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駐馬望故鄉，低頭看錦衣
第162章 駐馬望故鄉，低頭看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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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巳時。
春水捺缽的隊伍終於到了安州西塘，距離李氏老家所在的白洋鄉、蘆花村不足十里。
李朔勒馬望著蘆花村的方向，神色感慨。
七年前，他還是個十三歲的農家少年。如今他已經是個結婚生子的高大青年，還是駙馬都尉、國舅、國公、鎮夷軍指揮使。
當真是錦衣歸鄉，光宗耀祖啊。
駐馬望故鄉，低頭看錦衣。
當年跟他一起去中都的李孝宗、李炯、尤戎、陳顯宗、余庚九等鄉中少年，如今也都是朝廷官員，個個發跡。就連李南芳、許重華這兩個女子也都富貴了。
李朔不禁想起當年沒有跟他入京的陳宦英、劉戥、宋善娘等八人。還想到了住在村中的老師高隱，以及兩個師兄。
這些故人都已七年不見了。雖然他每年派人回來給老師送錢，可老師全部原封退回，不取一文，更是不願出仕為官。
兩個師兄一直侍奉老師，耕讀不出。
無奈之下，李朔只能讓從江南救回來的義妹高素冰，回到老師身邊。算起來，也有幾年沒有見到義妹素冰了。 李朔很想回村看看，可如今他是隨駕大臣，鎮夷軍指揮使。事情沒有忙完，他也不能擅自回去。
明明不到十里地，卻偏偏不能離開。李朔眼下不能回去，歸心似箭的李孝宗等人當然也不能擅自回家。
李朔真要準備安營紮寨，一個青年就手持令旗，縱馬而來。
是寧昭。
寧昭比李朔早出京幾日，速度也更快。他七天前就到了安州。
「六郎！」寧昭一下馬就對李朔使了個眼色。
李朔會意，率先走下附近一棵大樹，蹲了下去。寧昭也走過來蹲下，低聲道：「已經有了一點消息。」
李朔道：「是挖墓賊的消息，還是溏濼水賊的消息？」
「挖墓賊的消息還沒有頭緒，」寧昭面有愧色，「是溏濼水賊的消息。他們肯定想不到六郎會未雨綢繆，不知道六郎會提前調查他們。這一查還真查出問題。」
「溏濼最大的一夥水賊是龍王寨，有一千多兇悍水賊，都擅長水性，號稱水鬼軍。而龍王寨的龍王，也就是賊首，居然是個女真人，還是中都口音。」
「女真人，中都口音？」李朔精神一震，「他叫什麼名字？」
寧昭道：「巡查署之前從未關注水賊，這次是臨時抱佛腳的去查，時間太緊，密探無法查不到那人的名字。這水賊、山賊，一般都不用真名。知道他真名的，只能是他身邊的心腹。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出身不凡，可能是世家高門。他是九年前來龍王寨入的伙。」 「沒了？」
「還有就是，十日前龍王寨來了一個貴客，在島上待了一天才走，是個女子，身份很神秘。但也是中都口音，不是貴女就是綠茶。」
「為何不是貴女就是綠茶？」
「因為服飾華貴，但又很騷氣。所以密探回報說，要麼是貴女，要麼是個名妓，總之不像一般女子。」
「沒了？」
「沒了。密探只能打探到這些，再多刺探，恐怕會被發現。那些水賊都鬼精鬼精，十分警惕。」
「好，我知道了。接下來你主要盯著殿前司、武衛軍中的動靜。我不太放心他們。」
「是！那水賊們的消息？」
「繼續關注，但不要再主動探查，免得暴露。必要時，人手撤回來。」
「明白了，暫時觀察防變！」
……
因為天子在此修築建春宮，此時的白洋鄉早就今非昔比。湖淀邊的渚、浦、堽、埭之間，岸上的草甸、華林之中，修建了殿宇、樓台，融合天然景色，美輪美奐。 不過幾年功夫，原本的野渚荒浦，變成了有十幾座建築的行宮。其中出名除了建春殿，還有望鵝台、觀蓮台、射雁台，皇后的梳妝樓，飼養海東青的御鶻坊。
但也因為如此，周圍十幾里都被封鎖，不許百姓進入捕魚、射獵、采藕、伐葦，還專門設置了行宮總管，調撥最近的婆王猛安官寨的軍士看管守衛。
天子大駕一到，隨駕禁軍立刻按照預定計劃，以建春殿為中心，分開駐防。
龍承暉（完顏承暉）的殿前司禁軍，駐建春宮和大陸之間的白石埭，胡沙虎（紇石烈執中）的武衛軍駐紮在大雁浦之北的蘆花渚，李朔的鎮夷軍駐紮在建春殿之東的落霞堽。
三支禁軍呈現一個不規則的品字形，相互呼應、相互牽制。但李朔所部駐紮的落霞堽，距離皇帝下榻的建春殿最近，僅有一里。
而龍承暉部所在的白石埭，距離御駕近兩里。胡沙虎的武衛軍所駐的蘆花渚，距離建春殿將近三里。
李大郎的控鶴衛、弩衛，李二郎統轄的御前護衛十人長、護衛，加起來大約八百人，直接隨駕駐防建春殿內外各處，屬於御前近衛。
從這種行宮防務的布置就能看出，天子最信任的是李氏。他不但將貼身近衛交給李大李二，最近的禁軍也是李朔統帶的鎮夷軍。
花了整整半天的工夫，三支禁軍才安營完畢。
這個速度說明，大金禁軍的戰力早就不行了。不過，李朔則是故意拖延，和殿前司、武衛軍差不多時間完成紮營，免得鎮夷軍太令人注目。
兩萬多人的捺缽隊伍到了安州，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到了，這麼大的動靜當然吸引了當地百姓。不但是渥城縣的人，就是鄰近的葛城、高陽二縣，很多人也聞訊而來，希望看看熱鬧。
然而這些百姓根本不能靠近，距離還有十里就被設防的禁軍攔住。可是禁軍能封住陸上道路，卻不能封住淀泊密布的水域。 李朔紮營之後，登高望著無法封鎖的廣大水域，不禁眉頭微鎖。危險真有可能從水域而來！
聽取寧昭的情報匯報之後，李朔對來自水賊的風險，就從之前的防患於未然，變成了十分重視。
最大一夥水賊的首領，居然是操中都口音的女真人，出身尊貴。十天前還接待過一個同樣是中都人的貴女。
那女子肯定不是名妓。要找妓子，何必去京師？安州、保州都有。
而且，那賊首還是九年前入的伙。九年前發生了什麼？剛好是鄭王謀反！
這些信息雖然還不能說明什麼，卻足以讓李朔浮想聯翩，提高警惕。
溏濼號稱水上長城，湖泊沼淀連綿數百里，蘆葦浩蕩、水草密布，還有大片的水中樹林，裡面猶如迷宮一般十分複雜。沒有一支專業的特種水軍，很難控制這片水域。
這大片湖淀地帶，雖然風景極美，可從安全角度考慮，真不適合修建行宮。
因為，禁軍沒有水兵。
金軍不善舟楫。他們的祖業是漁獵，可他們打魚主要靠獨木舟和樺皮舟。說來也是淚，因為哪怕是造小船，也是門檻不低的技術，起碼需要鐵質的刀、斧、鋸來加工。
很遺憾，直到遼朝晚期，生女真部落用的主要還是骨器、石器，鐵器可是稀罕物。直到遼末鐵器才普及起來。他們當年連鐵器都奇缺，怎麼造船？
只能用獨木舟、樺皮舟。 所以洪皓《松漠紀聞》記載：「其俗刳木為舟，長止八尺，曰梭船，止以捕魚。」
這種東西當然不能裝備水軍。金朝建國以來，也就從來不重視水師。
沒有水師在水域布防，若大群水賊夜晚潛水，突襲皇帝下榻的建春殿，那會是什麼結果？三支禁軍來得及救駕勤王嗎？
歷史上，章宗數次來安州建春宮捺缽，並沒有發生事故。可如今歷史因為他有了一些改變，他不敢賭。
李朔當即去建春殿拜見天子。他有皇帝御賜的腰牌，有權隨時進入行宮稟報。
李朔到時已是申時初刻，但見臨水而建的宮殿之外，波光瀲灩之中鴛鴦浮波，蓮葉亭亭。更有沙鷗蹁躚，春燕歸來，幽魚唼喋，在那春藻如碧、水林倒映之間，生機盎然。
湖面上忽然水荇牽風起，縠皺波紋生，隨即湖風吹面，香草馥郁，殿角懸掛的玉振、風鐸一起奏響。
剛剛安頓下來的皇帝，身穿燕居的玄色褙子，輕袍緩帶，一副富貴閒人的打扮。皇后李師兒也脫下了禕衣珠冠，換上了交領短襦羅衫，裡面抹胸，下身羅裙。
兩人這一身打扮，仿佛一對漢家高門的神仙眷侶，不像是大金最尊貴的帝後了。
帝後二人此時正在殿前的水榭中垂釣，周圍只有幾個內侍女官。就是統領近衛的李大李二，也沒有過去打擾。
「老六，你怎麼來了？」宣徽使李仁惠問道。
此時的李仁惠越發威嚴，他本就身材魁梧，賣相不俗，加上換了一身箭袖獵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軍中武將。 李二郎也按刀走來，「老六，鎮夷軍紮好營了？」
兩人在職責和抓權上一直很靠譜，是天生善於官場鬥爭的人。他們不靠譜的只是私德和人品。
李朔指指宮殿前的湖面，「大兄，二兄，宣徽院和近侍局負責陛下近衛，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什麼遺漏？」
李大郎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說，湖面沒有設防？」
李二郎聞言，也是神色一凜。
「不錯。」李朔點頭道，「湖面沒有設防，咱沒有水師。可湖中深處的水賊，卻有小快船。」
李大道：「這裡的警戒，之前是宣徽院負責的。這溏濼起碼有幾十伙水賊，最大一股也只有千餘人。水賊都在深處，最近也有二三十里水路。他們怎敢犯駕？那不是找死麼？官軍不去剿殺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就燒高香了。賊寇若是這麼蠢，早就被剿滅了。」
李二道：「大兄說的不錯。更重要的是，他們圖什麼？冒險犯駕，圖被剿？圖搶錢沒命花？」
他也覺得老六想多了。很簡單，賊寇圖什麼？他們只是賊，不是豬，為何要冒這麼大險，還沒有好處？
就算殺了皇帝，他們還能取而代之不成？他們是水賊，不是野心勃勃的宗室。
「不對！」李朔搖頭，「還是不能大意！」
李大一拍手，也反應過來，「你擔心朝中有人勾結水賊，重金僱傭，官爵拉攏，要對陛下不利？」 「俺當年當賊，截殺過路的御史，也和別人無冤無仇啊。俺們當時圖什麼？還不是圖幕後主使之人的錢財。」
李二也點頭道：「沒錯！水賊自己是不圖什麼，可若水賊被人僱傭呢？刺王殺駕的事情，戲文里都有。」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李朔說完就往水榭走去，「稟報陛下提防！」
李大李二立刻跟著一起去。
水榭之內，李新喜一身短打，像個漁夫一般。他腳下有一個木桶，裡面有幾條小魚在撲騰，這就是帝後的戰利品了。
眼見帝後興趣盎然的釣魚，李朔也不便立刻打擾。皇帝轉頭眼見兄弟三人的神色有點凝重下拜，當即放下魚竿，笑道：
「免禮。你們三兄弟一起來必有要事，說吧。玄明，你說。」
皇帝一說話，李皇后也放下魚竿，笑盈盈的看向六弟。她今日心情極好，見到六弟心情更好。
「遵旨！」本待下跪的李朔站直身子，上前一步稟報導：「陛下，臣擔憂水賊會從湖面犯駕。這岸上陸地，兩萬禁軍大網一拉，自可萬無一失。可水域就難保了…萬一真有膽大包天的水賊，受到謀逆者的收買僱傭…」
帝後聽到這裡，臉色的笑容不約而同的消逝。
「水賊有這麼大的膽子？」李皇后的眸光悄然入冬，「天子在此，他們不說遠遁江湖，還敢反其道而行之，飛蛾撲火、自尋死路？不怕凌遲處死麼？」
「六郎，你是不是過于謹慎了？」 在她看來，天子至高無上，區區水賊螻蟻一般，怎敢造次？他們非但不敢幹，還要不敢想才對。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沉吟不語。眼前原本旖旎繾綣的湖光春景，也倏然籠罩了一層陰影。
「娘娘。」李朔苦笑道，「那些亡命之徒早就夠本了，過慣了刀頭舔血、搏命求財的勾當。說句犯忌諱的話，他們什麼不敢幹？天子高高在上，可只要他們能持刀站在天子面前，他們就是天王老子。」
「臣希望是自己多慮了，可萬一呢？」
心道阿姊啊，你以為光靠天子的名義就能百邪辟易、無往而不利？實力才是王道。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姊搞宮斗、爭寵那是高手，可搞政治…她真不行。
關於龍王廟的情報，他也不好說。他若是說了，豈不是說明他一直暗中控制著巡查署，手伸得太長？畢竟，他幾年不當署令了。
皇帝終於說話了：「玄明，依你之見，該如何防範？禁軍沒有舟船，對溏濼的地形水域也不熟悉，總不能放棄捺缽，提前回京吧？或者換個地方？」
「可這片行宮都建在水邊甚至島上，又能換到哪裡？再說，建春殿是主殿，朕若不在建春殿，與禮不合。」
李朔道：「臣有個法子，既能防患於未然，也能不必移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