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玄明算無遺策,真乃無雙國士!」


  第167章 「玄明算無遺策,真乃無雙國士!」

  李朔和陳顯宗、寧昭一番商議之後,陳、寧二人立刻帶人火速回京。

  寧昭是正六品巡察署令。陳顯宗早就因功被保舉為從五品鎮夷軍判官,鎮夷軍不設副指揮使,他這個判官就是二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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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察署在京有兩百密探、五百緹騎,鎮夷軍在京還有兩千留守兵馬,鄴國公府還有三百家丁留守。

  兩人一回京,這些人就群龍有首。兩人能調動三千人的力量,足以應變了。

  除此之外,李朔還給大興府同知李著寫了一封信。大興府尹隨駕捺缽,府事自然由同知李著代理。而這個李署正是李氏死黨,和李氏連宗的「族人」,也是李大郎的推薦才當上大興府同知。

  作為老大門人、李氏死黨,李朔一封書信,李著就會照做。

  他麾下不但管著左、右警巡院六百巡捕,還管著中都巡檢司五百弓手。更重要的是,皇帝不在京時,大興府有臨時戒嚴、管控京師之權。這個權責,是巡察署、鎮夷軍都沒有的。

  李朔或許想多了,或許最壞的事不會發生。但他不敢賭,只能提前做好布置,防範於未然。寧願事先未雨綢繆事後虛驚一場,也不能讓可能出現的敵人打個措手不及。

  陳顯宗、寧昭等人挈了李朔的令牌令箭、書信,一人三馬的離開大營,秘密急驅京師。

  布置完了應對措施,李朔才繼續參加捺缽。

  這些事情都是猜測,在別人看來屬於牽強附會、捕風捉影、疑神疑鬼之舉。所以李朔不能上奏,只能自己暗中布置。  再說,即便此時告訴皇帝自己的懷疑,又有什麼用?天子不可能因為這種純屬猜測的事情,就中斷捺缽即刻回京。

  發生御鶻被毒死的事件,天子反而不能急著回京,反而越要保持淡然的心態。否則,朝野就會認為天子的心亂了,甚至認為天子怕了,這是很不好的政治暗示,會無形中損害天子的威信。

  所以眼下天子不能匆匆回京,而是應該按照原定日程計劃,按步照班的完成,再從容回京。

  天子不回京,光靠臣下就能平定亂局,才能彰顯一切盡在天子掌控之中,打掉某些人的幻想。

  ………

  捺缽到了下午,本就心情惡劣的皇帝終於失去了耐心,宣布今日到此結束,黃昏時在建春殿舉行頭鵝宴,這也是每年的例行程序。

  又宣布明、後天再射獵、遊玩兩日,二月二十三回京。

  御鶻被毒死,雖然他沒有立刻回京,卻還是縮短了日程。原本,是二月二十五回京的。

  提前了兩天,卻又不顯得倉促。

  不能再提前了,不然就顯得他這個天子方寸已亂、心性已失。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典雅平和的韶樂奏響,建春殿的頭鵝宴會終於開席了。  隨駕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從殿內坐到殿外,禁軍士卒也得到酒肉賞賜。皇帝一身常服高踞主位,其次是宰執和親王,再就是九卿、國公。

  三品以下就只能坐在殿外左右廊廡之下了。至於嬪妃、公主、王妃等女子則是在偏殿,陪侍換了玄色繡白雉翟衣的李皇后用宴。

  今夜的主要菜色是天鵝肉。光是做法就有炙全鵝、白煮濡鵝、鵝羹湯、鵝血豆腐等等。

  百官、命婦分別在主、側殿敬皇帝、皇后。皇帝、皇后則手持金樽、玉爵,分別回敬百官、命婦。

  頭鵝宴本就是禮儀性質,其實就是把當年契丹人、女真人遊獵祭祀野宴,提高到國宴的高度。當年是要展現部落首領和貴族們的和睦,今日彰顯的是天子和臣子的和睦。

  是以這種酒宴其實沒滋沒味。尤其是今日上午還出現御鶻被毒死的惡劣事件,酒宴氣氛能輕鬆才怪。

  但帝後和臣子們卻還是要耐著性子活絡氣氛,筵席上照例有善於逢迎的臣子不勝酒意的佯裝醉酒。

  在李朔看來,其中最有表演天賦的,當屬衛王龍永濟(完顏永濟)、武衛軍指揮使胡沙虎(紇石烈執中)。

  宴會方當釃酒三行,忠實厚道的衛王就笑容可鞫的站起來,手持一個油乎乎的鵝腿,搖搖晃晃的說道:

  「陛下,臣今日獵取了一隻公天鵝,是以心中十分高興,臣一高興,就忍不住想告訴陛下…呃!」

  他打了個酒嗝,舌頭都大了,只是樂嗬嗬的笑,乍看像個二傻子。

  「哈哈,衛王又醉了。」皇帝和群臣相顧而笑,心情都好了很多,氣氛明顯活躍了些。他們都知道,衛王似乎真無酒量,三杯就醉。  李朔則是忍不住撇撇嘴,佯笑著啃一隻天鵝翅膀。

  皇帝因問道:「皇叔獵取了公鵝,為何如此高興呢?」

  衛王笑嗬嗬的說道:「如今時值陽春,萬物萌生,鳥獸繁衍。若是獵取母鵝,腹中必有鵝蛋,那就是獵一母鵝,而殺一群鵝,臣心不忍啊。公鵝則是不同,腹中無蛋,只獵它一隻,臣就不會難過了。」

  他這麼說,也是因為皇帝獵取的頭鵝恰恰也是公鵝。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標榜自己仁慈,二是拐著彎子說皇帝是仁君。

  皇帝聞言果然心生歡喜,忍不住笑道:「皇叔真是厚道,仁人愛物,對天鵝也會心生憐憫。」

  皇叔之中,他最喜歡最放心的就是衛王永濟(衛紹王)。厚道,忠實,怯懦,仁慈,還沒有野心。

  忽然翼王龍珣(金宣宗)忍不住說道:

  「皇叔這話,侄兒就有些糊塗了。母鵝腹中有蛋,可若沒有公鵝,那些蛋生下來不能受孕,也就不能孵化出雛鵝。何來獵一母鵝,就殺一群鵝呢?沒有公鵝,母鵝何為。」

  他的海東青獵取的是母鵝,肚子的確有蛋。所以他很不認同衛王的說法。既認為衛王諂媚賣乖,也腹誹衛王的拉踩。

  群臣紛紛看向翼王,神色玩味。這位天子的庶長兄,向來嚴肅沉毅,不苟言笑。都知道天子對他有所猜忌,但龍珣向來安分,並不犯錯,天子對這長兄也就只能禮敬三分。

  衛王聽到翼王的話,不禁愣了一下,眨巴著醉意朦朦的眼睛,大著舌頭問道:

  「孵化?這是何意?俺還是第一次聽說,鵝下蛋還需要孵化。不是生下蛋,就能出小鵝麼?」  「哈哈!」皇帝和群臣都樂了。但小部分女真貴族卻沒有樂,反而一頭霧水的左看右看,他們不知道大多數人為何會樂,也不知衛王哪裡說錯了。

  可見不僅是衛王,不少女真貴族也不知鳥類下蛋需要孵化才會孵出雛鳥。

  李朔見狀很是無語。女真貴族墮落到什麼地步了?很多人不接地氣,常識簡直退化到傻子的程度。就像他當年欺騙龍湘靈,說豬喝酒能長膘,村民養豬要餵酒,龍湘靈居然至今深信不疑。

  可衛王真不知道這個常識?卻也未必。

  衛王見到眾人大笑,不禁憨笑著摸著自己的腦袋,神色顢頇不知所以,許是真醉了?

  翼王冷笑一聲,也懶得再搭理這個老實厚道的叔叔。

  皇帝笑道:「皇叔…好生有趣,好生有趣。」

  此時,胡沙虎忽然拎起酒壺,搖搖晃晃站起來,大聲嚷嚷道:

  「陛下!俺會韃靼人的繞樹舞,文武百官之中,誰也沒有俺紇石烈執中跳的好!俺為陛下跳一曲!」

  說完也不等皇帝許可,就自顧自的跳起來。他繞著一顆不存在的大樹,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踏著怪異的舞步蹦來蹦去,跳馬猴子一般。

  皇帝忍不住大笑,百官也都嘻嘻哈哈。

  整個酒宴的氣氛,因為衛王和胡沙虎,頓時變得活躍起來。  李朔卻是暗自搖頭。一個裝傻充愣,一個沽忠賣直。這兩人乾脆一個改名安祿山,一個改名史思明。

  胡沙虎是武衛軍指揮使,按說今夜可能有水賊夜襲,不能讓他喝醉。但李朔想到自己的三千鎮夷軍,心中就踏實了。

  夠用了。

  就算不靠殿前司、武衛軍,光靠他的鎮夷軍,只要有了準備,也能解決水賊。

  何況,殿前司都點檢龍承暉,還沒有喝醉的意思。

  一個時辰之後,月上中天,漏下酉時。心事重重的皇帝下令散席,頭鵝宴終於結束。

  很多大臣都喝的醉醺醺的,被扶著回到帳篷。附近的禁軍將士也都整隊歸營。

  建春宮只剩下八百近衛。但這只是表面上,其實在後殿、耳房等地,李朔已經埋伏了五百精銳。

  五百精兵,似乎少了點。可建春殿就這麼大,已經無法再埋藏更多人了。否則的話,直接讓大隊禁軍駐紮建春殿豈不簡單?

  皇帝當然沒有喝醉,只是陰沉著臉坐在龍鳳呈祥的屏風後面。皇后坐在他身邊,也是面沉如水。

  李朔進入大殿,對皇帝行禮道:

  「陛下,人手已經埋伏好了,五百甲士都是精挑細選的,只等賊寇前來送死。」  皇帝喃喃說道:「早上御鶻被毒死,夜裡還有水賊犯駕。大金還是不是盛世?朕還是不是君父?」

  在李朔面前,皇帝猶如兄長,很少端著天子的威嚴,往往直抒胸臆,不憚於露出常人才有的脆弱和迷茫。

  這其實是最大的信任。外臣之中,李朔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沒有之一。李朔既是小舅子,也是妹夫,還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大金自然是盛世,陛下永遠是君父。」李朔斬金截鐵、語氣鏗鏘的說道:

  「上古聖王時,有四罪四凶。堯帝時,歡兜勾結三苗,結黨作亂,流放崇山。舜帝時,丹朱聯合三苗爭奪帝位,敗于丹浦。大禹王時,有扈氏不臣。」

  「三代之後,文景之治時有七國之亂。貞觀之治時有齊王之叛、廢太子之叛。我大金世宗,開一代盛世之令主,在位期間也多有叛亂。可見自古以來,盛世時期,明君在位,也總有野心勃勃之人犯上作亂。」

  皇帝聽到這裡,心情疏朗了很多。嘆息一聲道:「玄明之言,如松風過崗,朕舒坦多了。」

  李朔繼續道:「如今我大金太平安定,百業興旺,海清河晏,雖然山林水澤仍有盜賊為患,國人和漢人仍相互敵視,黃河連年泛濫為害,卻是瑕不掩瑜,這難道不是盛世?陛下繼位以來勵精圖治,治歷明時,簡賢任能,知人善用,這難道不是明君?正是因為陛下有自省自問之心,正說明陛下是聖君啊。」

  皇帝咳嗽一聲,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轉移話題道:「玄明,水賊夜裡真會來麼?」

  如今君臣二人都是巴不得水賊來送死,為這次春水捺缽刷一下軍功,用水賊的腦袋震懾不臣之心。

  李朔此時更有把握了:「陛下,水賊多半會來。或許他們已在水路上了。」

  皇帝精神一震,目光灼灼:「若水賊敢來,還能讓他們有來無回,就算你救駕之功!」  ……

  夜已深,大霧彌天,雲水渺茫。

  行宮池台中的風燈,禁軍大營的篝火,都在水霧瀰漫的夜色中罩上了帷幕,慘澹無光。

  建春殿之南的湖面被霧氣鎖的嚴嚴實實,猶如一片神秘的禁地。水鳥的鳴叫和魚蝦的唼喋聲,在霧氣中都變得縹緲起來,帶著說不出來的陰森。

  建春殿內外,布滿了夜值守護的近衛。御前護衛、控鶴衛、弩手衛…七八百人密密麻麻的設防,戒備極其森嚴,擠滿了建春殿內外的空地。

  李大郎、李二郎少見的披上盔甲,親自執刀督導近衛,不敢絲毫大意。兩人時不時就踱步到台榭邊,俯視下面的湖面,唯恐突然鑽出來大批水鬼。

  大殿之中,皇帝和皇后完全沒有就寢歇息的意思,而是穿戴整齊的坐在殿上。

  景國公主龍湘靈,帶著李南芳、阿梅等人,披堅執銳的守在殿門前。

  按照計劃,萬一真有水賊突襲,將由公主親自護著帝後通過水廊轉移到觀鵝台。而李大李二負責抵抗水賊,將水賊吸引進大殿。李朔則是率兵斷絕水賊退路,聚而殲之,一網打盡!

  但,若是水賊不來,白白準備一場還讓帝後擔驚受怕,那李朔的臉就該寄了。

  後殿,擠的滿滿當當的五百精兵,個個刀出鞘、箭上弦,靜靜地等著前殿的動靜。整個後殿,一片刀光劍影!

  李朔一身銀甲,執弓執槊,威風鼎鼎,殺氣騰騰。他身後跟著李孝宗、李炯、余庚九、馬驍四員心腹部將。尤戎等人則是留在鎮夷軍大營,準備隨時來援。  實際上,尤戎等人已經分別率領數百兵馬,埋伏在附近的樓台、岸堤之間。只要建春殿打起來,立刻就能合圍。

  這個計劃,百官不知道,就連殿前司和武衛軍都不知道。因為,李朔擔心百官和兩軍之中,有敵人的奸細。

  就連鎮夷軍內部,李朔也安排了相互監督的機制。就算誰是奸細,也沒有機會外出傳遞消息。

  夜色越來越深,霧氣越來越重,燈光漁火越發朦朧。不僅是湖面,就算岸上也是數步之外不見人影。各地禁軍營地,都傳來了三更的梆子聲。

  三更了。

  李朔不禁焦急起來,真是自己想多了?若是想多了,那就是一個笑話,皇帝以後都不敢再輕信自己。

  李孝宗等部將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前殿傳來大片驚呼,李大郎的聲音清晰無比的傳來:「敵襲!敵襲!」

  終於來了!果然來了!李朔等人頓時精神大振。但此時,他們還不能殺出去,必須等一等。

  坐在大殿中的皇帝身子一顫,忍不住贊道:「玄明算無遺策,真乃無雙國士!」

  皇后既是激動又是害怕,「好大的膽子,還真敢來!」

  龍湘靈趕緊說道:「皇兄,皇嫂!快隨臣妹去觀鵝台!」  此時此刻,前殿的台榭之下,湖面忽然翻湧起來,大片的黑衣人濕漉漉的冒出湖面,持刀從水中爬出。

  他們不是潛水,他們是乘船到附近之後,再入水從湖底走出來的。他們裡面穿了盔甲,手中還拿著刀和盾,這種重量足以墜著他們在水底行走。當然,他們嘴裡還含著蘆葦管,用蘆葦管通到水面呼吸。

  至於他們的盔甲怎麼來的,那當然是私造的了。

  龍王寨一千三百水鬼全部到了,幾乎空巢而出。龍王蒲幹當然也來了,他想親自弒殺當今皇帝!

  眼見昏君似乎並沒有防備,蒲干頓時放心了。

  「嗚嗚嗚—」他吹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螺。

  「殺!」大片的水賊包圍了建春殿,四面八方的紛紛攀上來,動作迅捷,真如水猴子一般。

  「嗖嗖嗖——」羽箭和弩箭雨點般的射向攀上來的水鬼。雖然水鬼都帶著小盾、穿了盔甲,但還是有數十人被射死射傷。

  這些水鬼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又被許諾了重賞,當下人人悍不畏死,攀上台榭就兇狠的撲上去,一手持小盾,一手揮刀殺人。

  近衛雖然有七八百人,可平時養尊處優,從未經過戰陣,殺雞都沒有過,更別說殺人了。

  此時面對如此兇狠的水賊,頓時被沖的連連後退,血雨紛飛中死傷慘重。

  實際上,禁軍也大多這個德性。也就是鎮夷軍,還算是真正的精銳。  「不要退!」李大郎揮刀砍殺一個惶然後退的控鶴衛,「後退者死!援軍已到!擋住!」

  李二郎執刀厲喝道:「賊人是來送死的!殺!」

  兩人知道,帝後雖然已經轉移,可必須要抵擋一下,不能輕易後退,否則士氣一崩,光靠李朔的五百人難以壓制水賊。

  「老子很多年沒有殺人了!」李大郎滿臉獰惡之色,率先執刀反衝,李二郎也緊隨其後。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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