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牆醫院】「我不能死!」
路布斯發了瘋似的衝出食堂,身後的大擺鐘聲音錚錚作響。
從剛剛護士查完房到現在,時間絕對沒有4個小時。
也就是說,自己的時間感官被人蒙蔽了,會是誰呢——路布斯腦中浮現出路檸那副玩味的笑。
「路檸老子cnmb!!!」
路布斯對其家人發出了由衷的問候。
什麼叫「建議哥哥跑快一點」?什麼叫「不然要遲到了」?這女娃子TM絕對是故意的!
儘管路布斯已經在心裡把這個妹妹殺了千百遍了,現實中的腳步卻絲毫不敢停下。
誰都不知道違反規則的代價是什麼。
「嗵!」
又是一聲鐘響。
銅鐘的低鳴像一記悶拳砸在走廊的空氣里,牆皮簌簌往下掉。聲波在濃霧中推開一圈可見的波紋,從走廊那頭碾過來,碾過路布斯的後背,碾得他脊椎發麻。
「嗵!」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但氛圍卻透著肉眼可見的變化。牆上的應急燈從暗紅色變成了慘綠色,每隔十米一盞,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出一個扭曲的長條。
門牌號又開始發瘋了——301、302、樓梯間、樓梯間、樓梯間……
鐘鳴聲像潮水般追趕著他,路布斯只能拼盡全力去尋找那個可能根本不會出現的「300」號房間。
「嗵!」
鐘聲好像更響了。不對,不是更響——是更近。好像那口鐘不在走廊盡頭,而是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霧也越來越大,黑暗中像是有無數雙手壓在他身上,撕扯他的皮膚。
不能回頭。
「嗵!」
第七聲。
「嗵!」
第八聲。
「嗵!」
第九聲。
……
他看見了!
病房門,自己的那扇。門板上鏽跡斑斑的「300」號門牌在綠光下泛著冷光。
「嗵!」
手指終於扣住了門把手,冰冷的鐵質觸感讓路布斯差點哭出來。
「嗵!」
他擰動把手,金屬的咔噠聲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嗵!」
第十二聲,
門開了,路布斯一步跨進去,猛地合上門,用背死死抵住。
他靠著門坐下,胸膛劇烈起伏,嘴角卻壓抑不住笑意。
——他安全了。
病房裡依舊清冷,但此刻在路布斯心裡卻無比溫暖。
一切都顯得那麼舒服,慘白的燈光,發霉的牆壁,還有一點淡淡的肉味。
等等。
肉味?
哪來的肉味——話說到一半,路布斯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
只見剛剛還掛在食堂里的老式掛鍾,此刻正靜靜呆在他的眼前。
時針和分針重疊,同時指向12。
掛鐘不可能瞬間移動到他的病房裡,那就只能是……
路布斯全身瞬間被冷汗包裹,他環顧四周——十幾張長條桌整齊排列,天花板上吊著幾盞老式燈泡,瓦數極低,光線昏黃髮暗,只能勉強照亮桌面的範圍。牆壁和角落全被陰影塞滿,什麼也看不清。
這裡不是病房。
而是他剛剛逃離的食堂。
「怎麼……可能……」
路布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從腳底到天靈蓋,所有的汗毛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
到底是哪一步錯了?
規則怪談從來都不會存在絕對的劇情殺,絕對是自己漏掉了什麼。
什麼,到底是什麼……
路布斯瘋狂的抓著自己頭髮,眼睛裡布滿血絲,像是一個陷入瘋魔的精神病人。
忽然間,一道閃電划過他的腦袋。
【規則四,本院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探視。若出現自稱「親友」的人探望,請立刻遠離,並第一時間告知護士,護士會進行「處理」。】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滿足願望的魔鬼,或者是——」
「你的妹妹。」
……
「那我該叫你什麼呢?兄弟?老闆?或者——」
「哥哥……」
……
哥哥……原來是這個意思。
路布斯突然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
他靠著門重新坐下,鼻腔里哼出兩聲自嘲的笑。
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妹妹,自己早該想到的。
什麼金手指,什么小魔鬼,什麼交易……
不愧是Lv.3的副本,真是好算計!
規則怪談的世界裡不能相信除自己外的任何東西……自己早該想到的。
早該想到的……
路布斯絕望地笑著,忽然感覺自己的臉頰上有些涼。
他伸手一摸,是兩行細細的清淚,冰的。
「為什麼……」
路布斯迷茫的摸了兩把,眼淚卻好像天空傾倒的雨幕,越來越多……
是因為背叛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自己也不清楚。
現在想什麼都沒意義了。
因為他快死了。
「咚——咚——咚——」
仿佛是回應路布斯的想法,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悶沉沉的,像重物砸在地面上。
他從未聽過。
「死都要死了,總要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東西殺死的吧。」
這樣想著,路布斯索性一把推開了門。
走廊盡頭的濃霧裡,一個黑色的人影緩步走來。
那個人影很高,頭頂直接抵在天花板上,每走一步,後背都要蹭著牆皮,發出粗糙的刮擦聲。走廊的應急燈在他身上照不出任何細節,整個人像是一塊被剪出來的純黑色紙板,沒有任何光影變化。
黑衣人。
那個在規則里出現的黑衣人。那個讓詭異護士聞之色變的黑衣人。那個自己之前嫁禍的黑衣人。
黑衣人走得很快,每一步邁出去,身體像是瞬移了一大截。濃霧在他周圍翻滾,像被刀劈開又迅速合攏。
就這樣吧,結束了。
路布斯不但沒有逃跑,反而向著黑衣人的方向張開雙臂。
像是他在病房裡那次一樣灑脫。
「都滾蛋吧,這操蛋的副本,這操蛋的人生……」
「老子受夠了!」
他張開雙臂,像是一位擁抱世界的冠軍。
……
下一刻,路布斯感覺到一雙嬌小但溫暖的手,以同樣的姿勢抱住攔他。
他身體一僵,感覺身體裡某個柔軟的東西化開了。
一頭雪白的長髮在他面前盪開。
「哥哥……」
熟悉的聲音從懷中傳來,溫柔卻有力。聲音的主人,是那個跟他交易生命的魔鬼,那個跟他一起吃燭光晚餐的魔鬼,那個讓他落得這步田地的魔鬼……那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叫他哥哥的魔鬼。
「哥哥。」
路檸輕聲說道,像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在唱搖籃曲。
「哥哥,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我,我也知道讓你重新相信我不容易。」
「但是哥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哥哥,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所以跑吧,哥哥,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一活命的機會,你也要跑。」
「跑吧,如果你能跑過時間,那我就會在時間的盡頭等你,到時候,我會跟你一起擁抱全世界……」
「哥哥……」
……
下一秒,意識回歸身體,路布斯猛然睜眼。
只見眼前的黑暗中,黑衣人已經來到了他面前,舉起的手掌懸在半空中。
關鍵時刻,像是被一隻手推了一下,路布斯腳下一滑,躲過了這關鍵的一擊。
回過神來,路布斯在暗處再次看見了路檸那張稚嫩又魅惑的臉龐,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跑!
路布斯下定決心,掉頭再次開始狂奔。
他不知道路檸是誰,為什麼要接近他,他只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弄清這些。
而且,他有一個不能死的理由。
他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後,站著十四萬萬的群眾,站著林立東方的大夏。
那裡有他的國,他的家。十四萬萬人的國,十四萬萬人的家。
「所以,我不能死。」
「絕對不!」
路布斯拖著近乎虛脫的身體跑著,他的腿在燃燒,吐空的胃在痙攣。剛才把膽汁都吐出來了,現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苦味。
但他的眼裡卻閃爍著無法磨滅的光。
那個想活下去的希望。
身後那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廊在拉長,霧氣在變濃,應急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黑暗像追趕獵物的野獸一樣從身後撲上來。他跑過的地板開始碎裂,碎塊掉進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連落地的聲音都聽不到。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路布斯身側的一扇門毫無徵兆的拉開,一張泛黃又有些老繭的手,一把拉住路布斯的胳膊,把他拽進房裡。
路布斯感覺到,那隻手是溫熱的,骨節分明。力度剛好夠把他整個人拽進去,又沒弄疼他,像一個成年人拎起一隻不聽話的小貓。
路布斯被拉進房裡,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撞翻一個藥櫃。
身後,門被輕輕關上。
咔噠。落鎖。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空氣中只剩下路布斯的喘息聲。
走廊里那個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房間門口。
路布斯屏住呼吸,手撐著膝蓋,汗水從下巴滴在地板上。
隔著門板,他聽到了門外傳來的呼吸聲——不,與其說是呼吸聲,不如說是風聲。是那種站在萬丈深淵邊緣聽到的、從無底黑暗中湧上來的空洞風聲。
路布斯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整個人做好了應戰準備。
下一秒,腳步聲重新響起。
黑衣人走了,他就這麼放過了路布斯。
聽見腳步聲遠去,路布斯才長舒一口氣,但隨後又開始警覺地環顧四周。
這裡跟那些昏暗的病房不同,房間很亮,但是沒有窗戶,燈光下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聳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香。
救他的是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暖色呢絨毛衣,戴著一副銀框眼鏡。四十歲出頭,鬢角有一點白髮,但面容和善得過分。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有笑紋,那是經常笑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此刻這個男人正站在燈光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俯下嘴輕輕吹了口氣,手中的咖啡表面泛起縷縷波紋。
在規則怪談世界裡,路布斯第一次看見一個長相和行為都跟正常人一模一樣的人。
「沒事了,」那個男人輕聲說,從毛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手帕遞給他,「擦擦汗。你不知道晚上十二點以後不能出病房嗎?」
聲音也很正常。帶著一點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和穩重,語氣像在哄受了驚嚇的小孩子。
但路布斯並沒有接手帕,他警惕地審視著面前的男人。
路布斯不傻,他知道黑衣人不可能輕易放棄到手的獵物,這次他能這麼輕易放過自己,原因只能有一個——他忌憚這個救了自己的人。
換言之,這個救了自己,實際跟黑衣人一樣可怕。
再者退一萬步來說,一個能無視規則半夜出現在這裡的男人,能正常到哪去?
仿佛是看出了路布斯的疑慮,男人收起手帕,和善地笑了笑。
「這裡是檔案室,為了保護患者們的隱私,檔案室白天都是被封鎖的,我每晚一過十二點都會來這裡清點和更新檔案,確保患者信息沒有缺漏遺失。」
男人的笑非常和善,看著就能讓人感覺到心安。
路布斯思考兩秒,隨後認命似的一笑,放下戒備。不是相信了,而是因為他太累了,連續兩次高強度的奔跑讓他徹底虛脫,現在就算來個低等級小詭異都能隨手秒了他。
再說,至少這個男人現在是沒有威脅的,如果男人想殺他,不需要這樣耐心跟他解釋。
路布斯兩腿一軟,身體瞬間沉了下去,男人趕忙拉住他,貼心地把他扶到椅子旁坐下。
「下次可要牢牢遵守醫院規定,要不是我今天恰好在這,你估計已經被那個黑衣人……」
男人似乎是怕嚇著他,沒有再往後說,眼神裡帶著些許責怪與擔心。
路布斯已經徹底放鬆了,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要合上眼沉沉睡去。
但下一秒,男人的話差點沒讓他心臟停跳半拍。
「我姓柳,平時你可以叫我柳先生。」
男人慢慢抿了一口咖啡,聲音很輕很有安全感,像是春風撓的人心痒痒的。
「在醫院,你也可以稱我的職位。」
「——柳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