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花間俊影
林慈睜開眼,天已亮。
晨曦透過窗欞斜斜地漏了進來,雀鳥嘰嘰喳喳掠過窗前,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雀兒?
林慈盯著窗看了片刻,忽然彈坐起來。
地窖里哪來的雀兒?
她環顧四周,雕花床、素紗屏、正是裴瑾宣給她備的廂房。至於自己怎麼回來的,半點都想不起來,只記得帶了一壇酒去祭宋軒,灑了一半,喝了一半。
怕是喝多了,醉醺醺地自己摸回來,卻不記得了。林慈想著,揉了揉太陽穴,醉酒後的痛從後腦勺隱隱泛上來。
吱的一聲,門開了。
司契端著銅盆小心翼翼走進來,見林慈坐著,先是一愣,而後揚起殷切笑意。
「娘子醒了?水備好了,讓奴服侍您洗漱吧。」
「不必,我自己來。」
林慈客客氣氣地婉拒了,她戒心重,還不習慣與王府里的人太過親近。
司契也不多留,揖禮退了出去。
林慈穿好衣裳,坐到妝奩前慢慢梳頭。手底下不緊不慢,心裡卻在想昨夜的事,想半天,找不出半天頭緒。
就這般磨了小半個時辰,她繞過素紗屏風,走進堂屋,無意間側首,腳步頓住了。
裴瑾宣正坐在案邊。面前擱著一碗銀耳羹,手裡捏著調羹,不急不緩地吃著,仿佛這裡是他自己的臥房。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桃花眼微微一彎,神色自若。
林慈驚詫,以為自己還沒醒呢,左看右瞧皆是真的。
她驚問:「你怎麼在這兒?!」
「昨晚我就在了。」裴瑾宣用調羹慢悠悠地舀著銀耳羹,說得雲淡風輕。
林慈耳中嗡了一聲。
她強裝鎮定,回頭看向門口侍立的司契,低聲問道:「殿下昨日何時來的?我有些不記得了。」
「晚上啊,還是跟娘子一起來的。」
「那他睡哪兒?」
「房裡啊。」司契睜著大大的眼睛,似乎覺得林慈問得奇怪。
林慈腦中空白一片,她轉頭看向裴瑾宣。
裴瑾宣恰好把最後一口銀耳羹送進嘴裡,接過素問遞來的茶盞漱了口,再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十足地吃干抹淨。
「你……」林慈壓著怒意,臉別向門處。「出去。」
堂屋瞬間安靜下來。
司契和素問互遞了一個眼色,默契地退了出去,連帘子都掩得嚴嚴實實。
偌大的堂屋裡只剩兩個人。
裴瑾宣靠在椅背上,抬眸看著她,「我陪了你一晚上。你連個謝字都不給?」
林慈抿緊唇。
他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是你硬拉著我留下的。」
林慈的臉從耳根一路燒到了脖子。
她真的不記得了,思來想去,極有可能把裴瑾宣當成宋軒,畢竟這張臉實在太像了。
哎呀,真是喝酒誤事!
林慈暗暗地吸了口長氣,不動聲色朝他走了幾步,除了腦袋微漲之外,身子並沒有別的不適,懸起來的心瞬間落回原處。
她暗鬆口氣,十分恭敬地說:「昨夜之事,我實在記不得了,還望殿下見諒。」說著,她又朝裴瑾宣看了看,「不知我有沒有做糊塗事,驚擾到殿下。」
「糊塗事啊……」他故意拖長尾音,「那可多了去了。你讓我從何處說起?」
林慈臉色一僵。
「從頭說。」
裴瑾宣彎起眼眸,往椅背上靠了靠,「說了對我有什麼好處?」
林慈不語。
他輕笑,「沒有好處的事,我不做。」
「你……」林慈被他惹急眼了,抬手指向門處,「出去!」
裴瑾宣下巴微抬,斂了眼中笑意,直勾勾地看著她。
這兒可是王府,他的地盤。
「好啊,那我走。」
林慈憤憤地咬著牙,使勁地掀開帘子跨門而出,抬頭見到園中景,她又愣住了。
不知昨夜使了什麼怪風,滿園紅梅艷,本是清冷的廊下懸了各色燈籠,海棠花,紅尾金魚,還有風吹足動的小蝦,赤橙黃綠青藍紫,從廊頭掛到廊尾,五彩斑斕。
林慈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花燈,熱鬧得跟過元宵似的。
她站在滿廊的燈籠底下,怒氣忽然泄了。邊上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過來。
裴瑾宣站到其身旁,兩手負於身後,仰頭欣賞起那盞風吹足動的小蝦燈,過了片刻才拿眼角的餘光瞥她一眼。
她那驚詫模樣,跟他預想的分毫不差。
他收回餘光,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昨晚我只是把你送回來罷了。你啊,切莫多想。」
林慈聽著臉一紅,耳根子跟著燙了起來。
「等會兒要去宮裡給陛下把脈,你要些什麼同錢嬤嬤說,備齊了我們就走。」話落,裴瑾宣步下玉階,穿庭而過。
院中,紅梅灼灼,花燈輕搖。他的身影隱入花影之間,慢慢地看不見了。
林慈收回目光,又抬頭看了一眼滿廊的燈籠。
小蝦燈在風裡轉著,一圈又一圈。
她笑了笑,轉身回到屋裡。
午膳過後,林慈換上之前的男裝,與裴瑾宣同乘一輛馬車入宮。
早前的尷尬隨著院中雪一併化去了。
裴瑾宣的臉色有些蒼白,桃花眼裡中的光也暗了,雖然端坐時的身姿依然挺拔,可時不時的幾聲咳嗽,又讓他看起來沒之前那般精神。
林慈看著他,不用把脈就知道他定是著了涼。
「拿著。」林慈將自個兒的手爐遞給他,「揣在懷裡舒服些。」
裴瑾宣依然端坐著,背挺得像把尺。
他不屑於瑬金銅手爐,只道:「今天不冷,無妨。」
話落,他壓著嗓子輕咳兩聲,小心翼翼,似乎不想讓林慈知道。
林慈把手爐重新揣回兜里,嘆了一聲輕飄飄地說:「記得以前跟著師父替人看病。那是個大戶人家,家主與你年紀相仿,出去浪蕩幾日高燒不退,我師父說是瘟症,他不信,還罵我師父是江湖騙子,沒過幾日他就死了。後來師父教我,有病硬撐是傻子。」
話落,裴瑾宣的臉紅了些,倒不是氣色變好了,而是內里燥熱,氣的。
他抬起眼眸,懶懶地瞥了林慈一眼,「想罵我就直說,不必拐彎。」
「罵你作甚,你自己浪著折騰,與我何干。」話落,林慈把臉側向窗處,冷冰冰的,不再與他搭話。
「我浪著折騰?」
裴瑾宣真是被她氣笑了。
什麼叫「浪著折騰」?
不就是因為她著得涼嗎?
她倒好,醉酒了忘得一乾二淨,回頭還嫌他浪蕩,早知如此,乾脆讓她凍著!
裴瑾宣憋著口氣,嗓子一癢,劇烈咳嗽起來了。
林慈透過他又看到宋軒難受時的模樣,不禁心軟了。她硬是將手爐塞到裴瑾宣的懷裡,一手撫著他的後背一手按壓他虎口的穴位。
「這樣……可好受些?」
裴瑾宣面上的氣順了,心裡的氣還堵著,越想越不舒服。
他故意把她的手彈開,冷聲道:「本王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