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亡夫有靈


  燕帝一笑,抬手虛扶道:「佛門淨地,眾生平等,不必行此大禮。」

  林慈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絲毫沒有避諱。

  燕帝倒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擱下指間那枚黑子,輕聲問:「娘子在我臉上看出什麼了?」

  林慈思忖會兒,搖搖頭,顯然將不吉利的話硬吞了回去。

  燕帝無奈地笑了笑,「今日起得早了些,面色不如平常。」

  「皇兄一宿沒睡吧?」裴瑾宣直言道,「公務固然重要,切莫傷了身體。」

  燕帝深嘆口氣擺擺手,隨後抓起把黑子,一枚、一枚……放在棋盤上。

  「夏有水患,秋有蝗災,北邊雪厚三尺,路有凍死骨,更何況還有……唉,我怎麼睡得安穩。」話落,最後一枚子落下,他又咳了起來,掩著嘴,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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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慈見他這副病慘了的模樣,柳眉微蹙,輕聲說:「陛下要是信得過我,能否讓我把一把脈?」

  燕帝頷首,「醫者仁心,百無禁忌。有勞了。」

  說著,燕帝伸出手腕。

  林慈目光掃過四周,取來一蒲團墊在燕帝手下當作脈枕。

  三指剛上燕帝寸口之時,她的眼神倏然變了。

  指下之脈,浮若無物,像是深水之下藏著條魚,微弱地左右擺尾,搖曳兩三下便歸於死寂,良久才又虛浮地一晃。

  這是魚翔脈,三陰俱寒,陽氣已如風中殘燭,離軀而去了。

  「我還能活多久。」燕帝問得直白。

  林慈慢慢收回手,看了眼裴瑾宣。

  裴瑾宣心中已瞭然,他勉強扯出一笑,不太好看,「皇兄是天命之子,自有天佑。」

  「你啊……」燕帝輕嘆一聲,咳了兩下,氣息未定又道:「盡會說好聽的話。我知道命數將近,不可違也,可太子年幼,鐵勒族虎視眈眈,我還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咳咳……」

  裴瑾宣見燕帝咳得厲害,連忙端上茶送到其嘴邊。

  林慈一把攔下。

  「不能喝茶。」說著,她按向燕帝背部肺俞穴,揉了十幾下,漸漸把燕帝的咳嗽止住了。

  「以陛下的脈象服煨姜紅糖水為佳,忌涼水。殿下閒暇之時,最好用極熱的附子乾薑湯,汽熏蒸口鼻,先通氣脈再補陽缺。」

  林慈依然在按揉燕帝的肺俞穴。

  裴瑾宣見她按得指尖微白,想必是用了大力氣,揉個半刻手臂定會發酸,更何況她手臂還有鞭傷。

  裴瑾宣起身走到林慈身邊,低聲說:「我來吧。」

  林慈鬆開手。裴瑾宣依著林慈留下的印子,將拇指按上去。

  「不對。」林慈握住他的手指輕輕地往上挪了一點,「穴位在這兒。」

  她的指尖有點涼,還有一點薄繭,輕貼在裴瑾宣的手上弄得他有點癢。

  裴瑾宣面不改色,耳朵尖卻紅了。

  他揉按著燕帝背上的肺俞穴,時不時看向林慈,用眼神在問:對嗎?

  林慈點點頭,他便笑了。

  恰好這時,常貴妃推門而入,入內時捲起股淡淡的雅香。她看到林慈的手放在裴瑾宣的手背上,靠得也近,目光不由一頓,很快,她垂下眼眸走到燕帝跟前,溫婉施禮。

  「陛下,方丈已備好齋飯,請陛下享用。」

  話落,幾位小沙彌魚貫而入,小心翼翼將幾疊熱騰騰的素齋布在案上。

  「不如一起用吧。」

  燕帝平易近人,招手讓常貴妃與裴瑾宣坐下,他還不忘林慈,特意給她留了位置。

  林慈退後半步,欠身道:「民婦粗鄙,恐壞陛下雅興。這幾樣齋菜,陛下除了蘿蔔不可多食,其餘皆宜。請陛下允民婦告退。」

  燕帝見其言行不由露出欣賞之色,點頭應允了。

  林慈靜靜地退出禪室,走到院中欣賞起幾株老梅。依她看來,裴瑾宣、常貴妃是皇親國戚,與燕帝是一家人,她擠在裡面名不正,言不順,吃也吃不痛快。

  林慈走後,常貴妃眼眸一彎,溫柔地誇讚道:「不知靖安王從哪兒找來的妙人,言行得體,樣貌神態真與殿中玉觀音無二。」

  「貴妃謬讚。她是我千里迢迢請來的醫士,為皇兄診治。」

  「哦,那她醫術如何?」

  燕帝點頭稱讚道:「醫術了得。剛咳得厲害,她按了幾處穴位,我就覺得舒服些了。」

  常貴妃莞爾,伸出纖纖玉手,小心替燕帝盛上碗熱湯,「陛下若是喜歡,召進宮中如何?」

  燕帝凝眉,似乎動了一點小心思。

  裴瑾宣急忙說道:「不可!我能請她每日為皇兄把脈,但萬不可留在宮中。」

  燕帝一聽笑了,「看你急的。」

  「皇兄誤會了,我只是……」

  「好了,好了。放心吧,不跟你搶。」

  說著,燕帝接過常貴妃遞來的湯,手腕一旋,溫柔攜住她的手,朝她笑了笑。

  常貴妃低頭,以帕掩著嘴角,露出幾分嬌羞之色,而眼角餘光卻瞥向裴瑾宣。

  裴瑾宣的心思不在這兒,他時不時地往窗外看去,許久沒尋到林慈身影,有些難安。

  他想了想,忽地起身,施禮道:「皇兄慢用。我……」

  「去吧。」燕帝明白他心意,微微頷首允他告退。

  裴瑾宣揖禮謝恩,來到院中,遠遠地就見林慈挑撿老梅花瓣,一會兒蹲身,一會兒爬高,她將衣擺兜著,接下飄來的花瓣。小小的一團墨綠,給空寂的院子平添了抹活潑亮色。

  裴瑾宣悄無聲息地走到林慈身後,還沒開口,林慈就問:「你怎麼出來了?」

  裴瑾宣微怔,假模假樣咳嗽了下,正聲說:「素的,不吃。你這是在做什麼?」

  「梅花能疏肝解郁,和中化痰,百年老梅更是難得。撿回去曬乾了,煎湯泡茶皆可。」

  「撿半天就這麼些?」說著,裴瑾宣一手把著梅枝準備把梅花全都搖下來。

  林慈連忙勸道:「人家長得好好的,你別擾人清靜。」說著,她看向裴瑾宣,凌厲眼色瞬間溫柔了幾分,「萬物皆有靈……師父說的。」

  裴瑾宣目光凝在林慈的臉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他鬆開梅枝,拿出綢帕擦去指上的泥,漫不經心地說道:「那把你撿的靈收好了,一起到外頭用膳吧,廟裡的實在吃不慣。」

  「可此地偏僻,哪裡還有吃的?」

  「跟我來。」說罷,他兩手負於身後,朝寺廟後門走去。

  林慈將梅花以絹帕包好塞進兜里,跟著裴瑾宣走了。

  裴瑾宣沿寺廟後門一條小徑,七彎八拐來到一農戶處,青磚白瓦房,門前有籬笆,籬笆後幾隻雞正在啄食,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裴瑾宣開了籬笆門,隨手抓起一隻雞。

  林慈愣了,止步於籬笆前,左右觀望,怕自己被他連累,當作偷雞賊。

  「這位娘子……你有何事?」邊上豬棚走出一老婦人,五十餘歲,粗衣荊釵,手裡捧著一筐豬草。她戒備地打量著林慈,林慈更心虛了。

  「我……」林慈不知道怎麼解釋,忙朝裴瑾宣看。

  裴瑾宣轉身見到老婦,桃花眼一彎笑得迷人。

  「張娘,是我。」

  「哎呀,你來了呀!」張大娘見到裴瑾宣兩眼發亮,忙把豬草放下,手往圍裙上蹭了蹭,「用飯了沒?」

  「沒,就想著你做的黃金雞了。」裴瑾宣邊說邊走到林慈跟前,一手抓著雞一手拽著她手腕把她拉近,「這位是我好友,姓林。」

  裴瑾宣說著側過頭朝林慈眨下眼,林慈瞬間明白他的意思,恭敬揖禮:「張娘好。」

  「早不說帶人過來,我馬上給你做。來來來,進屋,別客氣。」張大娘伸手招呼,打起帘子請裴瑾宣和林慈進裡屋去。

  雖然是家農戶,但屋內擺設倒是十分素雅,只有牆上的一幅《小鴨嬉春》圖有點丑。林慈不由朝《小鴨嬉春》圖多看幾眼,落款處是:裴瑾宣,五歲。

  「裴瑾宣?」林慈默念。

  「是我畫的。」裴瑾宣挑眉,對那漆草的幾隻鴨頗為得意,「此畫有吳道子之風,不拘小節,你覺得呢?」

  「五歲能畫成這般……的確不易。咦,那隻鴨子怎麼會有四條腿?」

  「都說了不拘小節,這腿的事不必在意。」

  「……」

  林慈不再深究裴瑾宣的「吳道子之風」,轉身坐在飯案邊。裴瑾宣不知從哪兒掏出個烤地瓜,掰了一半遞給她。

  地瓜上還有黑乎乎的炭屑,想必剛從火塘里拿的。要不是裴瑾宣自帶貴氣,光看他略髒的手林慈還以為是哪個普通人家的小子。

  林慈咬了口甜絲絲的地瓜,笑了笑說:「看到這幅畫,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人人都叫靖安王,很少有人喚我名。」

  「哦,除了叫你靖安王,還能叫你什麼?」

  「與我親近之人,都叫我……阿宣。」

  林慈聞言微怔,「軒」與「宣」同樣的念法,連人都得一樣。

  她抬眸看向裴瑾宣,忍不住從他眉眼間找尋亡夫的影子。

  裴瑾宣看著林慈,從她清澈通透的眼眸竟捕捉到一絲憐愛,雖然有點奇怪,但他情不自禁地盼林慈開口。

  等了許久,林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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