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玄明，朕之知音

  第160章 玄明，朕之知音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都落山了，大堂中點起了油燈，蒲幹才帶著那個神秘女子從後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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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乾的腳步有點虛浮，臉上還帶著一種得意而亢奮的神色，眸中浴火雖滅，灰燼卻餘溫尚熾。

  神秘女子又恢復了整齊的衣裝，仍然戴著蘇幕遮，眉宇之間卻殘存著三分春意。就像畫中的美人喝醉了酒，一不小心就走出了畫卷。

  兩人坦誠相見的幹完了正事，算是重新認識過，這才再次坐下來敘茶商談。

  這一次女人沒有再當說客。因為剛才在枕席之間，蒲干已經答應了。

  興頭上，由不得他不答應。這些賤男人對她而言，不就是手拿把攥的貨色？

  她吩咐隨從取出一幅畫，打開一看，是一副建春宮和溏濼的地圖。地圖畫的很簡略，但大差不差，並無錯誤。

  「世兄，你看。」神秘女子說道，春蔥般的手指指著某處，「這就是建春宮，這是…」

  此時此刻，她居然變得端莊起來，渾身帶著難以掩飾的優雅書卷氣，一副認真議事的模樣，和之前判若兩人。

  蒲干看著眼前「端莊優雅」的世妹，不禁有些走神，很難將之前的她和現在的她聯繫在一起。

  可這種感覺讓他更加興奮了，突然再次來了興致，心思也就不在畫上了。竟是忍不住的摸著小辮子，回味無窮、浮想聯翩。　　原來，女人和女人的區別這麼大。夫人也算是個美人，可是和'世妹'一比，真就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世兄？」神秘女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娥眉蹙成兩道鋒刃，目光清冷，端莊之色更增幾分威儀，「你…認真些。」

  「呃…」蒲干如夢初醒，點頭道：「好，好。」

  待他再看地圖時，分明又恢復了江湖梟雄的英雄氣，顧盼之間頗有威嚴。

  「建春宮在這，這裡是鴛鴦島，這裡是天鵝池，這裡是大雁浦…」

  「那麼昏君捺缽，必然在建春宮、天鵝池之間的大雁浦或者落霞堽？」

  蒲乾果然是懂兵法的水賊首領，他越說腦子越清晰，眼睛也越來越亮，再也沒有之前色迷心竅的渾濁。

  「所以，隨駕的禁軍肯定沿岸布置，東駐落霞堽，西駐大雁浦之北的蘆花渚，再就是建春宮和大陸之間的白石埭，這裡多半也要駐兵的。」

  『世妹』看了一眼認真的蒲干，嫣然笑道：「這三個地方一定是禁軍駐防所在？」

  蒲干毫不猶豫的點頭，語氣篤定：

  「必然如此。除非昏君身邊都是白痴，不懂兵法。又或者昏君不住建春宮。否則，這三個地方最少有兩處會駐軍。這種駐法，昏君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容易舉行捺缽的。」

  「世妹，隨駕禁軍有多少人？」　　「最少兩萬。」神秘的『世妹』伸出兩個指頭。

  蒲干神色沉吟，「最少兩萬…若分三處駐防，那每一處最少也有幾千人啊，昏君真是貪生怕死，又不是去塞外秋山捺缽，來安州居然也帶兩萬禁軍。」

  世妹冷笑：「他不僅是怕死，也是為了替那漢人賤婢漲臉面。安州是賤婦老家，帶的人越多排場越大嘛。」

  蒲干皺眉，「可是建春宮很大，昏君究竟會住在哪個殿？若住在主殿，那距離最近的禁軍大營不到一里地。這個距離，禁軍即便在夜裡，也能半刻鐘之內趕到護駕。」

  「半刻鐘不到，我的一千多水鬼，就算能潛到建春宮，只怕也來不及攻破昏君殿外的防衛啊，行宮太大了，最少也要一刻鐘。」

  世妹笑道：「你果然是個角色！不錯，你預想的和我們之前計劃的幾乎一模一樣，可見你的確是個人才，當樞密使足以勝任。我們在中都的商議結果，也是最少需要一刻鐘。一刻鐘之內，禁軍不能趕到。」

  「你放心吧，我們完全有把握能延緩禁軍趕來，別說一刻鐘，就算兩刻鐘也不是沒可能。你先別問那麼多，我們自有其他安排。總之，只要你的一千多水鬼能猝不及防的襲擊建春宮，我們就贏定了。」

  蒲乾的臉色沉下來，「你們來說服我參加大事，指望我一千三百兄弟拿命去賭，卻不願意告訴我詳細計劃？既然你們不信我，沒有合作的誠意，那就算了吧，我不幹了。」

  『世妹』目光玩味，之前的端莊之態又變臉似的魅惑起來，「你不幹了？那你之前為何要干？男人這麼善變的麼？嘻嘻。」

  蒲乾冷然道：「莫要混為一談。你以為一夕之歡，就能換我一千三百部下去送死？趁我沒有真正出爾反爾之前，你們應該告訴我全盤計劃。老實說，我對你們這些躲在中都養尊處優的人…信不過。」

  「莫要誤會。我不是信不過你們的人品，我是信不過你們的能耐。你們的計劃若有破綻，我是不會趟這趟渾水的。只有我自己認可的計劃，我才會賭一次！」

  『世妹』咬著嘴唇，目光有點幽怨的看著蒲干，欲語還休。　　蒲干抱著胳膊，微帶戲謔的凝目相看，不為所動。

  「好吧。」女人幽幽一嘆，仿佛萬般無奈似的，吐氣如蘭的說道，「附耳過來，靠近一些，我告訴你罷。」

  蒲干附耳過去，兩人如同依偎在一起，耳鬢廝磨一般。

  良久，蒲干忽然展顏一笑，「我收回之前的話。看來，你們的膽子夠大，能耐也信的過。」

  「這個計劃還不錯，贏面很不小，我幹了！」

  說完一把摟過『世妹』，哈哈大笑道：「再來一盤？」

  ………

  皇帝法駕鹵簿二月十二出京，每日卯時三刻起行，酉時初刻紮營，一日只行五六十里，迤邐往安州而去。

  為了不騷擾沿途百姓，皇帝頒旨沿途州縣官員不許戒嚴、警蹕、巡查、供奉、見駕，凡事一切照舊，治安巡邏也不必臨時增強，違者罷免甚至問罪。

  皇帝深知地方情弊，對地方官員也極不信任。他很清楚，若不頒旨嚴禁，地方官必會藉助自己春搜之機，驚擾百姓、攤派供給、層層加碼，甚至假公濟私。

  他當然不能給這個機會。飲食、糧草等物，一律不用地方供給，而是隨駕自帶。

  一路上春光明媚，風光旖旎。尤其眼下正是春耕時節，官道兩邊黃牛耕春泥，農夫種春麥，煙村迷遠樹，雞犬時相聞。放眼看去，到處一副農時忙碌、百姓安樂的太平景象。　　皇帝見了分外高興。

  時不時就降輦徒步，身穿士人儒服，走到田間地頭，俯下身子看麥苗、田壟、耕牛，和老農交談，詢問年景、收成、賦稅。

  每當此時，皇帝就只帶著李朔等一群心腹，離開大道，不讓附近百姓知道自己是天子。

  二月十五，聖駕到了安州之北的雄州容城縣，過易水，御旗暫駐易水之南。

  此時正是黃昏，捺缽隊伍紮營之後，天子白衣小帽悄然出營，只帶著李朔等十餘人離營數里，信步來到附近的一處村莊。

  村頭之東是桑林，桑園之西是柘林。但見東邊桑葚累累，西邊佳子滿枝，兩林之間，一條村道直通村社，隱隱可見村中夕陽裊裊，昏鴉飛舞。依稀可聽犬吠雞鳴、村鍾社鼓。

  村道之上幾個村叟、牧童結伴而歸，在夕陽下搖落幾道光影。便是那拉長的夕影，似乎也帶著春日的暖意，帶著桑柘新泥的氣息。

  天子一副北方士子的模樣，見狀喜不自勝，不禁吟道：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胡沙虎（紇石烈執中）立刻奉承道：「陛下真是聖主啊，出口就是這麼好的詩。臣雖然不懂詩，也知道好的不能再好了，陛下的詩真好啊，好！」

  李大郎暗罵胡沙虎粗魯無文還敢搶先，不甘落後的說道：

  「陛下才氣縱橫，出口成章。即便比詩才，那些詩賦取中的進士，也不如陛下遠甚啊。這一首御詩，足可傳頌千古。」　　他這些年讀了一點書，又受到李朔這個雅人的影響，也學了一分文雅。證據是，同樣是奉承皇帝，他說的比胸無點墨的胡沙虎要文雅一些。

  皇帝聞言，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牙疼似的嘴角一抽，欲言又止。那樣子分明就是不屑解釋。

  明眼人能看出，皇帝陛下生氣了。兩人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李朔暗罵老大給自己丟人，只能咳嗽一聲，替皇帝解釋說道：

  「大兄，紇石烈將軍，陛下這兩句詩乃是唐詩，詩人名叫王駕，晚唐詩家，善發清雅之聲。」

  胡沙虎和李大郎面面相覷，大有惺惺相惜之色。他們並不尷尬，只是一起露出憨厚的笑容，掩飾他們的無知。

  這也是他們的寶貴經驗了。在天子面前若是說錯了話，不要急著辯解，裝傻充愣反倒更好用。

  李二郎暗道，幸好自己沒有拍馬，不然也像老大一樣出醜露乖了，可見就算說好話，也不能出頭。

  李朔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貌似忠厚的胡沙虎，繼續說道：

  「不過…詩人叫王駕，今日陛下駕臨此地，豈不正合『王駕』二字？豈止巧合焉？可見此詩雖非陛下原作，卻為陛下今日所備也。唐人隔了數百年，為當今陛下賦詩，可見冥冥之中也知真命天子。」

  「哈哈！」皇帝忍不住大笑，「好你個李玄明，你十五歲詩賦取士，少年詩名聞達天下，難道就是為了奉承朕麼？」

  「不過你的奉承，可比你大兄和執中強多了。」　　說完指著李朔對李仁惠、胡沙虎（紇石烈執中）笑道：

  「聽聽，這才是真正會奉承的人，可見多讀書的好處。二卿讀書少，奉承人都會鬧笑話。」

  皇帝雖說『奉承』，卻是龍顏大悅。

  皇帝為何這麼喜歡李朔？因為李朔不僅是他最能幹的小舅子和妹夫，還很有詩才，隨駕時既是心腹護衛也是詞臣詩友，可替代性極低。

  李朔笑道：「陛下驚才絕艷，詩詞、書畫、音樂、棋藝無一不是天縱之才，取其任何一道，陛下亦是當世大家，臣雖有少年天才之名，於陛下如螢火之於星月也。星月難道還需要螢火奉承麼？」

  「陛下善詩，可今日不寫新詩，可見陛下之心不在詩詞，而在田畝之間，稼穡之中，在天下蒼生啊，這才是天子之詩。」

  皇帝聞言，不禁喟然嘆息道：「紫衣滿朝，知朕之心者，唯玄明一人耳。自古知音難得，玄明可謂朕之知音。」

  「不錯，朕的心思屬實不在詩詞。」

  他指指眼前的桑林、柘林，「只因王駕此詩之中，剛好有桑、柘二字，朕才拿來引用。向來桑柘並用，可桑柘終究不同。你們有誰知道，桑、柘的區別？百姓種桑也種柘，究是為何？」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皇帝真正關心的是這個。

  張行簡拱手道：「陛下，桑葉、柘葉皆可養蠶。桑葉大，柘葉小。桑果曰桑葚，柘果曰佳子。桑蠶四眠晚熟，柘蠶三眠早熟。桑繭絲細而順滑，柘繭絲粗而堅韌…這用途嘛，主要是細絹和粗絹的區別，但柘蠶絲還能做弓弦、琴弦…」

  張行簡可是大家公子，知道桑柘這麼多區別，也算有心人了，並非只知讀書、不知稼穡的清水書生。　　眾人聞言都是點頭，可皇帝卻是不太滿意。

  張行簡說的對不對？很對。沒有一條錯誤。可沒有說全，起碼沒有說到皇帝最想聽的。

  「張卿此言無誤。」皇帝不失敷衍的點頭，「桑柘桑柘，雖都能養蠶，其中分別卻是不小。但…」

  說到這裡，皇帝不再開口。

  李朔忽然說道：「陛下，臣以為，桑柘之不同，於朝廷於百姓而言，還在於用地之不同。」

  他指指桑林，又指指柘林，「桑林種在肥田，柘林卻是種在瘠田甚至荒地、沙地之上。可見柘樹沒有桑樹嬌貴。這就是百姓為何種桑之外還要種柘，因為柘樹不挑地，好田種了糧食和桑林，貧田荒地就種柘和麻，也不浪費了。」

  「桑蠶柘蠶皆有大用，可天下人向來重桑而輕柘。陛下今日問桑柘之別，是不是要推廣柘蠶？天下很多荒地、河堤閒著，實在可惜。」

  皇帝大為欣慰，颯然笑道：

  「玄明此言極是，朕正是此意！今日看到桑林柘林，朕突發奇想。若是在大河兩岸，荒蕪之野，沙磧之地，遍植柘林呢？如此，既不浪費土地，還能護岸固堤，更能增加百姓收成歲入，豈不是一舉三得？」

  李朔一愣，隨即整理衣冠，肅然拱手道：

  「千古聖明之君，無過於陛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