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悠悠天子事，茫茫天下田
第161章 悠悠天子事，茫茫天下田
就連李朔也沒有想到，皇帝出巡看到桑林、柘林並列，就會想到天下遍植柘樹，一舉三得。
他不禁有點感動了。作為一個並無獨裁能力的女真皇帝，能漢化到這種地步，還能有此宏願，屬實難能可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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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得到李朔的肯定，信心更足，望著易水之陽炊煙如霧的鄉村，颯然說道：
「可令百姓、駐軍、邊軍大舉種植柘樹。我大金荒地沙地河堤，加起來何止百萬頃，若有十萬頃種植柘林，那每年就能多產蠶絲最少千萬斤，國家、百姓更加富足，貧民再無缺衣之苦，國庫也能因此充盈。如此二十年，大金就能一統天下…」
忽然一陣春風吹來，皇帝的儒衫衣袂當風，飄然若舉，襯托著他儒雅清逸的面龐，真若謫仙一般。
如今的天子正當盛年，皇子降生、皇后已立、漢化有成，可謂登基以來最為暢快之時，不說志得意滿，也是意氣風發。
李朔看著皇帝心中微嘆，不由移眸天邊的夕陽。
但見一抹餘暉搖落大野，映照易水波光，燃燒漫天晚霞，壯美無限筆墨難畫。令人突然忘記了，這動人心魄的大璀璨，分明是夜幕降臨之前的最後一幕芳華啊。
可是當此美景，又有幾人能看到，悄無聲息的黑暗正躲在晚霞之後，偷偷編織無邊的夜幕？
夜幕，也是落幕。
陛下，自古沒有不散的筵席，臣不能陪你太久了。但陛下今日之言，臣不會忘記的。若有可能，就讓臣來完成陛下未競之願，來重新統一天下吧。 皇帝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停下話頭，望著燔天般的晚霞，原本暢意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落寞，聲音也低沉下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晚霞如夢，易水如醉，可惜這等大好景色，卻是不能持久。可惜，可惜。」
言罷，神色黯淡下來。
龍承暉（完顏承暉）、張行簡、楊雲翼等人聞言，都不禁眉頭微皺，覺得皇帝忽出此言，似有不祥之兆。
可是誰也不能點破。世人傳言當今天子是宋徽宗轉世，天分固然極高，卻又多愁善感，是以心思難測、喜怒無常。若是點破，恐怕天子多日不喜。
一時之間，君臣佇立易水之陽，皆為夕陽晚照而感，心中各種轉著開導皇帝的念頭。
李朔忽然說道：「陛下，臣為陛下雄才大略所動，心中激盪之際，詩意萌生，願獻詩一首，為陛下賀！」
張行簡等人頓時心中一松。李玄明果然名不虛傳啊，不僅心思剔透，詩才之敏捷也非比尋常。
皇帝不禁露出喜色，展顏道：「玄明已有佳作為進獻？善哉，速速吟來。」
「遵旨！」弱冠之年的鄴國公拱手行禮，隨即緩緩吟道：
易水繞村落，夕霞照墟煙。
火燒雲萬里，知是太平年。 悠悠聖王事，茫茫天下田。
窮陬皆桑柘，荒甸亦中原。
「好！」皇帝忍不住撫掌讚嘆，「好個『悠悠聖王事，茫茫天下田』，什麼是聖人之心？這便是了。」
「玄明此詩不用一典，卻能簡白而遠大，入實而化虛，寥寥數語便是春秋大論。不愧是天下無雙的少年天才。」
天子很喜歡此詩，因為是他心中所言。但此詩也不是沒有缺點，就是過於直白，失之幽邃。但瑕不掩瑜，仍不失為佳作（劇情需要，非自誇）。
張行簡等人也不禁頷首，面露讚賞。
此詩的確直白了些，詠來婦孺皆明。但誠如天子所言，能簡白之中見遠大，有黃山谷善用俗句、點鐵成金之妙，頗有空谷回音之況味，宛然春秋大論也。
用典見幽不難，可直白化虛就難了。
「火燒雲萬里，知是太平年」這句明明就是奉承話，卻全無奉承之媚態。「悠悠聖王事，茫茫天下田」這句更是春秋大論，可謂此詩名句，足以傳頌後世。
便是詩人李朔自己，也很為這一句自得。來到金朝十二年，他自己原創的詩也不少了，坊間書肆已有他的詩集《李鄴公詩集》叫賣，收錄他的詩詞三十餘首，其中名句已經不少。
可讓他自己得意的詩句卻很少，今日終於多了這句「悠悠聖王事，茫茫天下田」。
說什麼興亡更替、盛世亂世、民心向背、聖王明主，歸根結底不就是『田地』二字？ 這何止是詩句？更是警句啊。漢化最難的地方，就是廢除女真人的土地特權！
皇帝夸完李朔的新詩，忽然就想到了大金開國以來的國策：括地！
所謂括地，就是以收荒田、拘刷官田為名沒收漢人田地，分給女真貴胄和猛安謀克屯田，成為『國人』的牛具田。
即便是最底層的女真人，每二十五口人也能分四百餘畝、三頭牛。而且多是豐腴的良田。
這還是最底層的國人授田。至於貴胄，牛具田就更多了，法定授田動輒幾十牛具（每牛具四百畝），還不算法定授田之外的賜田和兼併的私田。
隨著女真人口不斷增加，之前的牛具田已經不夠分了，只能繼續括地，徵收漢人百姓的田地，轉授於新增加的女真戶。
然後失去田地的漢人只能去開荒。等到多年後荒地被養成了肥田，女真人口再次增加，就再次以官田名義拘刷，賜予增加的女真人口…
如此周而復始，朝廷不斷括地、換田，源源不斷的將漢人耕種的良田奪過來分給『國人』。明知這是很大的弊端，可是不能停，根本不能停！
為何？因為國人的人口增長很快，國初不過數十萬，如今已增加十倍，達到四百多萬人，六十餘萬戶，女真猛安官寨增設到兩百多個。若是停止括地，牛具田從哪來？
就說前年（承安五年），朝廷六路括地，拘刷三千萬畝，不知道多少漢人百姓失去土地，流離失所。
女真人不願意種地，卻都有良田沃土。漢人百姓不斷失去田地，只能當佃戶，為女真人耕種。
女真人有田地，可繳納的賦稅很輕，牛頭稅輕到可以忽略不計，只是象徵性的四百畝地收五斗。物力稅也比漢人輕的多。女真人口不足大金一成，卻占據了大金四成田地，可繳納的賦稅只是個零頭，賦稅貢獻只有漢人的三十分之一。 長此下去，怎生得了？皇帝對此心知肚明。可他無計可施！
這是女真人開國以來的特權。他今天敢動，明日或許就不是皇帝了，下場只怕還不如熙宗和海陵王。
唯有徹底漢化，逐漸取消特權，最後脫夷入夏、一視同仁，大金社稷才能穩固。否則…大金固然難以持久，數百萬國人的命運也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皇帝更是堅定了讓李朔編練漢軍的念頭：以漢軍為刃，牽制女真軍，用漢軍來鎮壓反叛的女真人，完成新政！
他拍拍李朔的肩膀，滿是勉勵的說道：
「玄明，下月你就要離京去關中了，你到了關中，就替朕大種柘林。朕乾脆給你一個許可，你在關中荒地種植的柘林，蠶繭收益全部用來編練新軍。」
他的意思是，除了鳳翔節度使，還給與李朔整個關中的種柘之權。
李朔聞言很是無語。陛下，你知道柘樹幾年能養蠶嗎？起碼四五年啊。要靠種柘來養兵，黃花菜都涼了。
可他也沒有解釋，只能拱手道：「謝陛下恩典。」
其實種柘林暫時沒有收益不要緊，重要的是皇帝這句話。他有金信德商社，有莊園產出，有李大李二搜刮貪墨的錢財，還有公主的嫁妝…他自己可以搞錢練兵。
錢糧，還能自己想辦法。可是權限，就只能看皇帝怎麼給了。
正在此時，一個身穿粗絹長衫的老者，騎著一頭蹇驢，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慢悠悠的經過。 這老者似乎是個鄉村士人，他深深看了一眼白龍魚服的皇帝，就神色淡漠的轉過頭，望著不遠處的村莊，勒住蹇驢不再前進。
默默而望，怏怏不語。
夕陽晚霞之下，老人、蹇驢、少年寂然不動，猶如一道剪影，為這幅美景增添了一抹悲涼的暗色。
老者的背影，有點哀。
皇帝忍不住問道：「這位老丈，為何怏怏不樂，踆踆不前？」
老者回首，枯澀的目光滿是漠然，聲音仿佛乾涸的冰河：
「這處村莊，本是老夫的莊園，屬於吾家已逾百年。兩年前被朝廷括地，成了猛安謀克官寨的官田。如今此地已非老夫祖產，只能望而嘆之，踆踆不前。」
皇帝不禁意外，「這裡已是猛安謀克的官寨？朕…真的？以在下看，似乎是一處漢莊啊。」
「漢莊？」老者露出冷硬的笑容，「吾家的莊客（佃農），變成了猛安謀克的佃戶，種地勞作的人沒有變，看上去自然還是漢莊。他們不再向我交租，卻要向女真人交租。看似漢家一村，實為女真一寨。」
「女真人收的更多，他們反倒更難過了。女真貴人時不時就來村里，私征勞役，還強納民女為妾。」
「也苦了吾家，吾家失了祖產，三餐難繼，衣食無著。其實又何止眼前一村，如今天下各路，哪一路不難？」
李朔明白了，這是一個在括地政策下破產的漢人地主。 括地政策持續多年，不僅讓無數的漢人百姓流離失所，也讓很多中下層的漢人地主破產。金國的矛盾，絕對是民族矛盾第一。
「日子都難？」皇帝有點不信。他很難把「日子艱難」這句話，和眼前的祥和村莊聯繫起來。
搖頭道：「老丈這就是氣話了。」
「官人若是不信…」老者神色譏諷，「何不屈尊降貴，親自入村看看？如此遠觀，又能看到什麼？」
李朔等人都是默然不語，因為皇帝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
「老丈。」皇帝耐著性子，「世宗皇帝勵精圖治，聽說當今天子也算仁君，大金太平盛世，百姓的日子沒那麼難吧。」
老者嘿嘿一哂，「什麼盛世？老夫年過七旬，歷經數朝，日子只是越來越難。朝廷這麼多年括地、簽軍，破家破產無數。世宗和當今天子雖然仁慈，可哪裡顧得上咱們漢人？漢人還能當牛做馬的活命，就算皇恩浩蕩了。」
「朝廷和官人們，動不動就說什麼大金盛世，不過是自欺欺人、蒙蔽天子罷了。老夫苟活七十二，還真沒見過盛世。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起碼女真人是有盛世的。」
他指指桑林和柘林，「官人可看見這滿枝累累的桑葚、佳子？如今尚青，酸澀難食。可再等半個月，不待成熟，就會被人採食一空，充飢填肚。」
他身邊的少年也冷笑不已。
胡沙虎待要發怒，立刻被皇帝嚴厲的眼神制止。
皇帝沒有反駁，只是拱拱手，道聲叨擾轉身就走。李朔等人立刻跟上。 「陛下，臣去宰了這個胡言亂語的老雜毛！」
走出數十步，胡沙虎忍不住說道。
李大郎道：「陛下，這老匹夫喪心病狂，應該治罪！」
皇帝搖搖頭，意興闌珊的說道：「罷了，朕不能不讓天下人說話。是非曲直，由他們說吧。這天下是不是盛世，誰說了都不算，史書說了才算。」
那老者看著一行人走遠，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你自南下去春搜，何必魚服私訪？你知道實情又如何？大金天子…嗬嗬，你變不了這個天，難吶。」
少年身子一顫，「大父（祖父），他是皇帝？」
老者點點頭，「皇帝南下春搜的大營，就在數里之外。此人相貌清貴，龍章鳳姿，隨從個個氣度不凡，自然是白龍魚服的天子。」
少年動容道：「大父明知他是天子，為何還敢…」
「為何不敢？」老者冷笑，「他不是搞漢化新政麼？你看他連辮子都剪了，束髮綰髻和漢人無疑。若是連這個肚量都沒有，那就不是他了。」
「今日這番冒險之言，就當是道邊的山野之諫。老夫斗膽說了，聽不聽在他。」
「可惜啊，當今皇帝有天分，也有魄力，可惜…當年世宗私心太重，打歪了地基，丟給他一個積重難返的困局，他有心無力，又能改變多少？除非，他還能再當幾十年皇帝。可老夫看他面相，不像長壽之人。」 他擡起頭，看著黯淡的晚霞和沉入易水的殘陽，喟嘆道：
「要改變這個狗世道，還是要靠漢人自己的英雄！漢家英雄不出，北國長夜難明。」
少年拍著胸脯道：「大父，俺張柔要做這漢家的英雄！」
「哈哈！」老者笑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柔兒，他年你若為漢家英雄，老夫墳前之樹已盈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