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匯報
次日清晨,鹿鳴代替鹿大有開始主持藥園事務,那張圓潤的面上難得端出幾分威嚴,指派藥童們翻地、施肥、澆水,井井有條。
王猛蹲在藥壟邊上拔草,眼光卻一直往鹿鳴身上瞟。
他昨夜翻來覆去沒睡好,一閉上眼就是鹿大有出去時的背影。
他告了密,鹿大有怒火衝天地去找那個李三算帳,可今天一早鹿鳴就替她二叔管起了事,說什麼"二叔有急事外出",而那個叫李三的雜役居然毫髮無損地出現在院子裡。
不對。
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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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日,鹿大有還沒有回來。
王猛坐在自己那張薄木板床上,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鹿大有一向睚眥必報,若真收拾了李三,不可能不回來炫耀。
若他沒收拾成,甚至出了什麼事……
那自己這個告密者還安全嗎?
王猛騰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十幾步。
他越想越怕,後背一片冰涼。
不行,不能再等了。
鹿大有若真出了事,那李三下一個要收拾的必然是他。
他得走,得把藥園裡的異常報到峰主那裡去。
可是峰主徐瑤高高在上,他一個藥童怎麼可能見得到?只能通過峰主身邊的侍女傳話了。
他攥著拳頭坐到天亮。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王猛胡亂往懷裡塞了幾塊乾糧和一把防身的短匕,推開門,側身閃進晨霧裡。
藥園還沉在薄薄的灰色天光中,沒人注意到他。
他貼著籬笆根貓腰快走,繞過靈植壟,轉過藥草晾曬棚,只要再穿過前面那條窄徑就能拐上下山的岔道。
他加快了腳步。
"哎呦——!"
拐角處一個壯碩的身軀迎面撞上來,王猛胸口一痛整個人彈回去坐在地上,揉著胸口低聲罵了一句:"沒長眼睛啊!"
"王猛,你要去哪?"
那聲音粗啞低沉,帶著壓迫感。
王猛猛地抬頭,眼前赫然是消失了三日的鹿大有。
那張橫肉堆疊的胖臉就在晨霧裡,眉頭擰著,兩腮往下垂著,脖子上那顆黑痣清清楚楚。
王猛的心狂跳了兩下,試探著問:"總……總管,您沒事吧?"
"我怎會有事。"
鹿大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嗓門依舊粗啞,"峰主那邊交代了幾樁急差,忙完了這不回來了麼。你一大早背個包袱是要去哪?"
王猛咽了口唾沫,腦中飛快轉了一圈,不死心地又追了一句:"總管,我之前告訴您的事……那個李三……"
"大膽!"
鹿大有臉色一沉,厲聲呵斥,"李三是峰主的人,我也奈何不了他!
以後你休要再窺視他,萬一惹禍上身,可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
王猛心中一凜。
峰主的人。
難怪鹿大有大半夜去找茬,結果自己反被收拾得體面全無。
看來那個李三果真是有來頭的,自己這一狀告得莽撞了。
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堆出笑來:"是是是,我知道了。既然總管沒事,那我……我這就回去幹活。"
鹿大有哼了一聲,側身讓開了路。
王猛幾乎是逃著回了自己的屋子,把包袱往床底一塞,長長呼出一口氣。
既然鹿大有回來了,既然那李三是峰主的人,那他的告密也不算白費,至少知道了這藥園裡誰不能惹。
待到王猛的身影消失在屋門後,鹿大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左右無人,抬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
幻形術撤去,橫肉塌縮,粗眉變細,那張胖臉緩緩恢復成清瘦的年輕面容。
陸遠吐出一口白氣,唇角微微勾了勾。
這幾日他每晚與鹿鳴、林小蝶在陰陽葫蘆中雙修,外界三日,葫蘆里已過了整整一個月。
鍊氣三層的壁障終於被他沖開,丹田中的白霧濃稠得幾乎要凝成液態。
幻形術也在葫蘆里反覆練習了數百次,如今已經能做到心念一動便分毫不差地變作鹿大有的模樣,連聲音和走路的姿態都學了個十足十。
他趕在王猛出逃前攔下了他。
藥園這座地盤,他暫時還不想丟。
此後落雲峰藥園徹底平靜下來。
陸遠順理成章地搬進了鹿大有的宅邸,對外放出消息:李三被他打發去後山深處挖百年靈芝了,不挖到不准回來。
藥園上下無人起疑,一個雜役的來去本就不值得多問。
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鹿鳴、林小蝶和那個被嚇得服服帖帖的帳房李冪。
又過了幾日,陸遠把李冪也拉入了雙修。
這姑娘起初嚇得直哭,縮在牆角怎麼也不肯出來。
陸遠也沒有強逼,只把鹿大有留下的帳冊往她面前一攤,說:"你若不從,這些帳目上的貓膩我就報給峰主,說是你替鹿大有做的假帳。
欺瞞峰主是什麼罪名,你應該比我清楚。"
李冪咬著嘴唇想了半宿,第二天紅著眼睛自己敲開了陸遠的房門。
雙修之後陸遠才發現,這李冪的體質竟極其特殊。
經脈中天生有一股極陰之氣流轉不息,與他的元陽之體相合時,靈力交匯的效率比跟鹿鳴、林小蝶雙修時高出三四成。
少陰之體,他在長春功後面附的註解中看到過這種體質的描述,天生適合雙修,陽氣越足的修士與她共修,獲益越大。
這簡直是老天送到他面前的補藥。
自從收了李冪,灰白空間中的雙修效率又上了一個台階。
陸遠的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丹田中的白霧越來越濃,眼看就要觸到鍊氣四層的門檻。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遠除了修煉之外,最大的樂趣就是折騰王猛。
他頂著鹿大有的臉,三天兩頭給王猛派最苦最累的活。
挖靈肥、搬石塊、清理後山塌方的泥石、大半夜被叫起來去巡園。
稍有不滿就劈頭蓋臉一頓罵,有時候還故意當著其他藥童的面羞辱他。
"王猛,你這點能耐還配當王家子孫?汝南王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周圍藥童見總管這般態度,對王猛的態度也漸漸冷淡起來,甚至有人開始跟著奚落。
王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可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他是王氏旁支子弟,總管從前對他還算關照,怎麼這幾個月忽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思來想去,只當是鹿大有還在為那天深夜告密的事遷怒於他,怪他惹了峰主的人。
他不敢頂嘴,更不敢再告密,只能咬著牙忍。
日子一天天變涼,靈植壟間的葉子黃了又落,後山的溪水凍了一層薄冰。
某個清晨陸遠推開窗,看見漫天灰白的雪粒簌簌地往下落,把整片藥園覆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落雲峰下雪了。
陸遠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從桌案上拿起一本帳冊,封皮上寫著"碧陽仙門藥園收支錄·歲末"。
他知道,這雪一下,意味著年關到了,而碧陽仙門的年終考核也快來了。
作為藥園總管,鹿大有每年都要去峰頂向徐瑤當面匯報一整年的藥草收成、支出明細和來年的種植計劃。
今年去匯報的不是鹿大有,而是他陸遠。
他把帳冊夾在腋下,走到銅鏡前站定。
心念一動,鏡中的面容緩緩變化。
橫肉鼓起,眉毛變粗,兩腮往下墜,脖子上的黑痣浮現出來。
幻形術運轉到極致,連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臂都變粗了一圈,指節厚實粗糙,活脫脫就是鹿大有本人。
陸遠摸了摸自己這張假臉,從架子上取下鹿大有的外袍披在身上。袍子寬大厚實,正好遮住他偏瘦的骨架。
門被推開,鹿鳴探頭進來,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師兄……真要上去?"
"躲不過的。"
陸遠把帳冊夾好,又摸了摸腰間煞血斷劍的位置,冰涼的觸感貼著腰側皮膚,"一年就這一次,不去反而惹人懷疑。"
鹿鳴咬了咬嘴唇:"那你小心。"
陸遠點了點頭,推門走進了雪裡。
從藥園到落雲峰頂的石階鋪了一層薄雪,踩上去吱吱作響。
他頂著鹿大有那張橫肉堆疊的胖臉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沉穩紮實,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了又聚。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頭染白了一層。
落雲峰頂在雪幕中越來越近,石門上的春宮圖在灰白天光里半隱半現。
陸遠站在洞府門前,抬手叩響了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