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雪落人間
陸遠在洞府門前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門才緩緩開啟一道縫。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女童子探出半邊身子,十四五歲的年紀,臉蛋圓潤,眉眼清秀,嗓音脆生生的:」誰啊?」
陸遠頂著鹿大有那張胖臉拱了拱手:」藥園總管鹿大有,歲末前來向峰主匯報藥園收支。」
女童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
石門開得更寬了些,陸遠垂著眼邁步跨過門檻。
洞府內部比他上次來時更加溫暖,幾處石壁嵌著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線。
他跟在女童子身後走過前廳,眼睛不動聲色地左右掃了一圈。
」別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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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子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清脆中帶著幾分老成,」峰主的洞府也是你能隨便看的?」
陸遠收回目光,垂手應了聲」是」。
那張明媚的圓臉就在前面領路,髮辮一甩一甩的,陸遠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心裡轉過的念頭冷冰冰的。
遲早要把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娘希匹都收服了,一個個弄成我的禁臠,看誰還替那妖女賣命。
女童子沒有帶他去主廳,而是在一處岔道拐了彎。
陸遠腳步微微一頓。
這條路不是通向徐瑤石榻所在的主廳,而是通往側面的偏殿方向。
庭院越走越深,石壁上開始出現雕花,夜明珠的光也換成了暖黃色的燭台照明。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豁然開朗,露出一方別有天地的庭院。
」四季園。」
女童子隨口說了三個字,腳步沒停。
陸遠抬眼望去,這偏殿竟然別有洞天。
頭頂不知用了什麼法術,竟透下天光來,院中四角種著四季花草,左側一株老梅斜斜探出枝頭,花瓣上凝著薄薄的霜色。
正中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青磚黛瓦,門前掛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寫的是」春回大地千山秀,雪落人間萬戶新」。
女童子走到院門前站定,提高了聲音:」春雪姑娘,藥園鹿總管來了。」
裡面傳來一聲淡漠的」嗯」,接著門被從內推開,另一個侍女側身出來,朝陸遠點了點頭:」總管請進。」
陸遠跨進院門時,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了。
春雪,徐瑤手下四大侍女之首,修為至少是築基期。
那天夜裡在茅草棚前灑化屍粉的女子,那天在市集上帶著傀儡招搖過市的女子。
他此刻頂著鹿大有的臉站在這座院落里,離她不過十步之遙。
春雪坐在一道薄紗帷幕後面,只隱約透出一個人影的輪廓。
她面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攤著幾卷帳冊和一副未寫完的字帖。
陸遠遠遠地看過去,只能分辨出她穿了素色長裙,烏髮在腦後松松挽了一個髻,簪一根銀簪,和之前的樣子別無二致。
」藥園歲末帳目,請春雪姑娘過目。」
陸遠將帳冊雙手奉上,侍女接過去,掀開紗簾一角遞了進去。
春雪接過帳冊,翻頁的聲音響起。
陸遠站在紗簾外,垂手低頭,將這一年藥園的收支明細、靈草收成、損耗情況、來年種植計劃一一匯報。
他壓著嗓子模仿鹿大有的粗啞聲線,語速不緊不慢,該詳細的地方詳細,該簡略的地方一句話帶過,把李冪替他編好的說辭背得滴水不漏。
紗簾後面安靜了片刻,春雪翻完最後一頁,將帳冊合上放在案角,聲音從帷幕後傳出來,清清冷冷的:」知道了。」
侍女端著一隻托盤從紗簾旁走出來,送到陸遠面前。
托盤上是一顆鴿卵大的乳白色靈石,靈氣濃郁柔和,觸手溫潤。
中品靈石。
」辛苦鹿總管跑這一趟。」春雪的聲音又補了一句,」這一年來,多謝你照顧我妹妹小蝶。這顆靈石算是答謝。」
陸遠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小蝶是春雪的妹妹?
他面上分毫不露,躬身道了謝,將靈石收入袖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在侍女的引路下退出四季園。
出了洞府石門,冷風裹著雪粒撲上臉頰,他才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難怪春雪始終戴著面紗。
那天夜裡在茅草棚前,月光下她低頭查看屍體時,面紗邊緣隱約透出的暗紅色痕跡,應該和林小蝶臉上那塊胎記是同源的。
姐妹兩人都有這樣的缺陷。
陸遠沿著石階往下走,雪已經停了,風把路上的薄雪吹成一堆一堆的。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心思翻湧得更快。
春雪的修為至少是築基期,若能將她掌控在手中,在碧陽仙門裡就有了真正的靠山。
而林小蝶是她的妹妹,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姐妹情深,春雪做了徐瑤的侍女,吃了多少苦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為的就是保林小蝶在宗門裡活下去。
這份軟肋,稍加利用就是一把好刀。
回到藥園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陸遠撤了幻形術恢復本來面目,徑直去了林小蝶的木屋。
林小蝶正坐在床沿縫補一件破了的衣裳,見他推門進來愣了一瞬,放下針線站起來:」師兄,你回來了?峰主那邊——」
」小蝶。」陸遠在她面前站定,開門見山,」春雪是你姐姐?」
林小蝶的臉色變了。
她嘴唇翕動了兩下,目光閃爍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垂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
」為什麼不早說?」
」我怕……」
她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我怕師兄知道了,會利用姐姐做什麼不好的事。
姐姐她……她吃了很多苦才當上侍女的,都是為了我。
我七歲那年被賣進宗門,要不是姐姐後來爬到了侍女的位置,我在藥園早就被人打死了。
她每個月都托人給我送東西,吃的、用的、藥,全是她從自己的份例里省下來的。」
林小蝶的聲音漸漸帶了哭腔。
她低頭抹了一下眼角,又抬起頭看著陸遠,眼眶紅紅的:」我知道碧陽仙門裡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可姐姐是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
師兄……你別傷害她好不好?」
陸遠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掌心溫熱地覆在她頭髮上:」我方才去見了你姐姐。
她給我一顆中品靈石,說謝謝我這一年照顧你。她確實在乎你。」
林小蝶咬了咬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陸遠頓了頓,話鋒一轉:」可你姐姐是徐瑤的侍女。徐瑤當年對我做的事,你也聽我說過。
她要我的命,我差點就死了。
你姐姐替她做事,替她處理屍體、煉傀儡、搜羅鼎爐,樁樁件件都沾著血。
小蝶,你說她對你好,可她對別人呢?」
林小蝶的身子微微一顫,低下頭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春雪做了什麼,只是從前不願去想。
那具被化屍粉化成一灘濃水的替身屍體的慘狀,陸遠跟她講過。
」我不會傷害她。」陸遠說,語氣放緩了幾分,」但我要掌控她。你姐姐的修為在築基期,若能把她拉到我們這邊,以後對付徐瑤就多了三分把握。
小蝶,你幫不幫我?」
林小蝶攥著衣角沉默了很久。
屋外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燭火晃了兩晃。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師兄……你是想讓姐姐也……也跟你雙修嗎?」
陸遠沒有否認,微微點了下頭。
林小蝶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好一陣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我得想想。可你不能傷害她,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自然。」
陸遠伸手替她擦掉眼角滑下來的一滴淚,指腹蹭過她臉頰上那片暗紅的胎記,動作很輕,」師兄最喜歡小蝶了,怎麼會害你姐姐?」
林小蝶的耳朵尖慢慢紅了。
陸遠的手從她臉上滑下來,指尖落在她領口的系帶上,不緊不慢地勾了一下。
布料的繫結鬆開,薄薄的外衫從肩頭滑落。
他的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輕輕帶到床榻邊。
燭火跳了跳,床褥窸窣作響。
林小蝶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耳根和脖頸泛起薄紅,雙手環上他的肩膀時帶著幾分顫抖。
陸遠低下頭,溫熱的鼻息拂過她耳廓:」今晚好好陪師兄。過兩日,帶我去見你姐姐。」
林小蝶閉著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床榻上的薄被翻湧起伏,壓低的喘息混在屋外的風聲里,燭火噼啪炸了一朵燈花。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地落在瓦檐上,覆住院子裡的石階和籬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