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將死之人


  林慈的手從豹貓腦袋移到脖子上。

  豹貓閉著眼,紋絲不動像是死了,再仔細看,肚子起伏均勻,隱約還能聽到呼嚕聲。

  真是虛張聲勢!

  裴瑾宣心裡盤算了會兒,故意冷著臉說:「動手吧。我早看它不順眼了。」

  林慈微愣,她垂眸看著豹貓,手還在它軟乎乎的肚子上捏了兩下。

  前往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不再錯過更新

  「怎麼,下不了手?我來。」說著,裴瑾宣逼近。

  林慈情不自禁地把豹貓護在懷裡,微微扭過身不讓他碰。

  裴瑾宣彎起桃花眼,笑得狡黠。

  林慈自覺被看穿了,微微抿了下嘴,隨後一把將貓塞到他懷裡,正聲道:「再有下次,我定不手軟。不管是貓,還是人……」

  說著,林慈偷偷揉了下酸疼的手臂,血又不知不覺沁出衣袖。

  裴瑾宣見到林慈衣上點點腥紅,不由皺起眉頭,他把豹貓放到椅上,拿起案上金創藥遞了過去。

  「快用藥吧,明日我還要帶你去見一位貴人。」

  「誰?」

  「一個將死之人。」話落,裴瑾宣眼神黯淡了下去。

  林慈抬頭望著他,想起宋軒臨了前的模樣,哀傷的眼神與之極似,說不清是難過還是不舍。

  她想是不是宋軒借屍還魂,以另一個身份站在自己跟前。可是他能說話,身子骨也硬朗,最重要的是他眼睛裡沒有情誼。

  她的宋軒終究不在了。

  「明白了,殿下請回吧。」

  林慈收拾起凌亂的思緒,後退半步欠身施禮,她恢復往常的清冷,與裴瑾宣涇渭分明。

  裴瑾宣很乾脆,拱手告辭。

  他走之後,林慈就脫下衣裳,將金創藥一點一點敷於鞭傷上。

  她對著地上的那團影子喃喃:「還記得那年師父罰我倆嗎?你白白替我挨了頓打,師父叫我自己調藥給你用,差點沒把你治死。」

  說著,林慈以手背捂著嘴,噗嗤笑了出來。

  地上的影子不會說話。

  林慈就替它打了個手勢……【想你】

  次日清早,司契與素問端水捧茶,服侍林慈洗漱。

  她倆進門見榻上空無一人很吃驚,正不知怎麼辦才好,轉過頭卻見林慈坐在背椅上,頭靠著牆合衣睡著。

  司契與素問面面相覷。

  司契率先走上前搖了搖林慈,道:「娘子,該醒了。」

  林慈一歪,懷裡的鈴鐺掉在地上。

  「叮」的一聲過後,她瞬間睜開眼,把司契嚇得縮回了手。

  林慈看向窗外,天蒙蒙亮。

  她問:「什麼時辰了?」

  素問揖禮道:「卯時初。車已備好,就等娘子了,還請娘子更衣。」

  話落,司契捧上疊得齊整的衣袍,藏青色圓領窄袖,無紋無繡,領口綴一枚銅紐扣。袍下壓著條玄色腰帶、黑布皂靴。

  這分明是男兒的衣飾,林慈也沒多想,換好衣袍出來,素問又往她手裡塞了頂無翅烏紗帽。

  穿戴齊整,女嬌娥便成了男兒郎。

  洗漱完畢,林慈跟著兩丫鬟去前門,急急地上了一輛馬車。

  裴瑾宣已經坐在車中等候多時,他今日裝扮頗為樸素,一襲墨綠色的圓領袍,腰間系革帶,頭上戴了皂紗小冠。待林慈坐穩,他遞上一隻竹盒,盒內齊整擺著幾隻紅棗蒸餅,還冒著騰騰熱氣。

  「沒空讓你用飯,隨便吃些吧。」

  話落,裴瑾宣敲三下車壁,馬車便動了起來。

  裴瑾宣沒說去哪兒。

  林慈瞥了眼車外,沒見護衛也沒見阿墨,此次一行就他們二人。

  林慈慢悠悠地啃著蒸餅,心裡盤算著裴瑾宣會帶她去見誰,她時不時地窺探裴瑾宣,每次抬眸都見他在看她。

  林慈側過臉,面朝窗外啃蒸餅。

  蒸餅涼了,她都沒啃完。

  裴瑾宣還在看著她,他不明白林慈到底什麼念頭,她看他的眼神時常含情脈脈,轉眼又清冷了,若說欲拒還迎……這拒得也有點徹底。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了一路。

  馬車駛了半個多時辰,穿過一片茂密竹林,停在一座寺廟前。

  寺廟不大,門庭處有兩個小沙彌正在掃落葉,見有香客便暫放手中的活計,雙手合十行佛禮。

  林慈跟在裴瑾宣身後入佛門。

  裴瑾宣拜過彌勒、金剛之後,直入藥師殿,他跪在佛像前叩拜,口中念念有詞:「藥師在上,圓我心愿……」

  見他如此虔誠,林慈不由好奇,他所佑之人會是誰?

  「施主,客人已到,請隨我來。」小沙彌前來通報。

  裴瑾宣緩緩睜開雙眼,朝藥師佛拜了三拜,起身跟著小沙彌去了後堂。

  後堂是一處僻靜的小院,青石板路蜿蜒繞過幾株老梅。

  雪還未化盡,枝頭的紅梅已開了七八分,星星點點綴在灰褐的枯枝上。

  梅樹下立著個女子,梳墜馬髻,以梅枝為釵。

  她身披一件素色錦棉斗篷,內里是月牙白織錦長褙子,底下是深藍銷金長裙,裙擺拖曳於殘雪之上,露出一點鳳頭繡鞋的鞋尖。

  裴瑾宣見到她後,腳步一遲。

  女子先他半步轉過身,一張俏臉如朝霞映雪,白裡透紅。

  她見到裴瑾宣,唇角微彎,不由挪了步子。

  裴瑾宣垂眸,拱手施禮,避開她灼灼目光,「見過常夫人。」

  常夫人的眼波動了,她垂眸,失望之色難掩,而後端正回禮:「靖安王有禮。」

  「皇兄何在?」

  「禪室。」常夫人說話柔柔的,還有一絲嬌嗔的意味。

  裴瑾宣目不斜視,徑直朝禪室走去。

  林慈走在其身側,途經常夫人面前時,就感覺到一股灼熱的目光。

  常夫人已然認出林慈女扮男裝,剎那間眼神變得複雜了。

  「等會兒入禪室,記得行禮。」裴瑾宣輕聲叮囑了句,林慈沒聽見,她正好奇地窺視常夫人。

  裴瑾宣乾脆停下腳步,等林慈緩神。

  林慈走到門前,正要進去,發覺身邊空空如也,她連忙轉過頭,就見裴瑾宣站在身後,笑得有點邪氣。

  裴瑾宣下巴微抬,用嘴呶呶門,示意:進去啊。

  林慈撇了下唇,退回到他身邊。

  裴瑾宣笑了笑,推門而入。

  禪室不大,四壁空闊,只懸一幅《寒江獨釣圖》。

  地龍燒得暖,窗外的梅枝影子斜斜印在素白的窗紙上,就像用淡墨隨手勾了幾筆。

  窗下坐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錦袍,他瘦得出奇,顴骨微微凸起,撐著一張俊逸又倦怠的臉。

  男子掩嘴咳了一聲,咳聲悶悶的,被他用袖子壓住了大半,只漏出一點氣音。他放下袖子,面色比方才又白了些。

  「靖安王,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溫潤,「隨意坐吧。」

  裴瑾宣提衣擺坐到男子跟前,從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隨意地在棋盤上落下一枚。

  「鬼手的後人找到了,就是她。」

  男子聞言眼睛微亮,他將手中的黑子收了回去,轉頭看向林慈。

  林慈也正看著他,辨其面色,觀其神形。

  裴瑾宣捂嘴假咳提醒。

  林慈這才回過神,垂眸施禮,「民婦林慈,見過陛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