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先有龍湘靈，後有春光明
第163章 先有龍湘靈，後有春光明
皇帝神色陰沉：「朕就知道，玄明必有主張，卿且說來。」
他心中其實是不痛快的。不是針對李朔，他知道李朔一片忠心。他難以接受的是，鄰近京畿之地居然有水賊敢犯駕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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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賊寇真連他這個天子都敢動，那這大金還算什麼盛世？這麼多年的勵精圖治，換來的難道就是這種不堪？
水賊只要來了，打的就是大金天子的臉面。
李皇后拉起他的手，以示安慰的搖搖頭，意思是水賊多半不會來。
李朔知道皇帝心中所想，說道：
「擔憂水賊來襲，只是臣的猜測，但願是臣多慮了。不來當然千好萬好，陛下大可穩坐主殿。可萬一真的來了…陛下可立即暫避鋒芒。」
「可以在建春殿之後的水廊，預先停放兩隻小舟。白日水賊無論如何不會出現，萬一水賊真的夜襲，也不可能立刻攻入寢殿，前殿近衛有數百人，怎麼也能抵擋一會兒。即便只能抵擋一小會，陛下也來的及從容進入水廊，乘舟轉移到觀蓮台。」
李大李二聞言，都是眼睛一亮。還是老六腦子鬼靈！
李朔繼續道：「觀蓮台是個高台，更重要的是有水門。陛下上了觀蓮台，更靠近臣的鎮夷軍。水賊別說不知道有水廊的存在，就算他們知道，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打開水門，更沒有機會攻上觀蓮台，鎮夷軍和岸上的行宮護軍，此時早就來援了。如此可保萬全！」
「到時，主殿就是吸引賊寇的誘餌，把他們牢牢盯在那裡，剛好被趕來的禁軍圍殲。陛下自可高座觀蓮台，俯視臣等剿賊。」 皇帝一想，這個法子不用事先轉移換宮，也不用鬧得人盡皆知，可一旦出事又能立刻避險，的確是兩全之策。
「好。」皇帝點頭，「那就准卿所諫，事先在水廊準備小船，再令近衛夜中嚴密觀察水面動靜，及時示警。」
李大李二一起拱手道：「陛下放心，但有臣在，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讓賊人進入寢殿一步！」
皇后強顏笑道：「哪裡能說來就來？借他們一百個狗膽。我看吶，最多只有一成的可能。」
李朔道：「阿姊，就算百分之一的可能，小弟都不敢僥倖。陛下和阿姊的安危重於泰山，豈容小弟半點大意。」
皇后苦笑一聲，溫言道：「阿姊知道你的心，你是個忠心孝順的。可是這麼一來，這幾日的好心情都壞了，夜夜擔心水賊來襲，覺都睡不安穩吶。」
皇帝道：「就算水賊真敢來，應該也不是今晚。最好的機會是頭鵝宴之後。頭鵝宴上，百官都要暢飲。君臣軍士都喝了酒，夜裡睡得更沉，也更大意。」
「陛下所言極是。」李朔很是認同，「以臣看，他們不來則已，若來多半是頭鵝宴後的深夜。」
「若是當夜他們不來，那應該就不會再來了。」
皇帝道：「此事你們秘密安排即可，不要讓百官知道。否則若是水賊不來，豈不是疑神疑鬼？也容易走路風聲、打草驚蛇。」
皇帝立刻抓住了關鍵。
「遵旨！」李朔當然也不會聲張。他和皇帝想的一樣，一是水賊不來被人嗤笑疑神疑鬼，二是擔憂百官之中有內奸通風報信。 皇帝又對李大郎道：「宣徽院傳朕口諭，明日大早舉行春水捺缽。明日下午日落之前，務必獵物頭鵝薦廟，舉行祭祀。日落之後，舉行頭鵝宴。」
「就說，朕後日就要帶皇后省親。」
皇帝這是壓縮了這次春水捺缽的安排。按照以前的規矩，御駕來到春水捺缽之地後，先不急著獵取頭鵝，總要先散散心，遊獵兩天。
李大郎心中有數，當即領命道：「遵旨！」
正在這時，皇后的魚竿突然猛地一動，皇后神色驚喜，趕緊手疾眼快的抓起魚竿一拉！
誰知魚線猛地繃緊，帶著魚竿「刷」的一聲射向水面。這股力量不但突如其來，而且很是猛烈，甚至將皇后的身子都拖出了兩步！
與此同時，水面無風起波瀾，一道比巴掌還大的鰭背露出湖面，兇狠的犁開湖水，掀起大片水花。
「嘩啦——！」
皇后「唉喲」一聲驚呼，頓時花容慘變。魚竿不但脫手而去，還把手掌蹭的火辣辣的痛。
「大膽的畜生！」皇后受到驚嚇，開口就罵。
「好大魚！」皇帝神色振奮，「怕是不下百斤！」
李朔一個箭步，在那魚竿即便被大魚拖下水之際，抓住了魚竿。在抓住魚竿的瞬間，一股大力就從魚竿上傳遞出來，眼見堅韌的御用魚線就要繃斷。 這大魚力如牛馬，即便李朔力氣長成，能挽兩石強弓，此時也覺得有點吃力。
他立刻判斷出，魚鉤已經吞入大魚的腹中，若只是在魚口中，根本勾不住。
眼見魚線即將崩斷，李大李二幾乎同時躍起，「噗通」兩聲扎入水中，水花濺起之後，就在湖面消失了。
原本要繃斷的魚線，頓時鬆弛下來，卻又突然再次繃緊，接著又再次鬆弛。
可見兩人一魚在水下的搏鬥，十分激烈！
塘濼平均水深不到一丈，大多數水域只有一人多深。可自古以來都有大魚隱士在此隱居。一人多長、百餘斤重的大鱅、大鯇也不鮮見。朝廷因此設立河伯所，徵收魚稅。
百餘斤的大魚在水下力大如牛，等閒兩個壯漢在水中都難以制住。李大李二在白洋淀長大，從小就出沒水中，擅長水性，水中捕魚、挖藕當年都是家常便飯。
如今雖然多年不潛水，可為了討好帝後，立刻就撿起來當年的本事。
可是兩個大漢入水，折騰的波浪迭起，始終沒能將大魚擒回水面。
說時遲那時快，李朔也不管那麼多，將魚竿往李新喜手中一塞，也是一個猛子就扎入水中。
竟是李氏三兄弟，一起潛水擒拿大魚。
「這…」身為旱鴨子的皇帝神色擔憂，「梓童，他們…」 「官家放心。」皇后拍拍皇帝的手，心神已定的笑道：
「所謂靠水吃水，西塘邊上長大的男子，誰不是精通水性？臣妾這三個兄弟，不說在水中如魚，起碼也能潛水憋氣，捉魚抓鱉呢，不妨事的。」
皇帝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這麼說…那些深處盤踞的水賊，也個個都能這般？」
皇后笑容一僵，「呃…這溏濼深處自古都有水賊，哪朝哪代都剿不乾淨。他們被稱為水鬼，水性更佳，一口氣能潛水數十丈，神出鬼沒，水邊的百姓都不敢招惹。」
皇帝神色肅然，「難怪玄明如此擔憂，若有上千水鬼深夜潛水夜襲，那朕和梓童的安危，還真是…」
皇后也覺得自己之前樂觀了些，說道：「既然六郎想到了這一層，那必然無虞的。官家也知道，臣妾這個幼弟膽大心細，做事最是穩妥，官家只管放心。」
帝後在上面說話，水下的搏鬥也進入尾聲。
看不清的水下，兄弟三人聯手糾纏住一條大魚，奮力頂出水面。那大魚比身材魁梧的三兄弟都要長一些，怕是有一百四五十斤。
李大的胳膊伸入魚嘴，塞入大魚咽喉，另一隻手揪住大魚的胸鰭。李二更是卑鄙陰險，一隻手從後面死死扣進大魚的糞門，另一隻胳膊抱住魚尾。
李朔則是揪住腹鰭和臀鰭，腦袋還頂著大魚的肚子。
饒是大魚在水中力大如牛，此時在三兄弟的聯手下也筋疲力盡了，很快就被擒出水面，立刻就有護衛接應，將一人多長的大魚拖到地面。
大魚在地上奮力掙扎，壓塌了一地花草，翻滾間身上杯口大的鱗片在春光下五顏六色、令人炫目。 好傢夥，它盤子大的魚鰓急促張合，喘息的聲音如同病重垂死之人，「嗬—咻咻！嗬——咻咻！」聽上去很有些駭人。
「是大鱅！」皇后笑道，「官家快看魚頭，磨盤那麼大呢。」
皇帝大覺新鮮，「朕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魚！好兆頭！三兄弟都有賞賜！朕聽說在老家金源（黑龍江），還有更大的魚，有兩丈長，上千斤重…」
說話間，李大李二水鬼一般濕漉漉的上岸，都是滿臉得意。今日擒獲大鱅，在天子面前顯了本事，是個好兆頭。
皇帝卻是眉頭一皺，「玄明呢？」
「咦！」皇后也是笑容一沉，「六郎怎麼沒有上來？快潛下去找！」
李大李二不禁有點傷心。怎麼，俺們就這麼不受待見？六郎消失了轉眼的工夫，就讓俺們下去找？
「陛下，娘娘。」李大只能恭恭敬敬的回答，「六郎說他在水底探查一番，馬上出水。」
帝後這才放心，沒事就好。
李二則是趕緊吩咐往大魚身上潑水，別讓大魚渴死。
卻說李朔換了一口氣，再次潛入水底，仔細觀察水底的情況。如果他是水賊，真有計劃襲擊建春宮的話，那麼必然會在皇帝到來之前，事先探查宮外水域的情況。
比如下面有沒有暗網、暗樁，水有多深，那裡上岸最方便。 這種探查都不做，那水賊就是豬。
水底有很多水草，都是剛長出來的春草。若是水賊來探查過，那水草的外觀必然有所改變。
果然，李朔在最容易登岸的位置，發現那裡的水草明顯比其他地方稀疏，葉子也有折損、翻轉之態。
這說明，這個位置數日之內有人來過。這裡是小島上臨水修建的行宮，禁止百姓打魚采藕的禁區，那麼之前誰會來？
多半就是水賊！
可見自己絕非杞人憂天，水賊真有可能會來夜襲。
李朔浮出水面，帝後都明顯的鬆了口氣。
「陛下，娘娘。」李朔渾身濕漉漉的稟報導：「水下最容易上岸的地方，應該有人來過，也就是前幾天。」
皇帝沉默一會兒，淡然說道：
「玄明，你們不僅要保護朕和皇后的安危，還要把來襲的賊寇斬盡殺絕。若真有水賊夜襲犯駕，就不能讓他們全身而退。朕就當一次誘餌，滅了那伙水賊。」
心態一變，皇帝反而希望水賊來了。
李朔道：「如今只能說，水賊來襲的可能更大了。可臣畢竟都是猜測，並無真憑實據。或許他們不會來，也就滅不了。」 皇帝一想滅賊，李朔就立刻給自己找補了。不然賊寇不來，皇帝剿匪希望落空，那他反倒要落個不是。
皇帝心中有數，笑道：「不來也不怪你，你未雨綢繆，就算預料不中，那也忠心可鑑。」
李二道：「陛下，這條大鱅怎麼處置？」
皇帝饒有興趣的看看大魚，稍一思忖說道：「還是先養一養吧，若能滅了賊寇，便以此魚饗將士，舉行魚頭宴。」
李二不禁有點犯難。養？養在哪裡？這麼大的魚，木桶可不好養。
「養在水廊吧。」李朔忽然心中一動，「嗯，就養在觀蓮台下的水門下。養在那，魚回不來湖，還養不死。」
帝後一想，水廊的確最為適合，當即下令將大魚放養在水廊之中。
皇帝一高興，下令道：「李新喜，告訴祇應司，讓司中最好的名匠老匠，用最好的羊脂美玉雕琢三面玉牌，就叫《李氏昆弟捕魚牌》，三牌貴在相同，賞賜給兄弟三人。」
居然專門為兄弟三人聯手捕魚之事，製作玉牌賞賜！
這是獨一份、只屬於兄弟三人的恩典了。
「謝陛下！」兄弟三人一起謝恩。
皇后很是高興，問道：「你們可知道陛下的意思？六郎，你說說。」 李大李二聞言忍不住暗自腹誹。又讓老六說？俺們也知道啊，為何不問俺們？
李朔肅然回答：「回娘娘話，陛下命祇應司特製《李氏昆弟捕魚牌》，除了是賞賜，也是告誡我等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陛下這是希望我們兄弟三人一直如今日這般，齊心協力、共勞王事、同保朝綱。」
皇帝點頭道：「善哉。這兄弟之情，昆弟之誼，乃是家族長盛不衰之道，望卿等牢記心頭，各持一牌相互守望，共護宗族、共輔國事。」
兄弟三人聞言，都不禁有些感動，一起謝恩再拜。
皇帝又指著木桶中自己釣的幾條魚，對李朔笑道：
「朕聽說，景國最愛吃你做的紅燒魚。這幾尾你拿了去，燒給景國解解饞。」
「謝陛下！」
……
李朔拎著幾條皇帝親手釣的魚，來到公主下榻的觀蓮台。
皇帝很寵愛這位幼妹。這次來安州捺缽，公主親王幾乎都來了，可能分到獨立住處的卻不多。景國公主最讓人嫉妒，她分到了觀蓮台，距離建春殿很近。
公主安頓半日了，觀蓮台暫時成了公主府，戒備森嚴。但她已經下令，這不是公主府，不要講那麼多規矩，只要駙馬到了，就直接帶進來見她。
於是這次李朔不必通報，直接就拎著魚上了觀蓮台。 年輕的李鄴公看到自己尊貴的公主媳婦，即便和她已經生下一子，算是「老夫老妻」了，可此時也不禁有點失神。
公主雙十年華，媞媞少婦，禕禕貴女，再無當年的清稚之氣，卻如一株肆意盛開的西府海棠，一輪暢然朗照的松間明月，一幅精靈幻化的天孫雲錦。
似乎是因為她的存在，然後才有這幕燦爛春景。
「玄明。」公主擡眸微笑，剎那一世風情，「我今日這身衣裳，可還看的麼？」
李朔神色一呆，隨即笑道：「先有龍湘靈，後有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