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歸娘子(8.7k)


  第57章 不歸娘子(8.7k)

  沙沙暴雨傾盆,伴隨著幾聲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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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代表敵襲的銅鐘悶響,剎那間傳遍城內。

  東臨樓內,雲所思站在露台前,抬手輕撩帷簾,望著樓外密雨,神情擔憂。

  夏霜抱著一件天青披風,踮起腳兒,踏著小板凳,將其披在主子身上,道:「殿下,我們該走了————江大哥武藝那般高,連南朝皇宮都能闖出來,這區區惡人谷,又怎會是他的埋骨之地呢?」

  雲所思不語,卻忽的道:「出來。」

  蠍娘子早便領人去追殺莫知非,屋內無人,一片死寂。

  夏霜茫然。

  忽然間,一雙白皙的手自陰暗中探出,替雲所思綁緊披風系帶。

  夏霜被嚇得當場跳腳哈氣,卻聽那人道:「漪清公主。」

  那雙手緩緩後縮,可見一襲黑衣短打,髮絲如墨披散在腰,半跪在地。

  雲所思居高臨下,側目俯瞰黑衣女子,稍顯啞然,「父皇竟派你來護我周全。」

  黑衣女子抬眼,露出一張風韻猶存的面龐————她乃二十餘年前叱吒北朝江湖的奇女子,大宗師,名為裴弦,如今為皇家辦事。

  雲所思太年輕,不足二十歲,而江湖閱歷肯定不嫌多,來此,單是聽說不歸娘子南下,便前來打探情報,闖蕩江湖。

  碰見江不系,純屬湊巧。

  身份所致,哪怕無人告訴她,雲所思也知定有高手藏在暗處。

  雲所思負手,清冷道:「我同江不系有番交易————我替他尋《長春令》,他贈我《赴流螢》,經我二人打探,許庭深,賀知州,皆在紫禁城內的觀星樓閉關。」

  「樓內高手數不勝數,單他一人,恐有危險————你去助他。」

  裴弦垂眼回道:「卑職來此,只為護佑漪清公主,他人他事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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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所思蹙眉,冷眼望她。

  裴弦面無表情,繼續道:「不羨城即將大亂,一切以公主安危為重,《十二正經》再重要,也比不得殿下之重。」

  雲所思正想再說些什麼,忽聽樓下傳來踏踏踏的腳步聲,蠍娘子提著木盒,匆匆趕來。

  「尋到莫知非了?」她問。

  蠍娘子將手中木盒打開。

  其內放著的,不正是此前還同他們有過一番交談的莫知非!?

  雲所思啞然,「說好了若情報不對,提頭來見,還真提頭————」

  「你殺的?」

  蠍娘子搖頭。

  雲所思面色凝重起來,走近細細打量,「莫知非究竟為誰辦事————堂堂北麒麟榜一,好歹是與江不系齊名的人物,怎會這般被人割去腦袋————」

  話音未落,雲所思忽的一窒,不再言語。

  夏霜小丫鬟很怕屍體,雙手捂眼,眼瞧眾人都不說話,指尖不由漏出一絲縫隙,「怎麼啦怎麼啦?」

  大宗師裴弦起身瞥了眼,柳眉挑了下,「莫知非皮膚乾枯————至少已死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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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死寂無聲。

  「這是從何而來?」雲所思俏臉含霜,問。

  蠍娘子苦笑,「就在樓下小巷。」

  「那————今早前來拜會的莫知非」————」

  「是誰?」

  話音一落,所有人心底皆不受控制攀上一抹驚悚。

  ?

  「唉,可憐林醫師,多麼好的女人,竟被江君擄掠了去。」

  「林醫師身材那般好,懂得也多,我看吶,江君哪裡是為了查案,分明就是見獵心喜,想將林醫師收為禁臠。」

  林氏堂內,兩位藥童手持木槌,修著被踹壞的木門,輕聲交談,聽此言,他們明顯也是同道中人」。

  修好門,兩人彼此交換了下眼神,很有默契的,一言不發來至樓上廂房。

  一股妖女媚香沁入鼻尖,兩人猛吸一口氣過肺,後不約而同看向衣櫃。

  人沒了,但肚兜,褻褲,襪子之類的私密物,總歸還有吧?

  他們默默來至櫃前,咽口唾沫,稍顯猥瑣拉開櫃門。

  「啊」」

  噗通。

  忽的,兩人臉色一白,癱倒在地,驚聲慘叫,股間猝然一濕,後連滾帶爬衝出廂房,自樓梯滾落,口中驚呼。

  「死了!死了!她,她死了!!」

  廂房內,櫃門大開,衣物被揉成一團堆在角落,騰出位置。

  一位面容姣好,胸大腰細的女人,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被人強塞入櫃。

  她雙目瞪大,腦袋無力歪在一側,顯然是被人硬生生扭斷脖頸。

  櫃門一開,沒了受力物,她當即順著重力,砸落在地。

  正是林醫師。

  看皮膚狀態————死亡時間,不足兩個時辰。

  *

  觀星樓,不羨城中最高建築,參天巍峨,直叫人慾登頂而摘星。

  這樣顯眼的建築,江不系一開始的確沒料到許庭深與賀知州會藏在這兒閉關————哪怕是燈下黑,也不該寄希望於他人忽略此地。

  畢竟保不準會碰見愣頭青————比如雲願知之流,直接跑來當梁上君子撞破此事,該當如何?

  若不是因為忌諱不歸娘子,江不系早就夜探皇城,說不定還能偷幾個許庭深的皇后」之流。

  雖然如今不歸娘子仍是不得不提防的一環,但那妖女藏得太深,江不系等不及,只能見招拆招了。

  《小無相功》突破,給了他隻身來探的底氣————大不了跑路就是。

  紫禁城內的守軍不多,計長風,季濟,易寒山,皆不見蹤跡————顯然是一道前去抵禦外敵了。

  好漢吶,都是好漢。

  但季濟可是真好漢,此番牽連了他,江不繫心底倒有些過意不去,希望那老哥別上頭,見勢不對就跑路,要以妻女為重。

  斟酌間,面前拐角,忽的走出兩道人影。

  皆是頭戴斗笠,身挎披風,站在雨中,懷中抱兵。

  江不系腳步一頓,凝望二人。

  沙沙暴雨如注,天色昏黑,廊道狹隘,兩側門樓燈籠隨雨飄搖,映出昏紅的光。

  三人立於廊道兩端,持器而立,一言不發。

  詭異沉默一息,江不系才輕聲道:「跑吧,你們既然並不喜歡這個地方,又何必為許庭深盡忠。」

  聞聽此言,兩人解開披風系帶,肩膀向後甩開披風,斗笠輕抬,正是季濟與秦九淵。

  只是秦九淵傷勢頗重,臉上還猛蒙著白布,一條胳膊也無力垂在身側。

  季濟懷中抱刀,緩緩放下,卻單手握刀,拔刀出鞘,雨點拍在清涼刀身,又順著刀刃滴落。

  「朝廷有食君祿,忠君事一說————俺老季這條命,是許龍頭救的,此刻外敵當前,自不能臨陣怯逃。」

  秦九淵九尺大槍抵住地磚,槍桿靠著肩膀,斗笠微斜,「李澤淵,你殺的?」

  自從江不系來了城內,各種事亂成一團,此刻懷疑他很正常。

  江不系頷首。

  秦九淵深呼一口氣,手中大槍驟然抬起,直指江不系。

  「他作惡多端,你殺他,我理解,但沒辦法,老子婆娘是他救回來的,欠了他條命————我得殺了你,為他報仇。」

  江不系依然頷首,只是默默握上腰後劍柄。

  他挺欣賞兩人,但此刻立場不同,那也沒必要多言。

  三人沉默起來,氣氛漸漸凝然,崩如一線。

  轟隆!嗆鐺!

  忽的一聲雷鳴,白芒雷光蔓延天際,落滿廊道牆角,拔劍聲一同響起,隱約在雷鳴中。

  當雷光隱去,江不系已站在兩人五步之外,臉上白玉紋緩緩隱去。

  咔。

  他單手持劍,舞了個劍花,迎著雨水洗去血珠,乾淨利落劍入鞘中,頭也不回向前便走。

  廊道徹底恢復寧靜,只余漫天落雨,沙沙作響。

  *

  季府內,婦人正在屋內疊衣裳,小豆丁提著把小木劍,滿屋亂跑,說著大俠」之類的話。

  忽然,府外雨聲中,隱約傳來腳步聲。

  咔嚓。

  房門推開,季濟扛著秦九淵,跟跟蹌蹌栽入屋內。

  婦人大驚失色,僵在原地,小豆丁也滿目錯愕,當場就被嚇哭了。

  季濟撐起一絲力氣,坐在桌前,嘴裡滴著血水,落在桌面,口中沙啞。

  「來口酒喝吧————」

  婦人眼眶剎那間就紅了,淚珠滾落,顫抖著嘴為他沽酒。

  季濟默默喝酒,婦人咬著嘴唇,絮絮叨叨。

  「早就告訴你,不要來這地方————你自個不干傷天害理的勾當,但你幫的那些人呢?」

  「都這時候了,就別說什麼對錯了————」季濟又是一口酒下肚。

  「我怎麼不能說?年輕時,你還是一個放牛娃的時候,天天尋我說話,現在都要死的人了,光知道欺負我嗚嗚嗚————」

  話至此處,婦人不語,只顧一個勁兒落淚,肩膀不住顫抖。

  但眼看季濟一杯酒一杯酒,一個勁喝個不停,她才紅腫著眼,茫然問:「你咋還沒死?」

  ?

  季濟瞪大虎目,「我死啥?江兄弟已劍下留情,我又不是傻子,還上趕著送死不成?打不過他,接他一劍,落個半死,恩情已還。」

  「你是不是以為俺老季腦子缺根筋啊?現在有妻有女的,誰還天天把死」掛嘴邊?

  也不嫌矯情————」

  「要是放在年輕時,無妻無女,我頭腦一熱,指不定還真以死還恩了————」

  「你滾啊!」婦人醞釀的情緒剎那間消散,破涕為笑,一腳踢在季濟身上,「我十四歲就跟了你,你還年輕時候————想讓我當寡婦啊?」

  季濟被踹了一腳,重心不穩,連帶秦九淵都砸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你他娘————老子好不容易從江不系手上撿半條命,你就不能輕點————」

  「少廢話,趕緊知會你家婆娘一聲,收拾細軟跑路,李澤淵死了,許龍頭被江不系盯上,我看也懸————

  早看這惡人谷不順眼,江不系真他娘漢子,幹了我一直想幹的事!」

  一屋子人絮絮叨叨,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處理傷口,手忙腳亂收拾行囊。

  ?

  暴雨如注,砸在觀星樓飛檐廊角,濺起水花。

  踏踏踏觀星樓內部陳設簡單,並無窗戶,單有燭火微照,火光幽幽,江不系提劍走在幽深廊道,腳步清脆。

  順著燭火望向兩側,牆角堆積著無數鐵籠————籠子內,躺著無數衣衫檻褸,死氣沉沉的男女。

  有中年漢子,也有青澀少年,甚至還有不少年歲不過干二的稚童————餵豬用的食槽橫在籠內,灑了些玉米糊糊之類的飼料。

  江不系提著劍,沉默著自鐵籠前走過,籠中人對他視若無睹,偶有幾個天真的小丫頭小兒郎,睜著大眼睛好奇看他。

  江不系越走臉色越難看,神情愈發冰冷。

  他沒說什麼我一定救你們出去的場面話————反正賀知州一定會死。

  他來時殺了些暗哨護衛,劍尖滴血,打探清楚賀知州具體所在,只是沒問出許庭深在哪兒。

  不過也沒差————只要賀知州修行《長春令》,他就能靠《北冥神功》與《小無相功》

  衍化長春真氣。

  越過廊道,跨進一間暗室,炎熱之氣撲面而來,十幾個丹爐一字排開,藥師正悶頭煉藥。

  所煉正是破脈丹」,一眾藥師茫然看向江不系。

  「你是————」

  江不系舉目四望,眉梢緊蹙。

  樓內守衛,竟如此稀缺?你們踏馬人呢?

  他雖殺了些護衛暗哨,但此地守備力量明顯不合預期————他本已做好過五關斬六將的準備。

  拓跋閥呢?大宗師呢?八百刀斧手呢?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有人蹙眉上前,怒斥道:「哪來的護衛,莫不知此乃禁地————」

  噗嗤—

  一抹劍尖自他喉間穿過,堂內一寂,醫師們大驚,但還未來得及逃竄,便被江不系一個個刺穿喉嚨。

  鮮血自劍尖垂灑,滴落一路,穿過丹房,來至一處暗室————他一眼就看到一位端坐案前,伏案記錄的中年男子。

  可見屋內堆滿小案,擺滿了各類紙張。

  乃至小案堆積不下,竟還有不少書冊懸掛於頂,垂灑下落,宛若一面面幔帳。

  粗略打量,紙上所言,皆是有關《長春令》與《埋玉骨》的相關記錄。

  中年男子身穿錦衣,奮筆疾書,頭也不抬,嗓音平淡道:「我早便說過了,護衛不得擅入此門————許庭深是怎麼管教底下人的?」

  江不系覺得好笑,原來護衛暗哨是由許庭深安排的————賀知州想來只顧埋頭研究,啥事不管。

  他四處打量著屋內陳設,分析哪裡能藏人,口中旁敲側擊問著情報,道:「江不系闖入城內,致使大批南朝追兵為了尋他,一同殺入城中————護衛大都被抽調走了。」

  「江不系?誰啊。」賀知州依舊不抬頭,隨口問。

  這世上居然還有不認識我的傢伙————資深宅男啊。

  「他來此,便是為《長春令》,此前還去了林氏堂,假意查案,實則調查你我————」

  「什麼!?」賀知州這才抬頭,露出一張遍布鬍渣的憔悴臉龐,他頂著濃濃黑眼圈問:「怎不快些通報!」

  江不系蹙眉————這事兒他不知道?

  是了,許庭深執掌安防一事,所以是許庭深刻意瞞著他?

  是不願他分心,還是別有所圖?

  他心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賀知州話語一落,又緊緊蹙眉,」但去林氏堂做甚?林師妹雖同我一同叛出不歸林,但此事與她毫無關聯。」

  「那所謂的江不系,即便去了林氏堂,也不可能有所獲才是。

  !

  江不系瞳孔微縮。

  林醫師不知!?那破脈丹藥材是怎麼回事!?

  他當時所擒獲的林醫師,究竟是——

  還有,原來你等二人是叛逃出不歸林的啊!

  若是如此,你拿不歸娘子的《長春令》同許庭深合作,不歸娘子怕是恨不得將你們千刀萬剮。

  念及此處,江不系隱有明悟。

  賀知州自言自語一陣,才望向江不系,命令道:「即便江不系查不出什麼,但為防萬一————那個誰,你去通知許庭深,讓他速速處理此人。」

  說著,賀知州上下打量著江不系,「你倒是生面孔?姓甚名誰?武藝如何?」

  江不系臉色微冷,察覺此事明顯不簡單,當即不再廢話,腰間劍剎那間出鞘,冷笑一聲。

  「我?我就是江不系!」

  嗆鐺!

  無論何等布置,只有武藝才是自身底氣————必須儘快依靠許庭深的長春真氣恢復傷勢一「你!」

  賀知州瞳孔瞪大,全然未覺江不系竟會忽然出手,此劍太快,江不系話音未落,墨青劍尖便已猝然刺來。

  賀知州倒也有幾分真武藝在身,竟在此刻以一種不符合人體常識的姿勢,身軀一扭,此劍險之又險自他臉側擦過。

  似提線木偶,整個人毫無慣性,不見發力姿勢,卻忽的抬臂猛甩,肘向江不系太陽穴。

  這般動作,若是常人初見定要吃虧,但江不系江湖經驗何其豐富,一劍不中,當即反手持劍,劍柄猝然向下,重重砸在賀知州肩上。

  賀知州眼神駭然,臉色當即紫紅,整個人在巨力下,當場跪下,雙膝爆起血花。

  江不系卻未曾停手,既已出劍,便定要保證敵人毫無還手之力。

  當即雙足猛踏,膝蓋屈起重砸賀知州下顎,旋即順勢長靴下砸,猛地踩在賀知州胸膛,將他上半身向後一壓,摁在地上。

  砰!

  勁風四散,吹得屋內紙張迎風飛舞,後緩緩平息。

  「且慢————」

  賀知州話音未落,江不系卻毫不猶豫再度出劍,墨青劍身自他口中穿過,不觸及舌頭,卻自口腔內刺破鼻子,自眼眶穿出。

  賀知州瞬間痛得目眥欲裂,差點昏死過去,卻不敢妄動,唯恐劍刃順勢捅穿大腦。

  《長春令》再玄乎,也不可能被剁了腦花還活蹦亂跳。

  江不系一腳踩在他胸膛,單手持劍,目光冷漠,居高臨下俯視著賀知州,開口便道:「許庭深瞞了你許多事————想來你被蒙在鼓裡,當做棋子,卻渾然不知?」

  賀知州僅剩的一隻眼睛,露出茫然之色,後精光一閃,反應過來。

  江不系冷笑————果真是惡人,結盟還在彼此算計賀知州舌頭未傷,吐字不清,斷斷續續道:「《長春令》————我,我教你————放,過我————」

  「你教我?」江不系露出一抹笑,空著的一隻手猝然鉗住賀知州手臂,驟然一掰。

  嘎吱。

  森然白骨透體而出,賀知州眼白一翻,痛不欲生。

  「《十二正經》,稍有差錯便是走火入魔萬劫不復,你憑什麼以為,我會信你不在功法內埋後手?」

  他面無表情道:「很痛是嗎?那就運功。」

  江不系的手抵住他的丹田,內息探出————賀知州行氣路線,各方要穴,他藉此一清二楚。

  賀知州驚悚望他。

  妖魔,妖魔啊!

  「和你所為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江不系似知他在想什麼,輕聲問:「不運?」

  手中劍在賀知州臉里輕輕扭動,骨肉攪動的細響,聽得所有人心底發毛。

  賀知州已痛得恨不得尋死,牙關緊咬,終是忍耐不住,當即運行《長春令》,治癒傷勢,緩解痛楚。

  江不系當即運起《北冥神功》,一心二用,一邊關注《長春令》如何行氣,一邊吸納長春真氣。

  可忽然間,一道柔媚嗓音,忽的輕輕自江不系身後飄來。

  「老爺,我勸您,還是離那傀儡遠一些為妙喔~」

  誰能靠近他這麼近,他還毫無所覺?

  江不系瞳孔微縮,猝然回首,只見一道他極為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

  消瘦,纖細,有著一張十七歲的,惹人憐惜的青澀臉龐。

  阿柳!

  *

  「江不系有危險!你去是不去!」

  東臨樓內,雲所思冷眼望著大宗師裴弦,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等人竟一直被某個人玩弄股掌之間。

  江湖險惡啊江湖險惡。

  裴弦淡淡搖頭,依是那句話,「一切以公主安危為重。」

  「好。」

  雲所思頷首,不再言語,卻忽然間長靴輕踏,屈肘撞碎窗戶,披風繃直在暴雨中拉出一條水線,速度極快朝觀星樓趕去。

  裴弦面色微動,全然想不透漪清公主怎至於為個來歷不明的亂臣賊子做到這種地步。

  她猝然撞碎雨幕,化作一道黑影釘至雲所思身後,欲直接擒下,哪怕衝撞公主,事後聖人也不會怪罪。

  可偏偏雲所思忽的自袖口彈出一面短匕,斜指細嫩脖頸,回眸看她。

  以雲所思的武藝,裴弦還做不到在她自盡前將其乾脆拿下,不免動作一頓。

  「哼。」雲所思收回視線,運起輕功朝觀星樓而去,嗓音輕輕。

  「我答應了要幫他,豈能在此刻言而無信?」

  裴弦面無表情,心底卻覺好笑————公主也是江湖兒女啊。

  重情而不重利,反倒是讓裴弦高看她幾分,心頭卻不免好奇。

  她近些日子跟著雲所思,機緣巧合下也暗中觀察了江不系幾次————這男人有這麼令人著迷嗎?

  雖然的確是俊了點,武藝高了點,俠義了點,身材也很棒,經常逗雲所思笑,兩人相處看起來也沒啥包袱————

  但你們才認識幾天啊?

  雲所思一路運起輕功,緊趕慢趕來至觀星樓,還未進樓,便瞧見一處屋檐上,一襲青裙的少女,正踮腳探頭,往內里瞧。

  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樓一觀。

  兩女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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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觀星樓內。

  江不系望著款款走來的阿柳,得知賀知州乃不歸林叛徒後,心中已有猜測,此刻並未多麼驚訝。

  只是全然沒料到,自己防備了這麼多天的妖女,竟是阿柳。

  他心直口快當即便罵:「不歸娘子我艹你娘————你踏馬利用我!」

  賀知州更是眼神一片驚悚,嘴裡發出難以抑制的恐懼嗚咽,渾身上下寫滿了一個字。

  跑!

  阿柳」被江不系痛罵一頓,惹人憐惜的小臉當即委屈巴巴,眼中含霧。

  「老爺要尋《長春令》,我要正本清源,肅清門庭————本就目標一致,何談利用與否?」

  阿柳」衣袖掩面,失聲痛哭。

  江不系眼神微寒,半點不為所動,卻忽的問:「真正的阿柳,在何處?」

  「噗嗤。」阿柳」一撩衣袖,破涕為笑,」都這時候了,老爺關注的居然是那個女婢————您是覺得,阿柳只是被中途掉包?」

  「果真俠義無雙,放心。」阿柳」指尖在紅唇輕輕一點,「從頭到尾,只有我,不存在什麼所謂的阿柳」,柳二郎的確有個姐姐————不過一開始,便被我頂替了。」

  江不繫心念電轉,嗓音自牙縫裡擠出,「我說柳二郎哪來的本事,竟能從惡人谷逃出來————是你命人助他,只為讓我一步步查到這裡?」

  「是有此意,但我也沒想到,老爺竟這般俠義心腸,武功更令我刮目相看,拓跋漱石竟都死在你的手上。」

  「我原先只是想著給老爺一點線索來著,誰讓你一入城就到處殺人,好一個無法無天的愣頭青,不用白不用————」

  阿柳」粉唇輕嘟,輕聲道:「行刺皇帝————多少魔頭口稱自己無君無父,恣意妄為,但真讓他們做這事兒,恨不得鑽回娘胎躲遠遠的。」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男人。」不歸娘子由衷誇讚,定定打量著江不系,輕笑一聲。

  「也是最俊的,不過你的易容遠不及真容好看,下次別易容了。」

  她款款走近,頂上懸掛紙張,無風自動,阿柳」穿行而過,身影隱隱約約。

  再度露面,已是莫知非」。

  他」淡哼一聲,「莫知非與老爺齊名,皆是麒麟榜一,在北朝江湖混得好好的,卻偏偏想來查我,我沒辦法才割了他的腦袋。」

  「林中苑,藏著幾個叛逃出走的不歸林高手,以及幾位身份有趣的傢伙,懸鏡司在北朝江湖,沒少尋我的麻煩,我本打算誤導他們,讓其送死,誰知老爺你————」

  他」輕嘆一口氣,宛若被逼無奈的受害者,後隱約穿行在紙張間,又化作林醫師」的面容,嬌笑嫵媚。

  「竟和雲所思那賤婢是一夥的,害得莫知非白死,你說,老爺壞是不壞?」

  江不系臉色微沉,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面。

  阿柳跪下遞家書,是給他線索。

  阿柳去白虎樓前看熱鬧,是去視奸他的一舉一動。

  今早江不系出門,阿柳也一同前去採買藥材————她採買個屁,定是一直暗中尾隨江不系。

  街上他曾感知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氣息,是不歸娘子趕在他前面跑去林氏堂喬裝。

  這是江不系從季濟口中得來的情報,不歸娘子不可能事先有所準備,只能發足狂奔————想想還有點搞笑,但更多的是驚悚。

  真正的林醫師,恐怕剛死不久,且屍首就藏在林氏館某處。

  這尼瑪是碰見真妖女了!

  雲所思只是性子調皮了點,愛玩愛鬧,但不歸娘子可不一樣,根本不是一個段位的。

  江不系在江湖混了七年,不歸娘子這種級別的妖女也是第一次碰見。

  但賀知州菜成這樣,至於讓她這般謹慎嗎?以至於都尋上了江不系當探路先鋒。

  觀星樓內,定有她忌憚的東西,為此她才需要一個探路先鋒。

  歸根結底,她根本沒必要同江不系解釋這些————她在等什麼?

  又或者說,不歸娘子來此,當真只是為了正本清源嗎?

  江不系的小腦瓜不斷思考,回眸冷冷打量一眼賀知州。

  這逼玩意兒恐怕有問題。

  賀知州眼神驚悚,面若死灰,若不是被江不系制住,早便連滾帶爬跑路了。

  忽的,江不系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此前交換情報時,雲所思告訴他,近些日子,秦州來了許多江湖高手,皆是大宗師,正魔皆有,卻不曾打起來,甚是古怪。

  而秦州相距方寸山很近,難不成這些大宗師不遠萬里齊聚————

  是為了殺一個人?

  許庭深在觀星樓這種顯眼的地方閉關,唯恐愣頭青不來,是否也只是在引誘那人前來?

  江不系側目打量不歸娘子,忽問:「你受傷了?」

  不歸娘子又是噗嗤一笑,「老爺~你要尋《長春令》,就該知道,當今天下唯有本座長春真氣獨步江湖,我能受什麼傷?」

  「如果不是內外傷————而是神魄呢?」

  不歸娘子一直勝券在握,盈盈笑著的臉龐,漸漸平靜下來。

  江不系冷笑一聲————難怪他與雲願知談論神魄時,她會按捺不住露出氣機,原是被踩著尾巴了。

  不歸娘子被江不系戳中,沉默一息,依舊維繫高手氣度,淺淺一笑。

  「老爺,還記得我最開始說的話嗎?」

  「離那個,傀儡,遠一些。」她一字一頓,輕聲吐露。

  傀儡?

  江不系眉梢緊蹙,掃向賀知州,妖女之言,不可盡信。

  但若賀知州真有問題,自該第一時間遠離,橫豎以自身安危為重肯定錯不了。

  他毫不猶豫收劍便退,可滿目驚悚的賀知州卻忽的四肢環抱,面無表情,緊緊朝江不系的腿扣來!

  嗆鐺!

  劍光一閃,賀知州首級猝然懸空倒飛,腦袋當空,皮膚猝然死灰一片,牙關則高速震顫,發出咔咔咔」的響聲。

  與此同時,賀知州無頭屍體內部,各處骨關節,也好似被人為操縱。

  宛若骨為琴,筋為弦,發出一聲聲令人牙酸卻極為刺耳的嘯叫聲。

  這聲音,似有韻律,在空氣中盪出一道道聲波,江不系相距最近,腿被扣住。

  聲浪順著骨傳導」,沒入心間,讓江不系的意識好似被猝然捶了下,頭暈目眩。

  音波功!

  賀知州已被人煉化為傀,化作專門針對不歸娘子的陷阱,他本人卻全然不知————這一切定是許庭深的謀劃。

  人為傀,屍為倀————江不系腦海中猝然閃過三字。

  魂絲坊。

  北魏江湖,四大魔門之一。

  雲所思曾用過魂絲坊的武藝摳門。

  而不歸娘子顯然對此有所猜測,尋探路先鋒,便是為逼出此招?

  如此看來,不歸娘子本人似乎極其恐懼音波功這類攻擊神志的武功,否則不至於費這般心力誘導江不系來此。

  不歸娘子果真是個老陰逼!

  但音波功對江不系可沒有特攻,還不至於讓他失去意識。

  江不系正欲提劍斬斷四肢,抽身暴退,心間卻忽然想起雲願知一句話。

  「受刺激,可致元神復甦————最直觀的刺激,自然便是神魄心志被攻擊嘍————」

  但江不系動作微微一頓,心頭猛地一跳。

  會是此刻嗎?

  他沉默一瞬,當即收招————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此舉在外人看來,便是江不系徹底中招,心神渙散。

  不歸娘子化用林醫師」的面容,漸漸勾起一抹笑,朝他款款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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