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動亂
第56章 動亂
轟隆隆。
黑雲愈發凝實厚重,沉悶雷鳴壓在雲層,今年第一場春雨來臨之前,一場淒風攜著濕意染盡山林。
江不系策馬來至林中苑後,不曾逗留,當即運起輕功,撒腿就跑,繞路趕回不羨城。
根據墨墨傳信,賀知州與許庭深一直都在紫禁城內。
莫知非極有可能是被誤導,或是收買————總之,那四處閉關之所,重兵把守,高手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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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經由墨墨散出去,正好讓追兵與許庭深的人狗咬狗。
他一路隱匿身形,靠易容換衣混入城中,悄聲來至江府。
府內丫鬟僕從,尚不知會發生何事,早被雲所思命人引去東臨樓內照料。
江不系讓他們帶上值錢物什,未來也有個保障。
昨夜尚歡聲笑語,熱熱鬧鬧的江府,已是冷清死寂,空無一人。
轟隆!
雷蛇照亮黑雲,頃刻間,大雨磅礴砸下,濕意混著泥土味,一股腦湧入鼻尖。
踏踏踏踩求聲響起,雲願知撐著紅傘,同樣抹去易容,換上青表,髮鬢盤起,為江不系擋雨。
小姨子輕聲道:「才當你了一天丫鬟————還好當初把金豆子要回來了。
江不系蹙眉,「你怎麼還在這兒,我知道的或不知道的高手,在察覺被我擺了一道後,定會湧入城內,不出片刻此城定亂,」
「我得趁亂去尋《長春令》,沒辦法分心照顧你。」
雲願知神情平和,微微搖頭,「不用你費心,我會乖乖的,躲得遠遠兒的,只是不會幫你。」
這話說的有幾分可愛,江不系凝重的心有此緩和幾分,笑問:「你總是強調不會幫我作甚?」
雲願知不語。
「其實你想幫我,對不對?你是在說服你自己。」江不系問。
雲願知扭過小臉,露給江不系一個烏髮盤起的後腦勺與玉簪子,細碎嗓音藏在雨中。
「你雖然討厭,第一次見面就揍我,但我知道你並未惡人,而且,姐姐似乎很看重你————愛屋及烏,我自不希望你死在此地。」
「但我不會幫你。」她嗓音清冷,再度強調,「只要涉身於此,便有立場,有立場,就有私心,有私心——那寫的東西,便再不可能公道了。」
這是她的堅持。
「人非聖賢,怎可能一點私心沒有呢?」
江不系覺得小姨子真是蹭的累,純屬給自己找枷鎖,難怪雲所思都說妹妹執拗。
雲願知目光盈盈望著他。
「我知道我有私心,所以才更該嚴於律己,心中的枷鎖一旦破了,便再無可能修補了————你有你的執念,我有我的修行。
再往下聊,便屬於坐而論道,而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江不系自懷中取出一面小冊子,在雲願知挺翹臀兒拍了下。
啪!
雲願知美目驟然瞪得圓圓的,疏離世俗,懸於紅塵的清冷氣質當即破得一乾二淨。
她連連後退,雙手緊緊捂住臀兒,不可置信望著江不系,白皙小臉羞紅一片,冷漠嗓音蓋不住的羞惱。
「登徒子!」
舒坦了,小姨子罵人真好聽。
在雲願知惱火的視線中,江不繫心情愉快提著小冊子,走進屋內,片刻後提著斗笠走出,將披風繫緊。
小姨子盯著江不系,單手捂著柔軟翹臀,面露防備。
江不系越過雲願知,「你想什麼觀察就怎麼觀察————別靠近就好,你如果受傷,我沒辦法向你姐姐交代。」
「你可以不要動不動提姐姐了嗎?我是我,她是她。」雲願知不滿反駁。
江不系想了想,歪頭看她,「我和你又不熟————若不是因為你姐姐與我的情分,我可不會在乎你。」
「哦,還情分,你明明連她是什麼身份都不知。」
雲願知輕哼一聲,卻並未惱火,事實如此罷了。
他們本就是江湖陌路。
她側目看去,江不系沒搭這話,自顧離去。
她可愛歪了下臉,「你不問問嗎?」
「她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說。」江不系隨意揮了揮手。
他一襲紅衣,雲紋披風,孤身提劍,行在街道雨中,朝紫禁城走去。
雲願知眨了下眼,倒是初步了解了點江不系這個人————這人原來還挺灑脫隨性的。
她原先一直覺得江不系單是個喜歡多管閒事,卻有俠情的討厭傢伙。
她沉默片刻,還是不由叫住他,「江不系。」
「嗯?」江不系回眸看來。
雲願知神情冷漠,撐著紅傘,一襲青衣,站在江府門前,倚門而望,朱唇輕啟。
「你別死啊。」
江不系收回視線,將斗笠蓋在頭上擋雨,背對雲願知。
「我肯定不會死————我此前給了你姐姐五百兩,還欠五百兩————那是娶你們姐妹倆兒的聘禮。」
「還沒娶到手,肯定捨不得死。」
!?
雲願知面無表情將油紙傘對準江不系,素白小手左扭又旋。
水花自傘骨嘩啦啦濺在江不系身上。
「你去死吧!」
————小姨子這句話也太像雲所思了。
8
拓跋懸霖的信,如雪花般飄向方寸山各地,無數追兵在山林田舍,江邊水榭藏身,已是百無聊賴急不可耐。
此刻得了消息,頓時大喜過望。
「操他娘!可算逮到江不系這廝,真踏馬能跑,近些時日風餐露宿可是吃不少苦頭,待尋到他,定讓他討不得好!」
身著輕甲,外罩大氅的左右驍騎衛一腳踩滅篝火,將吃了一半的烤魚拋出,擦擦嘴上油漬,翻身上馬,朝相距最近的平涼舊都衝去。
兩人行至半途,竟又瞧見一批策馬人影,裝扮不一,卻皆提刀帶劍煞氣沖天。
「捉刀人!?」
「朝廷鷹犬!?」
兩方人馬一經碰面,頓知這是來搶功的,驟然面色兇狠。
左驍騎衛舉起手中長刀,快人快語,「滾蛋!否則江不系死前,必先取爾等首級!」
捉刀人半點不虛,嗆」拔出兵刃,獰笑道:「爾等本就是官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等江湖散人,也想為國盡忠,卻被你等驅逐————你們莫不是江不系那逆賊的同夥!?」
右驍騎衛一言不發,默默提起手中九尺大槍,兩撥人馬沉默一瞬,後竟當即衝殺一處。
至於他們尋到江不系後能不能殺,卻是無人懷疑————江湖皆知,江不系身負重傷,武功十不存三。
而這樣的場景,在方寸山各處上演著,前來追殺江不系的勢力太多,魚龍混雜,並非一心。
偶有聰明人,輕聲議論。
「拓跋閥什麼時候這麼好心,竟同我等分享情報————」
「有詐。」
「踏馬的!定是拓跋閥藉此引我等分心,他們自個前去截殺江不系,獨享大功!」
「那江不系能在哪兒?」
簡短交談後,他們沉默一息,後猝然同時看向不羨城的方向,朝城內直勾勾衝來不羨城內依是風平浪靜,全然沒料到,山內暗涌已被江不系徹底攪動。
城門守軍正在彼此吹屁說笑,忽的瞧見遠方山脊,有一大群人馬大步奔行。
有策馬者,也有用輕功在枝頭起落者,還有蠻牛般靠兩條腿擱地上跑的。
粗略看去,身著甲冑的朝廷鷹犬,白衣持劍的騷包劍客,衣著打扮五花八門不知是何身份的江湖客,甚至還有不少英姿颯爽的江湖俠女。
人數不算多,但粗略看去也有幾十人————幾十個江湖好手,不比幾百士卒差到哪兒去。
來者皆是武藝高強之輩,守軍統領剛反應出不對,驚悚大喊,「關門擊鼓!」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被一桿黑槍驟然挑起,釘在城門處,來人拉出黑槍,帶出一抹血線,一馬當先自城門縫隙穿過。
城門甫一緊閉,又有一虎背熊腰,兩米有餘的大漢在黑土地壓出數大深厚腳印,重重一踏。
咔嚓!
城門驟然被撞出一個大洞,木屑紛飛,門後守軍一個個宛若破布,迎空飛出,口吐鮮血。
大漢扯起嗓子大喝:「吾乃大夏江南郡九州黜陟討捕大使,林聿衡座下左前鋒,賊子江不系何在!?」
「賊子江不系何在!??」
聲若洪鐘,震嘯寰宇。
咚,咚,咚—
望樓守軍手持大錘,用力砸鍾。
代表敵襲的鐘聲,一聲聲敲在城中人的心底,驚得不羨城所有惡匪毛骨悚然。
「蠢貨!惹出這樣的亂子,還怎麼尋江不系!?混入城中,靜待拓跋閥與江不系狗咬狗,坐收漁翁,豈不美哉!?」有人怒罵。
「這麼多人一道朝城內殺來,怎麼可能瞞過七大惡人!?你等別來,讓我一人混入城內還差不多!」
「放你娘的狗屁!憑什麼不是讓我先混入城內!?」
有機靈點的,仰天長嘯,「只要交出江不系————也即江君,我等定安然退————」
話音未落,一抹極寒刀光閃過,當街幾位惡匪首級,驟然升空。
那人當即傻眼,抬眼一瞧。
天策府玉令,墨枕辭不知從哪個特角旮旯鑽出來,也不說話,見人就殺,所過之處,人頭滾滾。
好一個嫉惡如仇的黑衣女捕!
但這時候嫉惡如仇,只能讓局勢更為混亂。
「草擬娘,朝廷鷹犬的鬼話,誰敢信!?」由雲所思授意,東臨樓的暗哨,仰天怒罵,持刀砍來。
江湖人一旦見血,那想坐下來好生談談,便很難了,更何況這兒還是惡人谷。
有人帶頭,城內惡匪當即面色一狠,賣包小販哐當踢開攤位,在桌下拔刀朝一人砍去。
「老子是離州江洋大盜史雁聲,殺的就是朝廷鷹犬!」
「我不是朝廷的,老子是捉刀人!」
「捉刀人也給老子受死!」
剎那間,不羨城驟然亂作一團,刀光劍影,血流滿城。
闖入城內的追兵,人數不多,這也是惡人揮刀迎敵的底氣。
但奈何反應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山內各處藏身追兵,一茬接一茬趕來,愣是半天打不完。
而白衣似雪,仙氣飄然的江湖俠女們,也同墨枕辭那般,見人就殺,倒不像是來尋江不系,更像是過來懲惡揚善。
仿佛她們也知道,局勢越亂,對某個人便越有利似的。
一個個劍似清輝,砍殺一人後反手再刺,時不時還瞥墨枕辭一眼。
仿佛在同那位郎君的前女友較勁————瞧瞧,看誰殺得多。
江不系此前說,江湖女俠多為他暗送秋波,佳人才女多同他提詞寫曲——顯然不是自誇。
*
只是他們當真是誤會了拓跋懸霖,人家自個都還在林中苑這兒尋江不系,全然不知另有一票人馬已殺入城內。
呼呼北側密林,一片幽寂,枝繁葉茂形若黑穹,無邊落葉宛若黑水般飄落,一棟木製大宅落在林中,不見陽光,陰風陣陣。
吹得宅門破舊燈籠歪扭傾斜。
拓跋懸霖負手站在林中苑外圍,幾位貼身暗衛,侍立左右。
宛若鷹隼的自光掃視周遭一圈,看到被栓在宅院外圍的一匹馬。
正是江不系此前坐騎。
拓跋懸霖行若鬼魅飄至馬前,馬兒埋頭吃草,並不搭理他。
拓跋懸霖在周圍掃視一圈,卻沒瞧見江不系留下的痕跡,踩著鬼步飄至林中苑前,鬼氣森森讓他都心覺幾分陰冷之感。
拓跋閥與許庭深合作一事,僅有少數幾人知曉,林中苑的暗哨肯定不知,但無所謂。
作為入列琳琅譜之人,拓跋懸霖自沒有擔驚受怕的道理,抬手輕揮,木門炸裂,他飄去宅院,「江不系何在!?」
話音未落,他忽的一頓,向來波瀾不驚的面容驟然浮現一絲難以置信。
「你們是————」
話音未落,氣勁牽動落葉,驟然貫出宅院門縫,旋即只聽轟」得炸響,木屑碎石向外紛飛,周邊樹木咔嚓寸斷!
拓跋懸霖至此失蹤,再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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