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燕帝,你的冠有點綠


  書齋里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

  裴瑾宣望了林慈半晌,那雙桃花眼深如古井,暗得反不出光。

  「我知道。」

  他重新端起那半碗粥,一勺一勺,慢慢吃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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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

  顯然,林慈比他更意外。

  「找到你之前,我就將你的事摸查過。」裴瑾宣邊說邊將空碗擱回案上,漫不經心地取出帕子擦乾淨嘴角,「昨日聽那人的口音,再看你的反應,便知那火是你放的。」

  他神色如常,像在聊一件極尋常的事。

  「我……」林慈急切地往前邁了半步,膝頭撞在案角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顧不得疼,一心只想解釋,「我不是濫殺無辜,我只是……」

  「不用告訴我。」

  裴瑾宣打斷她。他重新拿起筆,低下頭在硯台上卷了墨,筆尖在硯邊輕輕颳了兩下,方才落回紙上。

  「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他伏首寫字,執筆的手穩如山,「為陛下龍體,也為起死回生之術,無論如何,我都會保你。」

  說完,他抬起眼,沖她笑了一下。

  林慈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以為他至少會問一句「為何」,沒想就這麼輕易地翻篇了。

  不過裴瑾宣都說出這般話了,再追著他也沒什麼意義。

  林慈知趣得很,她不再多言,深深施了一禮,退出了書齋。

  **

  掌燈時分,怡月宮。

  值守太監剛換過班,正攏著袖子在廊下跺腳取暖。甬道盡頭,一個宮女拎著食盒匆匆而來,低著頭,步子又碎又快,像是有什麼急事。

  守宮太監覺得眼生,便揚聲叫道:「你,站住。」

  宮女打了個哆嗦,腳步頓住,背影僵直,頭低得幾乎埋進領口裡。

  太監越看越可疑,踱過去上下打量。

  「哪個宮裡的?盒子裡裝的什麼?把頭抬起來。」

  宮女遲遲不動,肩膀卻在微微發顫。

  太監不耐煩了,捋起袖子罵罵咧咧:「耳朵聾了?問你話呢。」說著伸手便去抬她下巴。

  「劉公公。」一道輕柔的聲音從暗處響了起來。

  太監側頭一看,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喲,這不是珍珠姐姐嗎?」

  珍珠踩著碎步走到他跟前,親昵地攜起宮女的手,笑道:「娘娘餓了,左等右等就等這口宵夜呢。」說著瞪了那宮女一眼,嗔道,「早教過你了,要懂規矩,別惹公公不高興。」

  「嗯。」宮女卡著嗓子低低應了一聲,頭仍沒抬起來。

  「新來的吧?怪道眼生。」劉公公呵呵笑了兩聲。

  珍珠往他手心裡塞了一枚銀元寶,壓低了聲,笑盈盈道:「劉公公辛苦,一天到晚勞您費心。娘娘說了,天寒地凍的,公公千萬保重身子。」

  劉公公暗暗掂了掂銀子的分量,笑得更歡了,擺擺手道:「珍珠姐姐有心了。快把吃食給娘娘送進去,莫讓她餓著。」

  「噯。」珍珠欠身施禮,牽著那宮女的手快步入了怡月宮。

  殿門在身後合上。

  宮女摘下了風帽,露出一張溫婉清麗的臉。

  珍珠長長地鬆了口氣,極小心地輕聲道:「娘娘,您可算回來了。」

  說著,她替常貴妃解下外罩的斗篷,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氣從衣襟間散了出來。湊近了看,常貴妃凝脂般的玉頸上還凝著幾點細小的水珠,像是剛沐浴過,洗得匆忙,水還沒來得及擦乾。

  「陛下有來過嗎?」常貴妃輕聲問。

  「沒有。」

  常貴妃嘆了聲,緩緩坐在貴妃榻上。她眼睫低垂,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手擺在胸前,似乎要說些什麼,比畫兩下之後又無力放下了。

  珍珠看在眼裡,連忙勸道:「這幾日陛下龍體欠安,朝中事又雜,娘娘不必多慮。」

  「珍珠。」常貴妃忽然開口,「把鏡子拿來。」

  珍珠驚覺其反常,但也沒多問,連忙走到妝奩前,捧起那面蓮花紋鎏金銅鏡,端端正正地舉到常貴妃面前。

  鏡中映出一張芙蓉面,長眉櫻桃口,肌膚勝雪,確實是世間鮮有的絕色。

  常貴妃抬起柔荑,蔥尖般的指尖沿著鏡中那張臉的輪廓緩緩描摹下去,從眉梢到鬢角,從鼻樑到唇角,最後停在纖細的鎖骨上。她的手指停在那裡,不知怎麼的,淚水便無聲地滑了下來,仿佛在替它的主人嘆息。

  「娘娘,您怎麼了?」珍珠慌了,連忙將銅鏡擱到一旁,遞上乾淨的帕子。

  常貴妃接過帕子捂住臉,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歪倒在榻上,像一朵被風折斷了枝的花。

  「娘娘別哭。」珍珠跪在榻邊,手足無措地勸著,「陛下心裡是有娘娘的。」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珍珠急忙起身,抹了把眼角,迎到門口。來的是高公公,他拂塵一擺,尖細的嗓音穿過殿門:「陛下有旨,今夜請常貴妃侍寢,請娘娘準備妥當。」

  珍珠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她轉身快步回到榻邊,眼中亮晶晶的,「娘娘,奴沒說錯吧,陛下心裡念著娘娘呢。」

  常貴妃緩緩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空洞無神,三魂六魄不知飄到了何處,只剩下一副精緻的皮囊。

  過了許久,她才轉過眼來,望著珍珠那張歡喜的臉,唇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替我梳妝。」

  珍珠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連忙扶常貴妃坐到妝奩前。她手腳麻利,挽了個最簡單的髮髻,又在常貴妃唇上點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鏡中人變得明艷起來,哀怨與傷愁全都被一層薄紅蓋住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常貴妃坐上鳳輿,如眾星拱月,途徑別宮門前,惹得值守宮奴一片艷羨。後宮皆知常貴妃風頭無兩,爭不過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鳳輿停在乾元殿前,常貴妃還沒進門,便聽見了燕帝的咳嗽聲。那聲音悶悶的,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常貴妃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眼睛眨了又眨,而後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跨過那道門檻。

  「臣妾叩見陛下。」

  她斂衽跪地,聲音婉轉。

  燕帝側過頭來,一見是她便笑了,眉目間倦意也淡了幾分。

  他擱下手中的摺子,朝她招了招手。常貴妃便乖順地起身,走到他身側坐下。

  她揚起臉,淡淡地笑著,那雙眼睛如同秋水般,不說也深情。

  燕帝覆上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裹在自己的掌心裡,「這幾日讓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好,只顧著養病,倒冷落了你。」

  在她跟前,他總以「你我」相稱,就尋常人家夫妻。而他越是親近,常貴妃的心就越痛,有根刺正深扎在裡面,每跳一次都痛得她想死。

  她不能讓他看出來,只得將這痛生生咽下去,換成一張明媚的笑顏。

  「臣妾只掛念陛下安康,旁的什麼都不想。」

  燕帝低頭抿嘴笑了,就像個青澀的少年郎,被心愛之人哄得暈頭轉向。

  他漫不經心地將她的袖口往上撩了幾寸,指尖無意間拂過她的手腕,忽然看到了什麼,目光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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