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是誰?是誰!」
第156章 「是誰?是誰!」
這親王公主的不滿,李朔盡收眼底。
可是他們再不滿,也不能明著反對。那是和天子直接唱反調。
說來也是諷刺。龍珣(宣宗)是顯宗長子,其父著《脫夷入夏書》,其母劉氏是漢女,其妻王氏也是漢女。按說他應該是漢化派。可恰恰相反,他居然是頑固派。
親王公主,內族宗親,大多都是頑固派。皇帝不想激化矛盾,就不能因此對他們下手。雙方只能達成心照不宣的妥協:皇帝不強制他們改變態度支持漢化,他們也不明著反對漢化新政。
就說皇帝之前下詔國姓完顏改為漢姓龍,他們也捏著鼻子認了,也都遵旨改姓龍。可皇帝帶頭剪辮蓄髮,並沒有下詔強制,他們就不跟了。皇帝之前廢女真文、女真語,他們嘴上不反對,但實際上仍然堅持使用「國文國語」。
此時洗三禮結束,皇帝對眾人笑道:
「若按女真舊俗,哪有這麼知禮?這洗三禮很有講究,大可效法。嬰兒出世,人之初也,此等人生大事,豈能沒有家禮儀軌?此乃重其生,仁之緣由。」
皇帝高屋建瓴,一句話就將這種漢禮,拔高到『仁』的高度。
衛王連連點頭附和,笑道:
「國俗粗鄙無禮,不知教化,嬰兒出生就如羊犬下崽,不重生也就談不上仁,幾同禽獸。可惜很多人還以此為榮,沾沾自喜。惟陛下高瞻遠矚,以小見大,聖朝因此燦然文治啊。」。
翼王龍珣等人卻是陪笑著不置可否。甚至有人心思惡毒的腹誹道: 「麻剌葛,你倒是重視這種漢禮,可那又如何?你的子女還不是生一個夭折一個,連繼承皇位的人都沒有?可見漢人這套屁用不頂。」
又有人腹誹衛王:「女真人堅守國俗,就是幾同禽獸?你自己不是女真人?如此忘本,你不配當太祖的子孫。」
他們哪裡知道,衛王其實也是仇視漢化的,他漢化派的立場不過是偽裝而已。
皇帝目光微冷,他大抵猜到了這些『家人們』的心中所想,卻也不能挑明,只能裝作不知道,維持著君臣相契、家族和睦的體面。
之前打壓諸王太苛,很多人都說報應在皇家子嗣身上,說他的子女之所以總是夭折,是祖宗在示警,讓他善待諸王。
這種說法流傳甚廣,他也不敢完全不信。只要諸王沒有謀反實據,他就不會下狠手。
李朔心知肚明,神色玩味。
在他看來,女真貴族對付皇帝的法子,很像是「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但這已經是皇帝努力維持的結果。
所謂眾怒難犯,皇帝擔心他們搞兵變政變,每個漢化舉措都是小心翼翼,掌握著分寸火候。這幾年皇帝若是操切一些,果斷一些,怕是已經爆發了政變和兵變,現在還是不是皇帝,都難說的很。
所以,皇帝是真難。
歷史上,章宗的漢化政策屢次反覆,不得不和女真貴族妥協。如今因為自己這個穿越者的影響,漢化成果雖然更多,卻無法改變女真本位主義保守派的強勢。
皇帝不知歷史走向,對漢化大業還抱有希望。可李朔已經不抱希望了。僅靠一個沒有獨裁能力的皇帝,脫夷入夏很難成功。 漢化艱難的主要原因,是女真貴族認為漢人不足懼、不足敬、不足法。南宋的無能,讓他們骨子裡瞧不起漢人,也就更加保守、頑固、傲慢。若是趙宋爭氣,能像東晉、劉宋那樣對北虜保持強大軍事壓力,那漢化就會容易的多。
皇帝眼見眾人拘束之下都不自在,也不想再待,當即說道:
「宮中還有政務,朕就不留了,你們自便即可。景國,玄明,招待好觀禮的本家。」
本家二字,皇帝咬的格外重。
龍湘靈和李朔趕緊站起來,異口同聲的說道:「恭送陛下!」
天下幸臣子第,按例是不能多待的,更不宜留下來用膳。天子要走,臣子只能恭送,不可挽留。皇帝本來就是來給妹妹撐場面的,眼下目的達成,當然不會久留。
皇后也笑道:「燁兒抓周之時,我再來看他,今日便去了。你們好好耍,難得相聚,就借景國的寶地聊一聊,自家人不要生分了。」
這當然是場面話。她哪裡不知道,這些龍家人看不起李家人?
遂又對母親王氏道:「娘親,本月春水捺缽之後,我們一起回老家省親,也去祭祭祖墳。」
王氏喜不自勝,「娘娘要回鄉省親祭祖?那真是天大的喜事,說起來,娘娘十五年沒有回鄉了啊。」
聽到皇后要回老家省親,李氏兄弟都很高興。他們也已經七年沒有回鄉了,本月娘娘回鄉祭祖,剛好一起回家。
皇帝笑道:「今年春水捺缽,就在新建的建春宮舉行,二月十二出發。捺缽一結束,梓童當日就能祭祖。」 李朔等人聽聞,不禁喜出望外。這新建的行宮建春宮在哪?就在安州渥城白洋淀!也就是李氏的老家!
皇帝寵信皇后,早在兩年前就下詔在皇后老家修了一座行宮,名為建春宮。因為建春宮在白洋淀,水草豐茂、鵝雁聚集、華林幽美,遂被圈定為春水捺缽之地。
宣徽使李仁惠已是官場老手了,立刻說道:
「臣一定妥善安排春水捺缽,讓建春宮的第一次春搜圓滿舉辦,順利獵取頭鵝獻給太廟。」
當了七年宣徽使,李大郎比以前文雅了一些,起碼知道『春搜夏苗,秋獮冬狩』。
皇帝肅然道:「籌備春水秋山捺缽,本就是宣徽院份內之事,你會同殿前司好生去辦吧。今年春水捺缽換了地方,和之前不同,你可不能鬧出笑話。」
李大郎下拜道:「請陛下放心,臣必然辦的妥妥噹噹!」
皇帝點點頭,「捺缽之事,明日就有旨意明發。朕自回宮去了,皇叔,王兄,你們用完酒宴再走不遲。」
說罷,下令起駕迴鑾。眾人一起行禮道:「恭送陛下!恭送皇后!」
眾人送帝後出門起駕,這才再次回到府中。公主府的洗三宴也準備好了。
龍湘靈請幾位皇叔和姑姑坐了上首,兄弟姐妹們坐下首,最後又是幾個駙馬、李家人。
翼王等人本來是不想吃酒的,可又怕傳出去不好聽,只能耐著性子留下。如此一來,宴會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此時皇帝皇后都不在,有些人就連假笑都欠奉了。 酒宴的氣氛根本起不來,主人沒有勸酒的心思,大多數客人也沒有活絡的意思。宴會頓時顯得有點壓抑。
李大李二交換著眼色冷笑不已,龍湘靈笑容寡淡,李朔渾不在意,翼王等人神色怠慢。壽王、衛王、升國公主開始還極力活躍氣氛,可是翼王等人都不接,氣氛就更冷了。
王氏看到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喘。就算女兒當了皇后,她村婦的心態也沒有完全轉變過來:兒媳的娘家,和自己一家,很不對付啊!
喝了兩杯悶酒,脾氣耿直的越王永功首先說道:
「俺這些年,一直在西京(大同)做官,對京中之事不甚了解。可還是聽到很多刺耳之言,不吐不快。今日有緣相見,俺還是說幾句得罪人的話。」
他放下酒杯,環顧四下,「陛下改完顏為龍,俺變成了龍永功,這也罷了,陛下是天子,天子下了詔書,臣子自當遵從。可是你們在京的人,難道就不能規勸陛下,近賢臣遠小人麼?就眼睜睜的看著陛下為奸臣蒙蔽,誤導陛下自廢國俗,輕率漢化?這是忠麼?」
說到這裡,目光爍爍的看著李氏三兄弟,大有不善之色。
「越王殿下這是何意?臣聽不明白。」李大郎也放下酒杯,敷衍的一拱手,「今日在坐的,都是兩家的親族,誰是小人,誰又是奸臣呢?」
越王臉色一沉,「李仁惠,你敢質問親王?你這是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李大郎微微一笑,「臣萬萬不敢。只是天大地大,大不過一個理字。臣敢問越王殿下,誰是小人,誰是奸臣?」
「你說呢?」越王似笑非笑的盯著李大郎,「你這個宣徽院使,是不是就是個奸臣小人?」
「殿下慎言!」李大郎笑容一斂,「殿下是君,李某是臣。可殿下也不能誣陷忠良!越王殿下斥臣是奸臣,置娘娘於何地?又置陛下於何地?!」 越王冷笑:「果然,理屈詞窮,心虛氣虧,就搬出陛下和皇后了。」
李二也放下酒杯,陰惻惻的說道:
「越王殿下,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說啊。臣兄弟三人,都是皇后娘娘的親兄弟,正兒八經的當朝國舅,怎麼就成了奸賊小人?」
「天子和朝廷,都不能不教而誅,何況殿下只是親王?臣斗膽勸一句,今日殿下若不拿出證據,那還是道歉的好。」
「道歉?」越王不氣反笑的指指李氏兄弟,對一群親王公主說道:
「一個暴發戶,昨日還是村中的地痞,今日就敢讓堂堂親王道歉,可還知道王法?這還不是奸臣?」
「王法?」李大郎冷哼一聲,「臣兄弟眼中的王法,和殿下眼中的王法不同!臣兄弟三人眼裡,陛下就是唯一的王法!至於殿下的王法是什麼?鬼知道!」
「李仁惠,你大膽!」潞王忍不住幫腔,「你一個臣子,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對大金親王如此無禮?這是不敬之罪!本王要彈劾你!」
李二郎立刻反唇相譏:「臣等先是陛下的臣子,然後才是各位大王公主的臣子。要說誰給俺們的膽子,那就是陛下給的!」
衛王立刻當起老好人,「哎呀,何必傷和氣,何必傷和氣!說起來也算一家人,這裡既沒有小人,也沒有奸臣,只有君子和忠臣。來來來,一起喝杯酒,就此揭過。」
「皇叔倒會和稀泥,當好人。」翼王終於下場了,「如今朝中奸臣當道,蠱惑聖明天子,逢君之惡,結黨營私,搞得天下烏煙瘴氣,國人怨聲載道,朝野離心離德,難道還不許說?若連親王公主都不能說,還有誰敢說話?這大金還是不是咱們的大金?」
「說什麼一家人,更是可笑之極。我完顏氏乃是天潢貴胄,龍子鳳孫,和來自窮鄉僻壤、小門小戶的李家,怎麼就成了一家人?」 「你們李家吃相實在難看,盡會為陛下抹黑,為朝廷招罵。這些年,你們三兄弟撈了多少錢財,占了多少田地莊園,真當天下人眼瞎耳聾麼?」
李朔忽然站起來,先是環環一揖,隨後緩緩說道:
「諸位殿下今日來景國府,是來為犬子洗三觀禮的,還是登門問罪的?若是登門問罪,可別忘了這是公主府,不是我的鄴國公府!諸位殿下要問罪,還是去我的鄴國公府為好,莫要找錯了地方。」
「翼王殿下說我李家不配和龍氏是一家人,臣也不敢高攀。可要說臣兄弟三人是奸臣,臣第一個不答應!臣兄弟眼中只有陛下,沒有諸位殿下。臣兄弟高興,就當諸位是君。臣兄弟不高興,也能當各位殿下是奸臣!你們將來如何,臣也說一句…鬼知道!」
「你…」諸王公主聞言,個個氣的臉色發白。
「豈有此理!」
「反了反了!」
翼王嘆息一聲,「鄴國公,說來你也是進士出身,據說頗有詩名,南人還說你是大金第一才子。可你的底色,為何如此粗鄙無禮?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本王,竊為陛下不值也。」
李朔嘿嘿一笑,「諸位大王義正詞嚴,理直氣壯,卻說的都是漢話,為何不說女真話呢?是怕臣聽不懂麼?既然你們堅守國俗,那就該徹底些,就別說漢話。」
翼王愕然搖頭,「李朔,本王真是高看你了。原來你…不過如此。」
「夠了!」景國公主忍無可忍,「你們打誰的臉?不管是誰,再要逞口舌之爭,就給我出去!今日是我兒李燁洗三禮,不是你們的辯論場!」
「就算是長輩,兄長,拂了我的面子,我也不會給臉!」 越王臉色鐵青,重重的一頓酒杯,罵道:「什麼破酒,掃興!」
說著就站起來,「還在這裡遭人打臉麼?你們不走,俺可走了!」
「破酒!」皇叔潞王也摜了酒杯,「小輩無禮,走了!」
翼王等人紛紛站起來,臉色鐵青的往外走。呼啦啦一下子走了三十多人,大堂頓時空蕩了很多。
衛王卻是沒有跟著走,只是唉聲嘆氣的連說「何至於此、何至於此」,一副厚道長者的樣子。
龍湘靈完全沒有禮送的意思,沒事人一樣笑道:
「不相干的人走了,留下來的才是自家人。不用管他們,我們自己用。」
李朔道:「他們心中有怨,不敢找陛下,只敢找我們發泄,本就來者不善。來,我們喝!」
這一下人少了,氣氛反而熱鬧起來。
就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有了幾分酒意。公主剛要吩咐家班唱一齣戲助興,忽然女官來報:
「殿下,巡察署令寧昭,誥命李南芳在府外求見,說有急事稟報駙馬。」
公主道:「快讓他們進來。」 李朔聽到女官的話,不禁心中一凜。今日是他兒子的洗三禮,寧昭卻急匆匆的趕到公主府求見,說明事情不但很急,多半還不是好事。
很快,寧昭就一臉凝重的走進來,李南芳更是面露悲憤之色。
「六郎,公主殿下…」寧昭伏地而拜,聲音有點顫抖,「有件急事,寧昭真不知如何開口…」
李南芳卻是忍不住的悲聲說道:
「六郎,殿下,李家祖墳被刨了!從高祖到隴西郡公(李湘),四代祖墳同日被掘,屍骨暴於荒野!」
「什麼?!」李朔猛然站起,神色驟變,厲聲道:「是誰?是誰!」
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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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外地出差,奔波於秋風之中,顛沛於秋雨之下。羈旅輾轉,車馬勞頓,屬實無法更新,故請假一日。有失君望,惶愧奚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