卡洛在巴黎,傑克·朗,還有幾個你見了面就知道的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漫不經心。
「也許還有一兩個你意想不到的人,但是Rhine,在我家裡,客人只有名字,沒有身份,這是我唯一的規矩。」
「我知道了。」
「晚上八點半,不用早到,我討厭守時的年輕人,那顯得我老。」卡爾拉格斐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還有,穿你自己的衣服來,別穿愛馬仕的制服,我不想在自己家裡看見一排行走的樣品間。」
「我沒有制服。」
「那就更好。」
周四。
白天一切照舊。
上午十點,李尋簽字的方案通過派屈克的渠道送往羅馬。
十一點,奧黛麗帶回了收件回執,上面是一行潦草的義大利式簽名。
下午,六張賭桌的請柬在印刷廠定稿,第一批明早就交貨。
傍晚六點,李尋回到家。
劉茜茜已經收拾好了,她坐在梳妝檯前戴耳環,是兩粒很小的珍珠,身上是奶白色厚緞面抹胸長款禮服,胸前立體大蝴蝶結搭配胸口細鏤空,背部延伸出巨型蝴蝶結飄翼。
「會不會太素了?」
「不會,很好看。」李尋換衣服的速度很快,黑西裝,白襯衫,袖口扣上一對銀色的袖扣,他對著鏡子繫鞋帶的時候,劉茜茜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把襯衫的領角理
平。
「寶貝。」
「嗯?」
「我有點緊張哎。」
李尋伸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
「又不是第一次去,怎麼還像一個沒過門的小姑娘。」
「我呸。」
劉茜茜被李尋逗笑了,肩膀放鬆下來。
七點五十,車從十六區出發,過塞納河,往聖日耳曼德佩的方向開,八點二十,車拐進大學路。
這條路李尋很熟,康朋街,聖奧諾雷路之外,車子在五十號門前減速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窗外。
五十號是一道深色的木門,嵌在一棟十八世紀的石頭宅邸里,門楣上沒有標誌,只有一隻老式的銅門環。
車停穩,司機下來開門,李尋先下車,回身伸手,劉茜茜把手放進他掌心,提著裙擺
下來,炭灰色的大衣裹著她。
從車到門口,十幾步路,兩個人走得不快。
李尋的手剛碰到那隻銅門環,門就從裡面開了。
開門的是塞巴斯蒂安。
「Rhine,Crystal,晚上好。」
「晚上好,容克大叔。。」
容克側身讓開門,伸手接過李尋脫下的外套,又接過劉茜茜的大衣,動作非常熟練。
三人一起進入房間。
客廳的盡頭,一張長桌已經擺好,銀器在燭光里發亮,桌邊坐著十幾個人,分成幾簇在說話。
李尋的目光掃過房間,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靠窗的一張扶手椅上,坐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正側著頭聽身邊一位灰發的女士說話,手裡端著一隻玻璃杯。
他聽見門口的動靜,回過頭,目光越過整個房間,落在李尋臉上,然後,他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我尼瑪,伯納德阿爾諾!
房間裡,一個聲音響起來。
「啊,我們的年輕朋友到了。」
卡爾·拉格斐從人群里走出來,他走到李尋面前,先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移到劉茜茜身上,微微頷首。
「Crystal,歡迎,您今天比我在康朋街見到的時候,還要好看。」
劉茜茜鬆開李尋的手,微微欠身。
「謝謝您的邀請,卡爾先生。」
「叫我卡爾就好。」
他直起身,轉過頭,目光和李尋對上。
「小鬼,跟我來一趟吧。」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卡爾拉格斐沒有立刻把他們帶到阿爾諾面前。
「阿曼達。」卡爾拉格斐開口。
窗邊的沙發上站起來一位女士,五十歲上下,深色的頭髮隨意地挽著,穿一身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極好的深色裙裝,脖子上掛著一串很長的,不規則的珠子。
她的五官有一種英國式的,略帶鋒利的書卷氣,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笑意,又像在評估。
「LadyHarlech(阿曼達·哈萊克)」卡爾拉格斐道。
「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良心,在我還有良心的時候,你們見過,但是Crystal沒有。」
阿曼達·哈萊克笑起來,她先向劉茜茜伸出手。
「你好,Crystal。
「您好。」
阿曼達又轉向李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Rhine,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卡爾在電話里提起您的次數,多到讓我吃醋,要知道,過去二十年,能讓他在電話里反覆提起的年輕人,上一個是在芬迪的秀場上。」
「希望我不讓他後悔。」李尋握了握她的手。
「他當然不會後悔,他只記仇。「阿曼達微微一笑,鬆開手,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沙發邊還站著一位女士,身量很高。
「伊內絲。」
伊內絲·德·拉·弗雷桑熱。
「你好,Rhine。」她和李尋行貼面禮,動作利落,然後她捧住劉茜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毫不掩飾欣賞。
「這條裙子,是他設計的?」
李尋直接開口道:「她自己設計的。」
劉茜茜臉蛋紅了起來。
「沒有,他手把手教我的————」
伊內絲挽住她的手臂,自然得像認識了很多年。
「這些男人們今晚要談他們的大事情,我們坐在一邊,吃我們的,喝我們的,讓他們去表演,我帶您認識幾個人,有一位英國來的女士。」
她說著,已經把劉茜茜輕輕帶走了。李尋看著茜茜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對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茜茜便安心地跟著伊內絲往書架那邊去了。
卡爾在他身邊,目送兩個女人走開,輕輕哼了一聲。
「伊內絲這個人,二十年前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和她說話,現在她在我家裡,替我招待客人,時間這個東西,很管用。」
「您請她來是為了讓Crystal不尷尬?」李尋笑了笑。
老佛爺慢悠悠地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和你說話,省時間。
阿爾諾站了起來,他身邊多了一位女士。
那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女人,淺棕色的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髻,穿一身深藍色的的長裙,五官溫和,氣質安靜,像音樂廳里的人而不是時裝周上的人。
她挽著阿爾諾的手臂,向這邊走來。
埃萊娜·梅西耶—阿爾諾,貝爾納·阿爾諾的妻子,加拿大出生的鋼琴家,在世界各地的音樂廳演奏,和她丈夫的商業世界保持著一種刻意的距離,但是今晚,她在這裡。
「小鬼,我畢竟在芬迪工作,我只提供場地讓你們見一面。」
李尋還沒來得及鄙視他,卡爾拉格斐正面迎了上去。
「伯納德,埃萊娜。」
阿爾諾走過來,和卡爾打完招呼後,目光直接落在李尋身上。
「Rhine,我原本以為,再一次和你握手,會是在香奈兒秀場的第一排,隔著一排相機,我的朋友卡爾替我省掉了那些。」
他伸出手。
李尋握上去。
「阿爾諾先生,晚上好。」
「叫我伯納德就好。」阿爾諾微微一笑,鬆開手。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李尋點點頭。
「當然。」
「您怎麼看克里斯汀·迪奧這棟房子?作為一個懂行的人。」
李尋想了想。
「一九四七年,NewLook,花冠系列,那條裙子,緊腰,長擺,用掉好幾米布,戰後的巴黎,什麼都缺,布是配給的,他用一種近乎奢侈的方式,告訴全世界,法國還在,法國的女人還想好看。
從那天起,Dior這棟房子的靈魂就定了下來,它是極度女性化的,是花朵和曲線,是一種被精心呵護的,成熟的女人味。後來的設計師,伊夫·聖羅蘭在那裡待過,馬克·博昂,費雷,加利亞諾,每個人的手法不一樣,但是沒有人動過那個內核。」
「說得很好,比我聽過的大多數回答都好,很多隻看得見Dior的裙子,看不見那條裙子背後的東西,它不只是時尚,它是法國戰後重新站起來的一種方式。
我決定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是剛回到巴黎,集團還是一個空殼,我最先想要的,就是Dior,因為我知道,只要Dior在,法國的奢侈品就在,而法國的奢侈品在,我要建的東西就有了地基。」
「現在。」阿爾諾的聲音微微沉下來。
「這棟房子受傷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李尋的臉。
「一周之前,它還有全世界最會做秀的設計師,下個月它還有一場所有人等著看的秀,今天,設計師走了,秀還在,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間工作室里,人心是散的。
裁縫,版師,面料主管,他們能做完這一季,因為他們是職業的,但是下一季呢?
明年呢?一家時裝屋不是靠把這一季做完活著的,它靠的是有人站在最前面,告訴所有人,我們要往哪裡走。」
「您會找到那個人的。」李尋笑道。
伯納德阿爾諾直接道:「我已經找到了,Rhine,我今晚請卡爾安排這一切,不是為了和您喝一杯酒,我正式邀請您,加入克里斯汀·迪奧,擔任藝術總監,負責這棟房子所有的設計,女裝成衣,高級定製,配飾,鞋履,珠寶的協同,廣告形象,門店的視覺,所有的一切。
我不打算把這個位置拆開,分給幾個人,我要給您一個完整的Dior,就像它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那樣,由一個人,統領全部。」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和劉茜茜聊天的維吉妮維雅德等人都安靜了下來。
然後,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
「我的上帝。」
「Dior和Rhine?」
「這簡直就是夢幻組合。」
「明天巴黎又要爆炸了。」
伯納德繼續說道。
「我知道您和愛馬仕有合同,有競業條款,那些東西,由我來處理,不需要您出面,也不會讓您為難,如果需要等待,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Dior這棟房子等得起幾個月。」
「至於您能調動的東西,Dior全球的工坊,巴黎的高定atelier,分布在各地的工廠,集團的面料採購,最好的模特,最好的攝影師,所有的櫥窗和版面,這些東西,過去是加利亞諾的,現在,我會把它們交到您手裡,我不會給您設預算的框,一棟像Dior這樣的房子,不該用預算來管理,它該用雄心。」
伯納德露出笑容。
「還有待遇,那個數字,我今晚不報價,因為對您這樣的人,報一個具體的數字,反而是看輕了您,我只會說,我會讓您成為這個行業里,得到最多的設計師,二十五歲不到,如果接下Dior,十年之後,人們提起這棟房子,會說New Look之後,是Rhine一個人的時代,一個設計師一輩子能求的,不過就是這樣一行字,只要你想,Dior掌門人這個位置很快就是你的。」
他說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安靜地等。
這是一份幾乎無法拒絕的邀請,李尋心裡很清楚,Dior藝術總監,完整的授權,無限的資源,伯納德阿爾諾親自出面,把全世界設計師夢寐以求的位置,雙手遞到他面前。
李尋微微躬身,姿態很鄭重。
「阿爾諾先生,「謝謝您,一個二十四歲的設計師,能被您這樣邀請,是我這輩子最
大的榮幸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是我不能接受。」
阿爾諾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握著杯子的手也沒有動,但是他的眼睛,極輕微地眯了一下,像一個習慣了答案是好的人,第一次聽見另一個答案,不對是第三次。
前兩次都是李尋拒絕的————
老佛爺嘴角抿了抿,他知道明天肯定熱鬧了。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伯納德的聲音依舊溫和。
「我不是要你改主意,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李尋直接道:「我和愛馬仕有合同,更重要的是,我在那裡剛開始一件事,我在發布會上公開說過,愛馬仕女裝在我的帶領下,未來要進軍高定,那件事,我一件衣服都還沒做出來,如果這個時候我離開,我對派屈克·托馬斯、對杜馬斯家族,對所有因為相信我而把工坊交給我的人,就是失信。」
他看著阿爾諾,目光平靜。
「而一個會在合同期內,在一件事還沒做完的時候被挖走的人,今天能被您從愛馬仕挖走,明天就能被別人從Dior挖走,那樣的人,其實不值得您今晚這樣鄭重地邀請,您看
中我的,如果其中有可靠兩個字,那我恰恰只能用不走來證明它。」
阿爾諾沒有說話,他看著李尋,眼神深了一層。
李尋繼續道:「還有一個原因是LVMH很強大,強大到我沒有一點欲望。」
「你知道你今天拒絕的是什麼嗎?」
「當然,我去年離開Chanel的時候就考慮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