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曾經滄海


  林慈在車裡已坐了半刻余。

  她聽到一陣又一陣的腳步聲,好奇地掀開車簾向外張望。

  寺廟外圍了圈佩刀護衛,煞氣沖天,連鳥都不敢落到附近的枝頭上。

  這些都不是靖安王府的人,他們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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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慈暗中打量,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偏在這時,有人注意到林慈所乘的馬車,眼神一凜,手按刀柄走了過來。

  林慈心猛地一跳,但轉念一想,這輛馬車上懸有瑬金銅鈴,鈴上刻有靖安王府的印,誰有膽子冒犯?

  哪知那人看到靖安王府的印記依然不停步,反而抽出彎刀朝她逼近。

  「放肆!」忽然,車邊響起清脆的女聲,「常貴妃的貴客,豈是你能近身的?!」

  沉重的腳步停下了。

  林慈掀簾看去,原來是常貴妃身邊的宮女,名喚珍珠。

  珍珠喝退不識眼色的護衛後朝林慈施禮道:「貴妃娘娘有請。」

  她找我會有什麼事?林慈有點意外。

  思忖片刻,林慈下了馬車,回頭一看,貴妃的鳳輿停在不遠處,通體金塗銀飾,四角垂著緋色錦帷,帷上以金線繡著鳳凰飛天。

  此等品級毫不遜色於皇后,可見燕帝對其寵愛。

  林慈上前施禮。

  鳳輿中探出一隻手,手腕上翠鐲瑩瑩。珍珠連忙上前扶住,常貴妃便搭著珍珠的手下了鳳輿。

  常貴妃立於華麗的錦帷前,就如一朵長錯地方的蓮花,素得格格不入。

  「林娘子。」她先開了口,語氣溫婉,「實在悶得慌,陪我走走如何?」

  林慈朝寺廟門處看去,佩刀侍衛還在。

  常貴妃輕聲道:「都是梁王府的人,不用怕。」

  林慈雖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暫且將忐忑不安的心緒壓了下去。

  她欠身,垂眸推辭道:「貴妃娘娘,民婦身份卑微,怎敢與您並肩同行,恐怕不合禮數。」

  「此刻無外人,無妨。」

  林慈躊躇片刻,點頭答應了。

  常貴妃擺擺手,沒讓宮人跟著。她沿卵石子道往前踱,步子放得很慢。

  林慈跟在其身後半步,不遠不近。

  「你是南方人吧?」常貴妃側過頭,笑意溫柔似水。

  「之前在南方住過些時日。」林慈答得謹慎。

  「是嗎?聽你的口音像我家鄉那邊的。」說著,常貴妃遠山眉微蹙,纖長的睫毛如同蝶翼顫了兩下。

  「我在宮裡這些年,難得聽到鄉音。今日見你,像娘家人來了似的。」

  這話說得極親近,卻不讓人覺得唐突。

  林慈仍垂著眸,說:「民婦不敢與貴妃娘娘攀故。」

  常貴妃微微一笑,「你我同是女子,況且你又是靖安王好友,不必如此拘束。」

  「好友愧不敢當。靖安王是我的伯樂,有知遇之恩。」林慈低著頭,姿態愈發恭敬。

  常貴妃唇角微揚,眼色又柔緩了些許,她途徑一株老梅,隨手摺下梅枝,放下鼻下輕嗅道:「靖安王是這樣的性子,喜歡雲遊四海,結交奇人異士,一點都不像個王爺。」

  常貴妃折梅的手豐潤乾淨,指尖染淡粉色丹蔻,不像林慈的手,常年採藥,搓藥丸子,黃又有點粗糙。

  常貴妃的手與裴瑾宣是一樣的。

  他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常貴妃將梅枝遞給林慈,柔聲問道:「看你年紀與我相仿,成家了嗎?」

  林慈接過梅枝,低頭一笑,「早已成家。」

  常貴妃若有似無地鬆了口氣,又問:「夫家也是行醫的嗎?」

  「是,夫君與我一樣是醫士,醫術遠在我之上。」

  「哦?為何不見他同來?」

  「他……過世了。」林慈的眸子黯了下去,語氣也淡了。

  常貴妃的笑僵在臉上,她有些無所適從,慢慢地將手揣入手籠里輕掩著尷尬。

  千想萬想,沒想到她是個寡婦。

  過半晌,常貴妃才低聲道:「我不知內情,實在失禮。娘子節哀。」

  林慈微微欠身,「貴妃娘娘言重了。」

  常貴妃沉默,藏在手籠里的手指拈了又拈,方才開口:「那……往後有何打算?你年紀還輕,模樣又生得這般好,實在可惜。」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與夫君青梅竹馬,此生除他之外,不敢再求。」話落,林慈嫣然一笑,淡淡的,有點苦澀。

  常貴妃懸著的心悄然回落。她往前踱了幾步,停在放生池邊。池中有幾尾金魚搖曳,聽見岸上動靜,便擺著尾遊了過來。

  「這幾尾魚是我與陛下幼時一同放進去的。那時魚還小得很,如今都這樣胖了。」

  她伸手指向池中一尾紅白相間的魚兒,那魚兒半躲在水草間,像是被旁的魚欺負了。

  「你瞧那一尾……當年它最瘦弱,連魚食都爭不到。靖安王特意把它從池子裡撈出來,另外養了幾日,待壯了才放回去。」

  林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略微有點敷衍地說:「殿下宅心仁厚。」

  「是啊。」

  常貴妃收回目光,方才看魚時那點興奮黯淡了下去。

  她轉頭看向林慈,又是端莊溫婉的模樣,「在我入宮之前,一直承蒙靖安王拂照。他對誰都好,哪怕是一條魚。」

  林慈隱約聽出常貴妃藏進骨子裡的情義。

  既然有情,她又為何成了燕帝的寵妃?

  林慈心頭掠過一絲好奇,但她清楚哪些事該問,哪些事不該問。

  「靖安王仁義,是個君子。」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敷衍過去。

  常貴妃頷首淺笑,「沒錯,陛下也是。陛下心懷天下,乃仁君也。」

  她說著嘆了口氣,憂色爬上眉間,「陛下為國事日夜操勞,我卻無法替他分憂。與前些日子相比,陛下又清瘦了許多,這幾日夜咳不斷,睡也睡不安穩。娘子醫術精湛,可有什麼好法子,能讓陛下睡得安穩些?」

  林慈凝神沉思,說:「娘娘不必過慮。取艾葉、生薑、花椒,煮沸後調至溫熱,讓陛下臨睡前泡足半刻,可通血脈、補陽氣,助眠安神。」

  「當真有用?」

  「娘娘大可放心一試,不過古人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時半會兒怕是不能見效,過個七日看陛下是否睡得安穩,再慢慢調養。」

  常貴妃點了點頭,將方子默念了一遍,再抬眸時溫婉依舊,「多謝娘子費心。」

  話落,一陣寒風吹過,常貴妃以手捂嘴,輕咳兩聲。

  林慈見其身如弱柳扶風,氣息淺且促,隨口說了一句:「娘娘若身子不適,還是回到轎中避寒為妙。」

  「這幾日天寒,嗓子不舒服。正好,勞煩娘子替我瞧瞧。」

  常貴妃莞爾,大大方方地將手伸了過來。

  林慈無法推辭,伸手探上常貴妃的手腕,指尖剛搭上脈,她目光倏然一沉,忍不住抬頭看了常貴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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