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燕帝留人,靖安王非要來
燕帝正與林慈下棋。
紫檀棋盤上,黑子如墨龍,白子似碎玉,纏殺正酣。
燕帝拈著一枚黑子,手在空中停了許久,剛要落子,又收了回去。他盯著棋盤看了半晌,終於搖頭苦笑,將黑子丟回棋缸里。
「鬼手的徒弟,醫術精湛也就罷了,連棋藝也這般不讓人。朕輸了。」
林慈莞爾,垂眸將棋盤上的殘子一顆一顆揀回缸中,道:「若不是陛下留了幾分餘地,民婦哪裡贏得了一子半目。」
燕帝聽後朗聲大笑,笑聲未落,又是一陣咳嗽。
林慈的手頓住了。她連忙放下棋子,繞過棋盤坐到燕帝身側,兩指輕按他後背的肺俞穴,力道不輕不重,緩緩推揉。
燕帝邊咳邊擺手,「不礙事,只是嗆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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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慈沒接話,只端來一隻暖盤中的茶盞,盞中是她熬的薑湯,摻了紅糖和陳皮,熱氣裊裊。
「陛下,趁熱飲了吧。」
燕帝抬手接過,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他愣了一下,隨即接過茶盞,垂眼飲了一口。
「朕失禮了。」他略微尷尬,語氣也有些不自在。
林慈倒不覺得什麼。她接過燕帝手中空盞放回暖盤中,微微躬身道:「陛下脈象浮緊,寒氣仍在腠理。民婦開的那副藥,陛下可是少喝了一劑?」
燕帝微怔,隨即低頭笑了笑,「什麼都瞞不過你。」
這時,高公公躬身進來,小步走到燕帝跟前,垂首道:「陛下,靖安王求見。」
「靖安王?」燕帝抿眉,似有幾分不解,「他不是抱恙告假了嗎?」
「這……」高公公偷瞟了林慈一眼,又把頭低了幾分,「靖安王說有急事稟告。」
燕帝的目光移到林慈臉上,忽然就明白了什麼。他舒展眉頭,揚了揚手,笑著道:「讓他進來吧。」
「喏。」高公公把頭一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裴瑾宣來了。
他臉色刷白,走兩步咳幾聲,步子比平日沉了不少,但背依然挺得直,即便病了也不露出半點頹廢之色。他往殿中一站,目光便不自覺地往帘子那邊掃,隔著紗簾,只能瞧見兩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坐,一個立,挨得極近。
林慈聽到他的咳嗽聲,不由蹙起眉。燕帝身子本就不好,最易染上病氣,於是起身,特意將帷簾又放下一層,將裴瑾宣隔在另一側。
裴瑾宣抬頭時,簾已落定。
簾後影影綽綽,林慈與燕帝的身影疊在一處。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下,不舒服卻又說不得,只好撇了下嘴角。
他垂眸,施了一禮,道:「臣弟參見陛下。」
「靖安王不是病了嗎?怎麼又來了,是哪裡放心不下呀。」燕帝的聲音從簾後傳來,帶了幾分揶揄。
裴瑾宣本就頭疼腦熱,聽了這話,臉也跟著燙了起來。
他的目光悄悄往簾後另外一道身影上落了片刻,低聲道:「也沒什麼大病,就是昨晚受了涼。聽聞皇兄龍體欠安,就來看看。」
「林醫士在,朕的身子不必擔心。」
簾後,燕帝側首看向林慈,眼中深意不言而喻。
他欣賞這個清冷女子,欣賞她醫術高超,為人通透,與之說話更是如沐春風,這份欣賞在心底擱得久了,就容易釀成了別的滋味。
林慈品出了那道目光里的意思,可她只是頷首笑了笑,道:「民婦能為陛下分憂,乃是本分。陛下是真龍天子,自有天佑。若能按時服藥,身子定能好得更快些。」
「按時服藥?」裴瑾宣眉頭擰作一團,「皇兄忘喝藥了?這可是大事,不能掉以輕心。」
燕帝笑道:「也不是忘,就是晚了些許。今早剛收到北邊的摺子,御史台趙大人又與朕聊了一個多時辰。」
說著,他嘆了口氣,這一嘆,又牽出一串咳嗽,這回不是嗆到了,是真咳,一聲接一聲,壓都壓不住。
林慈一手按上他虎口,一手順其後背。兩個人靠得近,身影隔著帘子望去,那兩道身影幾乎融在了一處。
裴瑾宣看見了,嘴角撇得更高了。
忽然之間,他發現徐院判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若是那老頭子能學到林慈的零星半點,也就不必讓林慈日日留在宮中,半步不著家。
他拿定主意,下回去誠安堂,得讓林慈好好教教徐院判。
「靖安王。」燕帝的聲音將他喚了回來。
裴瑾宣連忙拱手,「臣弟在。」
「聽聞你最近下了帖子?」
燕帝好似隨口問了一句。
裴瑾宣卻正經了起來,連聲音都沉了幾分,「正想與皇兄說呢。」
「是嗎?」燕帝斂了笑意,眉眼漸漸嚴肅。他朝林慈點頭示意。林慈立刻就明白了,連忙起身告退。
宮女打起帘子,林慈從簾後走了出來。她今日未穿男裝,換了一身月白暗花雲錦褙子,鴉青的裙裾曳地,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走起路來垂珠輕顫,清冷中倒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柔和。
裴瑾宣彎起桃花眼,衝著她笑了。
簾後忽然傳來兩聲咳嗽,他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儀,趕忙低下頭,往前走了兩步。
閒人依次散去,殿中只留燕帝與裴瑾宣。
林慈退出殿外,廊下風涼,她將手攏進袖中,心裡已猜了個七八分,兩人定是在議梁王的事。
偏在這時,常貴妃走了過來。只不過幾日未見,她氣色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一襲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步搖上的珠翠隨步履輕搖,整個人明艷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倒把廊下幾株梅都比了下去。
林慈一時間被那容光晃得目眩,緩過神後,連忙欠身施禮:「見過貴妃娘娘。」
常貴妃的目光落在林慈身上,細細將她打量了一番,才展眉笑道:「原來是林醫士。頭一回見你作女兒裝扮,險些沒認出來。」
林慈抬起頭,莞爾道:「娘娘說笑了。民婦幾日沒見娘娘,發覺娘娘變了個模樣。」
「哦?此話怎講?」常貴妃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觸臉頰,「哪裡變了?」
「變美了。」林慈坦言,「娘娘氣色不同於往日,面若桃花,想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常貴妃笑起來,眼波流轉間,儘是女兒的嬌態。
「是林醫士的方子好。」她說著目光落在林慈發間那支素銀步搖上,「這步搖倒是精緻。是陛下所賜?」
「哦,這是永樂郡主送的。」說著,林慈朝殿門瞥了眼,道:「陛下正在議事呢。」
「哎呀,本宮倒是來得不巧了。」常貴妃順著她的話,往殿門處望了望,「陛下議事,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本宮待會兒再來吧。」
說著,她施禮。
林慈見她要走,好心多說了一句:「貴妃娘娘,要不民婦再替您把個脈?看看方子要不要換。」
「不勞您費心了,這幾日都挺好。」
常貴妃說完便走了,身影轉過廊角,一閃就不見了,像是怕被什麼追上似的。
林慈心思縝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又說不上來,她不由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