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亡夫回魂


  地窖里沒有日夜。

  光陰在這兒凝住了,就如同四壁冰冷的霜。

  長明燈的光弱弱地晃著,只照亮棺前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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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慈拿出一壇酒,祭著棺中人。

  她知道今日他受委屈了,歉疚之餘不由難過起來。

  「阿軒……是我對不住你。」

  林慈把酒往地上灑了些,自己又喝了些。

  苦酒入喉時,她在心裡把這一路的事翻了一遍又一遍。

  從張家村出來,趕路趕得太急。

  沒有紙錢,沒有經幡,也沒有和尚誦經引路,連七七都沒能好好替他辦一場。

  師父說過,七日一祭,亡魂才知道有人在等。

  可她什麼都沒給他。

  要是宋軒從地府回來,還能找到她嗎?

  林慈低頭想了想,忽然發現一件事,她好久沒有夢見他了,他是在怨她嗎?

  應該是怨的吧……

  這一路她沒能照顧好他,今日,差點連他最後的體面都沒保住。

  林慈心頭湧上酸澀,眼眶漸漸紅了起來,她後悔自己下手太輕,便宜了永樂郡主,但如今除了靖安王府,又能去哪兒呢?

  她又灌了一口酒,被嗆得咳了兩聲。

  她閉上眼睛,將臉貼在棺木上,很涼,很涼,就像他的手一樣。

  「阿軒,你在嗎?」林慈喃喃。

  回她的,只有呼吸聲。

  酒意慢慢散開,她的手漸漸發軟,腦子也有點沉了。

  很久以前的事卻在這時趁虛而入。

  宋軒原先是會說話的,嗓音清朗純靜,就如林中鳥。

  一年夏至,她染了時疫,師父采遍百藥竟無治癒之法,宋軒便拿自己來試藥,一遍又一遍,到最後她的病好了,他卻啞了,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年他才九歲。

  往後的日子,她與宋軒相依為命,山中歲月長,情意也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溫柔的目光總在不經意間落在她身上,一看便是許久。

  男子鍾情,少女懷春。

  林慈自然是懂的,她也心儀宋軒,與他私定終生。

  她想著就這樣一輩子也好,山中日子雖清貧,至少還有師父護著。

  可天不遂人願,師父死了,死於酒後大火,連住的地方都燒沒了。

  她與宋軒只得入凡塵俗世,自尋活路。

  宋軒是啞巴,人人都欺負他。

  可他又心善,見不得人間疾苦。

  林慈記得,有一回在嵊州城外遇上一個老翁。

  老翁渾身膿瘡,蒼蠅繞著飛,過路人掩鼻繞行。

  宋軒看他可憐,替他清瘡、敷藥,把自己捨不得吃的乾糧掰碎了餵他。

  老翁千恩萬謝,說定會報答。

  三日後,老翁來了,被他的兒子們用門板抬來的。

  他們砸了草藥攤,將宋軒摁在地上,硬說宋軒把人治死了,要拉他去官府衙門賠錢。

  宋軒說不了話,被幾張嘴往死里冤枉。

  他們就欺他說不了話,搶去他的銀兩、踩爛他的藥。

  林慈知曉此事已近黃昏。

  家家戶戶都在做飯,巷子裡飄著飯菜的香氣。她左等右等不見人,菜熱了涼,涼了熱,人終於回來了,卻是傷痕累累,連手都抬不起來。

  他沖她笑,用手比畫著:【不小心摔了。】

  林慈暫且信了。

  她替他上藥,聽他倒抽冷氣,把疼全咽回肚子裡。

  次日,她從街坊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

  當天夜裡,她趁宋軒睡著時,起身出了門,找到老翁家的屋子,一把火燒了。

  火光在她眼睛裡興奮地跳躍著。

  她不知道老翁的兒子們是死是活,她也不想知道。

  她和宋軒連夜離開嵊州。

  他問她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她說想換個地方。

  他沒有再問,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

  或許就因她造的孽,宋軒病倒了,林慈也想像當年他救她這般,可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無奈之下,林慈帶著他來到張家村,想著這裡山清水秀,草木茂盛,好好調養段時日總能養回來。

  休息半月余,宋軒確實好些了,不用整日臥床,有時還能去山中採藥。

  可他見不得林慈辛苦,總覺得自己拖累了她,聽說張家村村長有意請他當醫士,他沒有多想便應下了,打算賺點銀兩給林慈買支簪子,往後有了余錢,再生個一男半女,這輩子也就值了。

  沒想張家村也是個吃人的地方。

  村長趁他醉酒,誆騙他簽下長工賣身契,還把主意打到了林慈的頭上。

  村長媳婦笑他蠢,說誰會請一個啞巴當醫士?

  宋軒無處說理,眼睜睜看著自己把愛妻拖進了火坑。短短几天,心病加身病,再也起不了榻了。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林慈天天抱著他,與他五指相扣,她看著那雙眼睛從清澈到渾濁,從明亮到渙散,感受著他的手指慢慢失去力氣,變得冰涼。

  她救不了。

  一點兒都救不了。

  當年宋軒用嗓子換回她一條命。

  可她連多留他幾日都做不到。

  眼淚悄無聲息從眼角落下,滴在棺木之上,思念且長。

  林慈將壇中酒一飲而盡,想要把痛苦忘乾淨,哪怕死在這兒也好。

  酒勁上來了,意識逐漸消散。

  朦朧之中,林慈只覺得肩頭一沉,一股暖意從頭頂罩下來,裹住了她整個身子。

  她睜開眼,看見了宋軒,依然是少年模樣,桃花眼不笑也艷。

  「阿軒。」她笑了,笑中含著淚,如飛蛾撲火般抱上眼前人。

  她怕他從夢中逃走,雙臂收得緊緊的,幾乎要將他嵌入自己的血肉中。

  「對不起……阿軒,是我對不住你……」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前,酒氣混著眼淚,一起蹭在他的衣襟上。

  裴瑾宣僵住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此時的林慈在他懷裡輕顫,就如梅花上的霜,看似冷,落到手心裡就化了。

  這一化,令裴瑾宣的心裡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猶豫再三,他輕輕拍了拍林慈的背,輕聲說:「地窖冷,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出了這道門,你就走了。」林慈喃喃低語,她依然陷在夢裡,不願醒來。

  裴瑾宣低頭看著她,心中如團亂麻。

  她之前可是恨不得將他與永樂郡主一塊兒整死,眼下卻軟成另一個人,百媚千嬌,柔弱不堪。

  莫非又是欲拒還迎?這手段還屢試不爽?

  裴瑾宣想要推開她,可手卻不聽使喚,仍留在她的背上。

  林慈抖得越發厲害了,裴瑾宣余心不忍,單手將斗篷解下緊緊裹住,再用自己的身體溫暖她,

  而她陷在這夢裡,不願清醒。

  不久,林慈似乎哭累了,酒意和疲倦一同襲來,吮吸著他身上的暖意睡著了。

  裴瑾宣擔心她凍壞了,一手托住她的肩背,一手穿過膝彎,打橫抱了起來。

  她比他想得要輕,好似一隻貓兒軟軟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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