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搜刮
崔梅的氣息徹底斷絕的那一刻,陸遠的掌心還貼著她後背的傷口。
他還想往她體內渡最後一縷靈力,可指尖觸碰到的皮肉正在以詭異的速度乾癟下去。
他猛地低頭,只見崔梅丹田位置透出一層極淡的青光。
那枚葫蘆道種此刻像活過來了一樣,根須從她氣海深處暴長而出,沿著經脈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貪婪地吞噬著殘存的生機。
皮膚塌陷。
血肉萎縮。
骨骼的輪廓從薄薄一層皮下面凸出來。
前後不過十息,一具鮮活的身體便成了一具乾屍,連臉頰都凹了進去,五官模糊得只剩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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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道種卻在這吞噬中凝實了。
它從一顆扁平的綠色光點漸漸收攏成一顆圓潤的珠子,拇指蓋大小,通體青翠欲滴,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生命紋路,像一枚精心打磨過的玉珠,從乾屍的丹田處浮出來,懸在半空微微轉動。
陸遠伸手一招,珠子落入他掌心,溫潤微涼。
他低頭看了三息,將它收進了葫蘆空間裡。
道種凝實之後的精華,或許日後有大用。
他沒再深想,轉而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鹿鳴和林小蝶。
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鹿鳴眼淚還在無聲地淌,林小蝶攥著鏟子的手一直沒鬆開,指節泛青。
「別哭了。」遠聲音不高,壓得很平,「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鹿鳴抽噎了一下抬起頭,眼睛紅腫。
陸遠蹲下身平視著她:「鹿大有已經死了。藥園的人還不知道。
趁著天亮之前,我們得把這裡收拾乾淨。
你明天照常出去露臉,就說你二叔有急事外出了,藥園的事暫由你代理。能做到嗎?」
鹿鳴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才用力點了下頭。
林小蝶攥著鏟子站起來,聲音沙啞:「那……崔梅呢?」
陸遠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乾屍,喉結動了動。
他轉身從床角扯過一床舊被單,將崔梅的身體裹進去,扛在肩上,對兩人說了一句「跟我來」,便推門走進了夜色。
後山亂葬崗邊緣有一處僻靜的土坡,陸遠上次找替身屍體時路過那裡,知道那裡土質鬆軟人跡罕至。
他用煞血斷劍挖了約莫兩尺深的坑,將裹著被單的崔梅放進去,又覆上土踩實,從旁邊搬了塊石頭壓在頂上。
鹿鳴和林小蝶站在幾步外,無聲地看著。
陸遠拍掉手上的泥土,直起身來,回望了一眼藥園方向。
落雲峰的輪廓在夜色里黑黢黢地壓著天際線,藥園那邊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靈植壟間帶出的沙沙聲。
「回去。」他說。
鹿大有的房間此刻安靜得很。
李冪還縮在裡間的牆角,聽見外頭有動靜,渾身抖了一下,抬頭看見陸遠掀帘子進來,下意識往牆角又縮了縮。
陸遠沒看她。
他走到鹿大有的床鋪前,彎腰探手摸床板邊緣,果然摸到一條細如髮絲的縫隙。
手指扣住邊緣向上一抬,床板應聲而起,露出一隻巴掌大的鐵匣子,鎖扣處掛著一把鏽鎖。
煞血斷劍的劍尖輕輕一撬,鎖簧斷裂。
匣子打開,陸遠的瞳孔微縮。
最上層是三顆鴿卵大的乳白色靈石,靈氣濃郁得撲面而來,觸手溫潤,中品靈石。
一顆中品抵得上一百顆下品,三顆就是三百顆下品靈石的分量。
靈石下面壓著四五個玉瓶,瓶壁上貼著褪色的標籤,寫著「培元丹」三字。
培元丹,鍊氣修士修煉用的丹藥,比聚氣丹效果好上數倍。
這幾瓶若是放進葫蘆里蘊養,至少夠他修煉到鍊氣四五層。
再往下是三本冊子。
第一本封面上三個字《赤煉功》,鹿大有所修的功法,火屬性,對他用處不大,但拿出去換靈石或許有人要。
第二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寫著《幻形術》,陸遠翻了兩頁,眼睛亮了。
這是一門改變修士體型外貌的法術,修至小成便能偽裝成任何身形相近的人,連氣息都能模仿個七八分。
第三樣東西讓陸遠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一張泛黃的獸皮卷,質地柔韌,邊角磨得發毛。
攤開來約莫兩尺見方,上面繪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看走勢像是一處地圖,山勢、水道、地標都標註得清晰。
可所有標註文字都是他從未見過的符號,彎彎曲曲,有的像蟲蟻爬行,有的像歪斜的符文,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字。
陸遠將獸皮卷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認不出。
他將其小心收進懷裡,連同那本幻形術一起,準備日後慢慢參詳。
收拾完鐵匣子,陸遠才轉向縮在牆角的李冪。
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李冪穿著薄薄的灰布衣裙,雙手抱膝縮成一團,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全是驚恐。
「你叫什麼?」陸遠開口。
「李……李冪……」
「在鹿大有身邊做什麼的?」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管……管藥園的帳目和藥冊……」
帳房先生。
陸遠挑了挑眉,蹲下身平視著她,語氣比方才緩了兩分:「鹿大有死了。
你替他管帳,平日他剋扣月錢、私藏靈草的事,你心裡都有數吧?」
李冪拼命點頭,眼淚又湧上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逼我的,我不記他就要打我……」
「那好。」陸遠說,」從現在起,你繼續管帳,但聽我的。
藥園裡每一株靈草的進出、每一筆靈石的去向,你都得記清楚報給我。
做得到,你平安無事;做不到,今晚的事你也知道是什麼後果。」
李冪渾身一顫,咬著嘴唇點了頭,眼淚滴在膝蓋上。
她本就是個膽小的性子,被鹿大有捏在掌心好幾年,如今換了個人掌權,她壓根沒有反抗的念頭。
陸遠直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了一句:「鹿大有今晚出門前,誰來找過他?」
李冪愣了一下,小聲答:「是王猛。他跑來說了些話,鹿總管聽了就發火了,然後……然後就去找你了。」
王猛。
陸遠的腳步頓了頓。
他回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鹿鳴,鹿鳴對上他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麼,上前一步小聲說:「王猛是汝南王家的旁支子弟,雖然家道中落了,可血脈還在。師兄若想殺他……」
她咽了口唾沫,改口道,「師兄若想殺,殺了也無人敢追究。碧陽仙門不把落魄世家的面子當回事。」
陸遠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幻形術冊子,又摸了摸懷裡那張看不懂的獸皮卷,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殺他做什麼?」
他把冊子塞進懷裡,「讓他活著。我要讓他看著自己告的密、邀的功,最後什麼都沒落到。
他告狀,鹿大有卻要懲罰他;他想娶你,結果你在別人懷裡。讓他活在猜忌和恐懼里,比一刀殺了他有意思多了。「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藥園的方向,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等我練成了這幻形術,變成鹿大有的樣子在藥園裡行走,到時候有的是方法折磨他。」
鹿鳴和林小蝶跟在後面走出房門。
夜風從藥園壟間穿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陸遠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
而李冪站在鹿大有的房裡目送那道背影走出院子,使勁地擦了擦臉上的淚,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捲翻舊了的帳冊,忽然覺得,好像換了個人管藥園也未必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