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攔路喊冤


  掌柜聽裴瑾宣這麼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連連躬身,「殿下息怒,小底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角落裡,把正歇著的老郎中叫了起來。

  老郎中本是閉著眼養神,掌柜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他差點跳起來,把頭搖成撥浪鼓,拱著手就要告辭。

  掌柜急得滿頭汗,又是作揖又是使眼色,最後朝裴瑾宣那邊一指,又在老郎中耳邊嘀咕了半晌,老郎中這才磨磨蹭蹭地坐回義診牌匾下,臉拉得老長。

  林慈看他那老臉鐵青的模樣,心想用不了半刻,這位老郎中也得排到她跟前來讓她把脈了。

  終於輪到了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她穿得破舊,衣裳卻是乾淨的,上頭還有疊壓的褶痕,怕是把壓箱底的最好一件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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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郎中把了把孩子的脈,拈著長須搖了搖頭。

  婦人眼眶瞬間紅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今年三十有二,與我家官人左盼右等十年余,送子娘娘的香灰吃過,偏方嘗了個遍,三十歲才有了這麼個寶貝疙瘩。求求您救救她,要是她沒了,我們一家子都不活了!」

  說著,婦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嚎啕大哭。她懷裡的女娃瘦得皮包骨,哭聲弱得像貓叫,一抽一泣的樣子好不可憐。

  老郎中本就累得慌,也沒耐心勸,心直口快道:「你這娃是先天不足之症,老夫實在無能為力。」

  「可有別的法子?偏方也行的!」

  老郎中連連擺手,「沒得治,沒得治。下一個……」

  婦人急了,扯著老郎中的褲腳不放,將女兒放在地上便磕起頭來。

  「您大發慈悲救救我的娃吧,我給您磕頭了!」

  「這位娘子,把頭磕破也沒用,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後頭一個大漢等得不耐煩了,扯開嗓門嚷嚷道:「都說沒法治了,磨蹭什麼?還不快帶著你那崽子走,別耽誤別人看病!」

  他一開頭,便有幾個人跟著起鬨:「就是,後頭還這麼多人等著呢!」

  「快走快走!」

  「……」

  婦人面如死灰。她哽咽著抱起女兒,剛要躬身退開,孩子哭得太久,竟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

  婦人嚇壞了,孩子叫不醒,她便跪倒在門前,仰天痛哭,哭聲撕心裂肺。

  忽然,一雙手伸過來,將女娃娃從她懷裡接了過去。

  婦人一愣,以為有人要搶孩子,瘋了似的撲上去,「你要做什麼!你要搶我的孩子做什麼!」

  林慈沒有理她。她摸到女孩兒的心口,捶了兩下,沒反應,便將孩子下巴抬高,打開氣道,雙手交疊,有力而有節奏地按壓著小小的胸口。

  一下,兩下,幾十下。

  女娃娃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悠悠地睜開了眼。見到一張陌生面孔,她又哭了起來,伸著小手朝婦人那邊夠。

  林慈把孩子輕輕還給了婦人。

  婦人抱著女兒,就如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渾身都在發抖,她以頭磕地,呯呯作響。

  「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

  她叫著,不知是在謝天,還是在謝眼前這個人。

  老郎中見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甩袖起身,不看了。

  等在外頭的人見郎中走了,又躁動起來。

  掌柜苦著臉連連擺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裴瑾宣一個箭步走到老郎中跟前,抓住他的胳膊硬是將他拽了回去,「今日你就在這兒坐鎮,不許走。」

  「老夫年事已高,這麼多人實在看不過來。各位就別為難我這老頭子了。」說著,老郎中又站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肯再坐下。

  林慈嘆了口氣,走到那張椅子前,坐下了。

  她將案上筆墨擺正,又把脈枕放平,動作不緊不慢的。

  掌柜見狀,眼睛一亮,連忙高聲道:「各位街坊,這位是咱誠安堂徐翁的貴人,靖安王!靖安王心繫百姓,特地帶了名醫來給大夥瞧病!」說著,深深朝裴瑾宣行了個跪禮。

  眾人面面相覷,這可是平日裡見都見不到的人物。

  剛剛罵過裴瑾宣的大漢臉都綠了,病也不顧不得看,掩著臉跑了。

  大夥緩過神後紛紛跪下,高呼:「多謝靖安王,靖安王千歲!」

  裴瑾宣頗為無奈,他伸手虛扶,笑著說:「各位鄉親父老請起。今日本王奉陛下旨意,請名醫來為各位義診。大家依次排好隊,莫要亂了。」說罷,回頭冷冷剜了掌柜一眼。

  掌柜低頭哈腰,嘿嘿賠笑,隨即又擺出一張委屈的苦臉來,「殿下,小底也是沒法子了嘛。」

  婦人抱著女兒又驚又喜地擠到林慈跟前,「我兒病了許久不見好,求大夫幫忙看看。」

  林慈笑著捏了捏女娃娃的臉,比尋常人家的孩子瘦多了,臉上都沒幾兩肉。

  她把了會兒脈,道:「你女兒確有先天不足之症。」

  這話給老郎中留了顏面,老郎中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婦人眉頭又鎖緊了。

  林慈又道:「先天不足難以根治,只能儘量保全。我開個方子給你,每日服兩次,不能保證痊癒,但能讓她多幾分力氣。記得你女兒不可太過勞累,最好每天能吃上一個蛋。」

  婦人接過方子千恩萬謝,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愁容滿面。

  他們這樣的人家,哪裡吃得起蛋。

  裴瑾宣看在眼裡,拉過掌柜低聲道:「這婦人你可認得?」

  「認得,認得。」掌柜點頭如搗蒜。

  「回頭送些米麵過去,再給她兩隻雞。帳記在靖安王府上。」

  「哎喲,哪敢收殿下的錢!徐翁說了,您來取藥,分文不取。」

  裴瑾宣冷哼一聲,「老東西真會算帳。要不是看在他曾在先帝跟前立過功,今日這事本王可不會輕饒。」

  掌柜一個勁賠笑臉,點頭道是。

  林慈坐在義診的椅子上,一坐便是半個時辰。排隊的人不見少,反而越聚越多。

  裴瑾宣也不顧王爺面子,就坐在她邊上幫她倒茶、擬方、取藥,幹著學徒乾的活兒。百姓都看在眼裡,紛紛翹起大拇指,誇讚靖安王心繫百姓,有仁德之心。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爆發出一陣嚎啕大哭。

  眾人循聲看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得破爛,臉上覆著一大片燒傷的疤痕。

  他邊哭邊喊:「老天爺啊,我父兄被惡徒活活燒死了,我實在求助無門,誰能給我條活路啊!」

  林慈聞聲也抬起頭來,她看見那張燒傷的臉,把脈的手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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