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驚弓之鳥
「誰在那邊喧譁?」裴瑾宣劍眉微蹙,拔頸張望了會兒。
掌柜上前道:「是個外鄉人,天天在這兒哭,說家中五口被人縱火燒死了,沒人為他做主。」
裴瑾宣神色微頓,壓低了幾分聲音,說:「你先把他安排到別處。此地人多,萬一起了亂子,你們誠安堂也得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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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喲,瞧我這腦子,都沒想到這處去!多謝殿下,真是救了小底。」掌柜說著,急急忙忙地帶著兩個夥計去了。
「郎中……郎中您看看我這病……」面前的病患連聲催促。
林慈這才回過神,臉色不知何時已經白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低頭迅速擬了方子遞給藥堂夥計,什麼也沒說。
「你們憑什麼趕我走!我無處伸冤!」
「沒趕你走,只是給你找個地方坐。到時,帶你去報官。」
「我不坐!你們就是想法子趕我走,我冤枉,我冤枉啊!」
……
那邊又鬧起來。
趙富貴披麻戴孝,往地上一躺,任憑掌柜怎麼勸都不肯起來。
裴瑾宣被吵得頭疼,正要起身,袖口忽然被人攥住了。
「別去。」
林慈沒有看他,聲音又輕又低。
「別去。」
她又說了一遍。
裴瑾宣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便坐了回去,繼續聽她口述方子,筆下不停。
就在這時,三名官員策馬而來。馬上三人皆是朱紫官袍,腰間束金帶,正是散值時分打此路過。
三匹馬在誠安堂前漸漸放緩。
趙富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衝過去攔在馬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您要替草民做主啊!」
馬兒受驚,揚起前蹄長嘶了一聲。
當先一人猛地勒住韁繩,身後隨行的官吏厲聲喝道:「何人膽敢攔路?此乃大理寺少卿的車駕,還不速速退下!」
趙富貴一把鼻涕一把淚,先磕三個響頭,高舉狀紙哭喊:「青天大老爺!小民一家五口,一夜之間盡遭屠戮!求大人做主啊!」
此話一出,滿街譁然。
候在誠安堂前的人連病都顧不得看了,紛紛交頭接耳:「五口人?是誰這般心狠手辣?」
「就是,簡直妄為人。」
「老天有眼,可不得把他劈了……」
……
議論聲嗡嗡地蔓延開來,人群越聚越密。
林慈聽著,不由咬緊了下唇。她忽然站起身,低低說了句「肚子不舒服」,便轉身快步往後堂走去。
堂前依然熱鬧。
即便躲在最遠的柴房裡,那些聲音仍能從門縫裡鑽進來。
林慈蹲在牆角,渾身冰冷。一股寒意像蜘蛛一樣爬上她的脊背,順著皮肉入四肢百骸。
她殺人了。
那夜她將火把扔進那間草屋時,只想泄憤,只想讓那老翁的兒子們也嘗嘗被欺負的滋味。
她不知道裡面有這麼多人。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以為這件事會隨著時間慢慢被淡忘,沒想到它竟追上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她。
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人會不會認出她來?
要是認出來,將她抓入官府,她定是極刑。
不行……不能死!
起死回生之術還沒成功,宋軒還沒有復活。
她不能死,萬萬不能死!
叩叩叩。
忽然有人敲門。
林慈像被人提筋,驀地打了個激靈。抬頭看去,窗邊人影輕晃,似乎正在找她。
叩叩叩,敲門聲又響了。
林慈深吸一口氣,勉強打起精神,打開了門。
裴瑾宣站在門外,一見到她便遞上一塊冒熱氣的巾子,這巾子還帶著些茉莉香氣。
「你定是累了。」他說,「先擦把臉。」
林慈接過巾子,微微點了點頭。她把熱巾捂在臉上,拿下之後臉色依然蒼白,好似大病初癒,連氣息都是微弱的。
「徐院判已散值,我剛同他說了,讓他自己去把那些病人看了。至於藥,待會兒他親自送來。」
裴瑾宣說著,嘴角輕撇,眉眼前透出一股子怨氣。
「真是什麼烏龍事都有,哪有上門取藥還被拉著給人當免費勞力的。我們這就回去。」
林慈聞言,終於鬆了口氣,臉上浮起些許笑意。
裴瑾宣帶她從後門走了。共乘一匹馬,回到靖安王府。
一路上林慈沒有開口,裴瑾宣只當她是累了,什麼話也沒說。
晚膳時,林慈胃口比前幾日還小,飯菜端來什麼樣,端出去還是什麼樣。
趁園裡沒人時,她又去了地窖,在棺前放了一壇酒,幾碟點心。
林慈坐在棺前長長地舒口氣,她貼著棺木,就像挨著宋的肩,輕輕地、柔柔地說:「今天那人找來了……那夜你問我做什麼,我沒說……如今報應來了。」
話音剛落,陰森冰冷的地窖里忽然起了一陣風。四角的長明燈被吹得搖搖晃晃,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林慈如驚弓之鳥回頭張望,昏暗的地窖里,只有她和地上一抹孤零零的影子。
她長舒了口氣,回過頭來,又道:「阿軒,要是你在,你定會說我,可事已至此,我該怎麼做呢?真查到我頭上,裴瑾宣會不會保我?」
冰冷的地窖無人作答,只有燈影輕晃。
她凝神仔細想了想,喃喃低語,「只要起死回生之術沒成功,他就必須保下我。我能給燕帝治頑疾,他離不開我。」
說著,又是一陣陰風起,猶如鬼魂嘆息。
林慈拿定了主意,慌亂的眼神變得淡定了。
她起身,神色自若離開地窖,到留芳園,錢嬤嬤已在院門口等著了。
錢嬤嬤笑著迎上來,說:「娘子,殿下請您去前廳。徐院判他們送藥來了。」
林慈頷首,莞爾而笑。她到前廳時,徐院判正伏首跪在地上,一把老骨頭抖得跟篩糠似的。
「殿下,這中間真是誤會啊!臣跟這廝說明白了的,是請殿下與林娘子到堂中一敘,可沒讓他拉著林娘子給百姓義診吶!」
掌柜跪在徐院判身後,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扇自己臉,邊扇邊罵:「小底該死!小底該死!」
裴瑾宣看得膩了,擺擺手,好聲沒好氣地說道:「好了,都起來吧。」
徐院判如獲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來。
掌柜比他筋骨利落,骨碌起身後上前攙扶。
徐院判還在氣頭上,狠狠將他推開,手指點著他:「你啊你……」說著甩袖一哼。
林慈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徐院判一見她,連忙端正衣冠,拉著掌柜一同行大禮。
「見過林娘子!今日之事,實在是讓老夫汗顏,特來向娘子賠罪。」
「徐院判不必如此。」林慈語氣溫和,笑容淺淡,「救死扶傷,本是醫者天職。只是我沒想到都城內還有這麼多看不起病、吃不起飯的百姓。」
「這……」徐院判低著頭,眼睛朝裴瑾宣那邊偷瞄。
裴瑾宣以拳捂嘴,輕咳幾聲:「咳,這……」
他也卡住了。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偷瞄,一個望天,誰也接不上話。
林慈一笑,也沒追著問,只道:「我要的東西,徐院判帶來了嗎?」
「那是自然。」說著,幾個小廝抬了五筐草藥進來,依次放下。
徐院判說:「殿下和林娘子要的幾味藥,老夫全都尋來了,只有金翠鳥實在稀有,只尋得三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