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牆醫院】燭光晚餐
「你……吃嗎……」
禿頂男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里迴蕩。幾十張桌子上,所有患者的動作同時一滯,隨後緩緩抬起頭。幾十雙錯位的眼睛,從額頭、下巴、臉頰處投來相同的的注視。
好像狩獵者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他們在等路布斯的反應。
如他們所料,路布斯低下頭,把整張臉埋在陰影里,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周圍的病患們見狀紛紛躁動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分食獵物。禿頂男轉著咔嚓作響的脖子,身子向前探,那勺血肉模糊的「食物」幾乎戳到路布斯的鼻尖。
「吃……啊……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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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患者們窸窸窣窣地圍上來。燈光明滅,影子忽長忽短。
然後,路布斯動了。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飯盆,十指扣進那團血肉,像餓了三個月的野人一樣把臉埋了進去。
咔嚓。咔嚓——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好像沒注意到他們似的,路布斯瘋狂吞食著盤子裡的肉,眼中閃爍著不輸在座任何人的癲狂和猩紅。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禿頂男手中的勺子懸在半空,那隻沒有眼珠的眼睛瞪得渾圓。他嘴角那個黑洞洞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待到路布斯啃完最後一根指骨緩緩抬頭,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其他動作。
路布斯有些發紅的眼睛環顧四周,嘴角掛著碎肉殘渣,下巴上全是暗紅色的汁液。
他盯著對面禿頂男人手裡那勺還在顫動的肉,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你……」
路布斯慢慢站起來。動作一節一節,像生鏽的木偶。
「還……」
「吃……嗎?」
路布斯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禿頂男盯著那張明明是屬於人類的臉,此刻卻有說不出的陰森。
路布斯問的時候眼神並沒有看向肉,而是在看著他。
隨著路布斯一步步逼近,禿頂男本能似的向後一仰,聲音因恐懼而不停顫抖。
「瘋了——都瘋了——!!」
勺子哐當砸在桌上,禿頂男連滾帶爬掀翻長凳,手腳並用地沖向大門。他的身體往前跑,臉還朝後看著,以一個詭異的姿勢連著撞翻了兩三張桌子,碗盆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雙開門吱呀吱呀地來回晃蕩,一路上沒有人攔他,禿頂男發瘋似的叫喊聲迅速被霧氣吞沒。
見此,路布斯緩緩轉回頭,貪婪詭異的目光掃過身後每一位患者。
路布斯歪了歪頭,咧嘴一笑,嘴角汁水還在淌。
「你們……還吃嗎?」
燈劇烈閃爍,下一秒,所有人同時把臉埋回飯盆里,咀嚼聲比之前更響,更用力,更專注。沒有一個人抬頭。
路布斯站在原地,掃視了一圈這群拼命證明自己在認真吃飯的患者。
隨後,他嘴唇動了動,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路檸……」
下一秒,路布斯整個人猛地彎下腰,像被什麼東西從胃裡狠狠打了一拳,猛地張嘴,剛剛吃進去的生肉和血水一股腦開始往外涌。
嘔——胃在痙攣,食道在燃燒,濃烈的血腥味從喉嚨直衝天靈蓋,逼得他眼眶都在發酸。他吐了又吐,好像要把胃袋整個翻過來。
儘管這樣,路布斯還是一遍遍地扣著嗓子眼,確保胃裡不會再留下任何事物。
直到最後什麼都吐不出來了,路布斯才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嘴裡是苦澀腥辣的膽汁味。
操!
等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他慢慢抬起頭。
剛剛還擠滿人的食堂像是被突然清空,所有患者都瞬間蒸發,桌子被擦的乾淨放光,碗盆整齊碼放,連滿地的食物殘渣都不見了,一切好像從來都沒發生過。
路布斯見此非但不緊張,反而長長舒了一口氣,食堂的雙開門還在吱呀吱呀地晃。
下一秒,門被緩緩推開,推門進來的人個子很矮,剛剛夠得到門把手。她身著一席米其林三星廚師服,頭上扣著一頂精緻的白色廚師帽,推著的銀白色餐車用罩子扣住,純銅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路檸把餐車推到路布斯面前,停好,面上一副標準的服務員式笑容,小女孩的精緻五官嬌俏可憐。
「路布斯先生,您訂的餐到了,請慢用。」
她的聲音很輕,隨後緩緩揭開罩子,從中取出兩個餐盤
路布斯沒說話,又乾嘔了一下。
「哥哥你確定不吃嗎?這可是上等的菲力牛排,七分熟,不老不嫩。」
路檸掏出一副手帕墊在胸前,頗像一個中世紀的歐洲貴族小姐,赤色雙瞳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兩盞小小的燭火。
「哥哥,你這次可太逞強了。」路檸一邊切著牛排一邊說,像是隨口一提。
「那有什麼辦法,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想活下去,你只有比詭異更像詭異。」
路布斯虛脫地躺在地板上,剛剛吃生肉的感覺還在嘴裡迴蕩。
「媽的,從今天起我路布斯就是一個堅定的素食主義者,再吃肉我把路字倒著寫!」
緊接著,一股焦香的黃油味混合著黑胡椒的辛辣飄進路布斯鼻尖,瞬間蓋過了殘留的血腥氣。
「嘶……算了,吃完這一頓再說。」
路布斯咽了口口水,一個翻身坐到餐桌前。
不得不說這女魔鬼是真有品味,牛排表面烙著深褐色的烤痕,刀鋒劃開的地方溢出一點點粉紅色的肉汁,順著紋理緩緩淌在白色骨瓷盤上。旁邊配著一小盅黑松露醬,濃稠的黑褐色醬汁上浮著細碎的松露顆粒,散發著一種帶著泥土芬芳的醇厚香氣。
「食堂的飯不能吃,哥哥肯定餓壞了。」路檸伸手遞來一對刀叉,「這可是正宗托斯卡納做法,別拿那些連鎖店的東西跟我比。」
路布斯還沒來得及說話,路檸又打了個響指。
啪。
頭頂那幾盞忽明忽暗的老式燈泡突然滅了,餐桌憑空出現了兩盞銀色的燭台。蠟燭是剛點燃的,火苗安靜地豎在蠟油中間,把白色骨瓷盤映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空氣里的消毒水味被一種極淡的白茶香薰取代,不濃,像秋天曬過太陽的棉被。
路檸不緊不慢地切下一塊牛排肉,放進嘴裡細細品味。一雙小短腿夠不到地,在椅子底下晃來晃去。
「請吧,哥哥。」
路布斯盯著眼前的燭光晚餐三秒,又看了看身上還沾著血水殘渣的病號服,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我平生第一次吃燭光晚餐,竟然是跟一個魔鬼。」
「糾正一下,」路檸優雅把餐叉在指間轉了個圈,「是跟一個能變出七分熟菲力牛排的魔鬼,這麼說我會好受一些。」
路布斯懶得跟他扯犢子,一屁股坐下,抓起叉子戳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牛肉的油脂在舌尖化開,胡椒的辛辣把嘴裡殘留的血腥味沖得一乾二淨。他閉上眼睛,差點流出眼淚。
媽的,太好吃了!
「如果哥哥不介意的話,」路檸托著下巴邪魅一笑,燭光把他那張介乎純潔與嫵媚之間的臉映得有些朦朧,「下次我也可以穿成金髮大波浪的樣子來見你。」
路布斯差點把牛肉嗆進氣管里。
「滾。」他灌了一口水,狠狠瞪了對面一眼,「你還是未成年吧?我可沒這癖好。」
「那可惜了。我還特意學了怎麼踩高跟鞋。」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這燭台塞你嘴裡。」
「哥哥好兇。」
路檸沒有再吃,只是安靜地看著路布斯把一整盤牛排掃蕩得乾乾淨淨。等路布斯放下叉子,用餐巾擦嘴的時候,他才重新開口。
「哥哥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路布斯隨意地挑了挑眉:「要你管。」
「哦。」路檸翹起二郎腿,燭光在他赤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哥哥不想告訴我就算了。不過——」
她頓了頓,笑容中帶上了幾分妖冶與玩味。
「我建議哥哥一會兒跑快一點。」
路布斯手裡的餐巾停在嘴邊。
「什麼意思——」
他剛要追問,卻看見路檸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淡,像是墨水在水裡洇開。
「不然要遲到了哦。」
「哥哥。」
啪。
燭台滅了。
香薰消失了。
骨瓷盤、銀叉子、牛排殘渣,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抽走。
路布斯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食堂里,面前是一張滿是劃痕的破舊木桌,頭頂是苟延殘喘的白熾燈管。
如果不是嘴裡還殘留著黑胡椒的香氣,他會以為剛才只是一場餓瘋了之後的幻覺。
不對。
他剛才說什麼——跑快一點?遲到?
難道說……
路布斯的目光猛地掃向牆壁。
那裡掛著一隻老式掛鍾。鐘面發黃,指針鏽跡斑斑,走起來一頓一頓的,像隨時會散架。
時針指向九,分針指向五十九。
23:59。
路布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規則三,每晚24:00後為全院靜默時段。請熄燈,臥床,保持絕對安靜。】
也就是說,他只有一分鐘的時間,穿過那條全是霧氣的走廊,找到自己的那間病房。
恐怕是超級賽亞人都做不到吧?
但是做不到,自己就要死在這裡。
路布斯想都沒想,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出門去。
他身後的掛鍾也在同一時間咔嚓一聲,時針從23跳到了0。
鐘響了,巨大的鐘擺晃出優美的弧線。
一下,兩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