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靖安王半夜去開棺
掌燈時分,裴瑾宣去了留芳園,剛入月牙門洞就見素問端著紅漆食盤退出來。他掃了眼食盤上飯菜,原封不動。
素問見他目光落在冷透的粳米粥上,便低聲道:「娘子今日胃口不好。」
「知道了。」
裴瑾宣頷首,徑直走入房裡,他打起帘子,目光巡睃了圈,堂屋內只點了一盞燈,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輕晃,將周遭的影晃得一盪一盪,死氣沉沉的。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裴瑾宣嘆了口氣,拿起火摺子將堂屋內的燈一一點亮,點到最後一盞的時候,身邊突然冒出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像是從地里滲出來似的。
裴瑾宣心跳拔了個尖兒,他掌燈照去,林慈連忙以袖遮面,偏過頭去。
裴瑾宣「呼」地將手中燭火吹滅。
林慈慢慢地放下寬袖,露出一張我見猶憐的芙蓉面。
她剛剛哭過了,眼尾泛著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濕痕,可她的神色卻很倔強,似乎並不歡迎裴瑾宣過來。
「怎麼了?」裴瑾宣把燈擱回案上,「誰惹你了?」
林慈垂著眸,始終沒看他。她旋身坐到椅上,只留一道窈窕背影。
「沒人惹我。」她說。
裴瑾宣望著她的背影,心莫名沉了下去。他繞到她跟前,微微低頭看著她的臉,輕聲問:「是不是因為早晨的事?」
林慈微微一怔。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恍惚間又看見了另一個人,同樣的眉眼微蹙,同樣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那事不打緊。】不知怎麼的,林慈打起手勢。
裴瑾宣以為她沒心力開口,也緩緩地以手勢回她:【那你為什麼哭?】
他的手骨節分明,手勢極溫柔。
這番動作更像宋軒了。
林慈的心就像被撕裂一般,差點兒情難自製抱上去,可是剛抬了手,燈影下的人兒變了,心裡底響起個聲音:「宋軒不在了。他不是他。」
林慈的眼眸又泛起紅,她抬起的手轉而落到心口,按住隱隱作痛的地方,哽咽了下,說:「我做錯了,我不該放那把火。」
裴瑾宣見她如此自責,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剛想開口,忽然間又不知怎麼安慰了,只好將貼身的帕子遞上去給她拭淚。
林慈沒接,她移過目光,失神地望著豆點大的燭焰,喃喃低語:「在嵊州過得清貧,但日子有奔頭。那時說好湊夠銀兩就開間醫館鋪子,待名氣做大些,自然不缺人來。要是我沒有放那把火,是不是鋪子已經開了?或許……我們還有娃了。」
說到這裡,林慈忽然笑了下,笑著笑著她又低頭沉默了。
裴瑾宣看著她,心被狠狠地揪了把,痛得他想發怒。
難道他這靖安王府不夠好,他對她不夠體貼周到,她才會懷念過去,想著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他很想知道林慈的亡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往事不可追矣,別想那麼多了。」裴瑾宣將那絲澀意硬生生壓下去,放柔了語氣,「趙富貴不會再出現,你放心吧。」
林慈聽出弦外之音,倏地抬眼,「你把他怎麼了?」
「埋了。」裴瑾宣說得雲淡風輕,就像埋了一隻雞,「不管什麼事都得做乾淨。我向來不喜歡活口。」
說這話時,裴瑾宣的眉眼間多了絲狠厲,這是他與宋軒最不同的地方。
宋軒永遠儒雅溫順,就像不小心落入凡塵的仙。
林慈看著眼前這張與宋軒一樣的臉,心亂如麻。
而裴瑾宣被她盈盈淚眸刺痛了。
他胸口堵得慌,不知是因為那個死人,還是因為她的眼神。
一夜無眠。
裴瑾宣輾轉反側,最後索性披衣起身,掌了盞琉璃燈去了地窖。
地窖是按他的意思所建,每一塊磚,每一面牆他都了如指掌,而今晚不知道怎麼的,他一踏入那條窄長的石階,心跳便猛地快了起來,就像個剛入江湖的毛賊,哆哆嗦嗦的,摸黑做著第一筆買賣。
裴瑾宣摸到了安置棺木的暗室,一進門寒氣撲面,隱約能聞到股清雅的檀香。
他走到棺前,就見香爐上插著三支未燃盡的香,供台上捧有三碟鮮果,想必林慈剛剛來過。
裴瑾宣圍著棺轉了又轉,琉璃燈在他手中晃了又晃,光暈一圈一圈盪開,又聚攏。
真可笑,他連躺中棺中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卻非要來看一看他的模樣。
這哪裡是靖安王的作派?!
但……如果他連自己的對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又憑什麼去爭?
爭?
裴瑾宣竟然被這字眼嚇到了,他為何要跟死人去爭一個女子?
只要他願意,滿都城的世家貴女任他挑揀,更別提那些寡婦了。
裴瑾宣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轉身便走,轉身走了,可前腳剛跨過門檻,他又踟躕不前。
裴瑾宣退回來,輕輕地翕上門。
他越是靠近那口棺,步子就越慢,現在走還來得及,可他的身子偏不聽使喚,就像被條看不見的繩牽著、引著。
在開棺之前,裴瑾宣特意以帕蒙面,生怕落得跟永樂郡主一樣,到時,林慈定會生氣的。
裴瑾宣搓了搓手,按住棺蓋,用力推開,一股寒氣沁了出來,如煙似霧。
他把琉璃燈擱在棺蓋上,琉璃燈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棺壁上,忽長忽短。
跟之前一樣,棺中人被浸過藥汁的黃麻布層層裹著,頭身輪廓清晰可辨。
裴瑾宣仔細打量了棺中人的身型,人高腿長,要是在世的話這等身姿也算是萬里挑一。
裴瑾宣心底那根弦又緊了幾分,他把手伸入棺中,指尖拈起一角麻布,輕輕挑開。
林慈亡夫的鬢髮露了出來,梳得極齊整,發間還殘留著刨花油,可見林慈對其有多上心,連頭髮都打理得一絲不苟。
裴瑾宣更不舒服了。他深吸口氣,壯膽將覆於面上麻布揭開,偏在這時手肘撞到琉璃燈,燈身晃了兩晃,無聲地倒了下去。火苗在跌落的瞬間猛地一竄,然後,啪,整個地窖陷入昏暗。
那層麻布還捏在他指尖,棺中的臉隱在最深最暗之處,他終究沒能看清。
不知怎麼的,裴瑾宣背後沁出冷汗,指尖也顫了起來。他閉了會眼,穩住心神,重新將麻布覆好,一點一點理平邊角,直到看不出任何被動過的痕跡,再翕上棺蓋。
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回到臥房時已是後半夜。裴瑾宣在榻上輾轉許久,腦子裡反覆晃著棺材裡那張沒有看清的臉。什麼時候睡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天亮,身子莫名燒了起來,比先前更甚。
裴瑾宣病倒了,他都沒力氣送林慈入宮給燕帝請脈,病蔫蔫地在榻上躺了半日。
到晌午,宮裡來人了,說燕帝留林慈用膳,怕是得晚上才能回來。
「什麼?要留到晚上?」裴瑾宣伸出綿綿無力的手,虛弱地說道:「快……快扶本王起來。本王要更衣進宮,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