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手絹都嚇掉了
林慈拐過廊角,遠遠地就看到珍珠牽著個小男娃,這娃兒不滿兩歲的模樣,粉雕玉琢,十分白淨。他見到常貴妃,便撒開珍珠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她,邊跑邊奶聲奶氣地喚著:「娘親~~娘親~~」
常貴妃就如尋常婦人,蹲下身,展開雙臂把娃兒摟到懷裡,逗得他咯咯大笑。
林慈頓時覺得自己太多疑了,明明人家母慈子孝,生活如意,她在其中疑神疑鬼個什麼勁兒,想著,她便退回原處,剛轉過身,常貴妃就偏過頭,往她之前所站的地方瞥了眼。
裴瑾宣從乾元殿出來時,已是暮色四合。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將燕帝方才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皇兄允了他宴請梁王的事,只是叮囑了一句「分寸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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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往宮門走去,無意間抬眸,就看到一抹窈窕身影。
林慈就在宮門外,立在馬車旁,手裡攏著個暖爐,發間的素銀步搖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
聽到腳步聲,林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化作一汪秋水。她笑了,那雙彎成月牙兒的眼睛,竟將天邊一絲霞光比了下去。
裴瑾宣只覺得炫目,不由停下腳步望定她。
林慈慢慢地走到他跟前,將暖爐遞到他手裡。
「在家裡待得好好的,出來做什麼?」
裴瑾宣緩過神,不由低下頭。他不敢看她眼睛,生怕一不小心漏了心虛。
昨晚他偷摸地窖開棺的事,她應該還不知道吧……
林慈看他呆呆的,一把扼上他手腕。
裴瑾宣心裡一驚,面上未露分毫。
「這是幹嘛?」他輕問,語氣出奇地溫柔。
「替你把脈。」她回他,笑意淡淡。
林慈以三指按上他的腕脈,凝神片刻。裴瑾宣低頭看著她濃密的眼睫,挺翹的鼻尖,不知怎麼的心跳快了,脈也跟著快了。
林慈探出來了,她眉眼略微一動,卻沒看他。
「你寒氣入肺,得好好休養才是。」林慈把手放下,「明日不必陪我進宮,我自有分寸。」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裴瑾宣多少有些小氣了。
他沒說什麼,只是掀起車簾,讓林慈先上車。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靖安王府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吱作響。
車內,兩個人相對而坐,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開口。
裴瑾宣覺得臉頰熱,於是拉開一點車簾透透氣。
「剛才我與陛下說了宴請梁王的事。」裴瑾宣直言道,「都城裡只有梁王知道金翠鳥,這步棋不得不下。」
林慈聞言有點好奇地問:「你與陛下說過起死回生的禁術嗎?」
裴瑾宣點點頭,「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並不想走到那一步。眼下樑王就是陛下的心頭刺,要是能拔掉他皆大歡喜。」
車馬顛簸了下,驟然停住避讓前邊的牛車,車內也跟著安靜下來。
過了會兒,車動了,車軲轆又開始吱吱作響。
林慈方才開口道:「要是能拔早拔了不是?動了梁王就等於動了他下的十萬大軍,到時邊境不穩又該如何是好?」
裴瑾宣點頭認同,無奈地嘆了口氣。
林慈又問:「這次梁王赴宴,你有什麼打算嗎?」
「打算是有的,就看梁王那邊給不給機會了。他來赴宴之日,你最好待房裡別出來,一切有我。」
林慈凝眉想了想,說:「梁王不好對付,身邊又有玄淨。再說,他們早就盯上我了,我躲著也沒用,不如坦蕩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裴瑾宣聽著覺得是有幾分道理,可他還是擔心林慈安危,劍眉一直擰著。
林慈看出他的心思,不由笑了笑說:「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裴瑾宣眼睛亮了,能遇到如此通透的女子真是讓人欣慰。剛才他還覺得頭痛,眼下渾身舒坦。
此後幾日,裴瑾宣乖乖地府中養病,林慈進宮替燕帝把脈,餘下閒時她便研究起死回生之術。留芳園中支起大瓦罐子,武火文火晝夜不停,整座靖安王府都被苦澀藥味浸透了。
在遇到林慈之前,裴瑾宣最受不了藥味,偶爾服個藥還行,但聞上半個時辰定是要吐的。
管事見他歪坐椅上,手裡抱著個盂,吐得小臉剎白,便好心勸他另建藥廬供林慈用,裴瑾宣不假思索擺手道:「另建藥廬,我怎知她在熬什麼藥,不妥不妥。」
就算她在跟前熬,你也不知道是什麼藥啊。管事心裡嘀咕,不敢明著說。
裴瑾宣被藥味熏了幾日後,終於不吐了,有時還能以帕捂口鼻,去留芳園幫林慈看藥爐子。只是每回見到林慈,她都蹙著眉,蹲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滿地的藥渣,在裡面挑挑撿撿。
不用問就知道她失敗了。
裴瑾宣想過去安慰幾句,誰料她都不搭理,板著張臉起身回房還把門關了,緊接著就聽到裡頭一陣叮鈴咣啷,砸盆敲椅之聲。
裴瑾宣就像只呆頭鵝站在門外,雙目怔怔,連大氣都不敢喘。
片刻後,林慈出來了,她將鬢角垂下的一絲亂發捋到耳後,抬起頭朝裴瑾宣莞爾而笑,溫柔地問了聲:「殿下何時來的?」
裴瑾宣:「……」,小手絹嚇掉在地上。
隨後,裴瑾宣摸清林慈的門道了,她研藥時魂不附體,要是這時候去惹,她定是翻臉不認人。他不惱更不敢招惹,只是吩咐廚房每日多備一碟糕點。有時候糕點不見了,碟子乾乾淨淨的;有時候糕點原封不動地晾到天黑。
大家心照不宣,各司其職。
轉眼年關將近,都城的年味一日濃過一日。街巷兩側的屋檐下掛滿了朱紅燈籠,臘梅折枝插在陶瓶里,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了嶄新的桃符。
除夕當日,燕帝按例於集英殿大宴群臣,宴前行封賞之禮。林慈雖然沒有品級,但也得了羊兩頭,御酒兩壇,以及一方臘肉,與徐院判旗鼓相當。
賞賜畢,賜宴始。
觥籌交錯間,燕帝淺咳不斷,時不時以袖掩口。皇后坐其右首,眉頭蹙得緊,可在這等日子又不能讓人瞧出來,她只暗暗握住燕帝的手,時不時端上薑湯給他潤喉。眾命婦前來相敬,她連忙展眉露笑顏,一一應酬。
燕帝額上沁出汗珠,可在滿殿文臣武將跟前,他只能硬撐著站起身子,舉杯道:「元正啟祚,萬物咸新。」
滿殿齊呼萬歲,聲震殿宇。
中飲更衣時分,內侍捧上宮花,按品級賜花簪戴。
裴瑾宣與梁王的品級相同,內侍將賜花簪於他倆幞頭之上時,梁王的目光冷冷掠過裴瑾宣的臉。裴瑾宣倒是笑得從容,劍眉一挑,大方地朝他舉起酒盞。
另幾位親王、重臣也湊了過來,趁著熱鬧把酒言歡。一時之間,滿殿簪花,珠翠輕搖,襯著殿中燈火,端的是一派昇平氣象。
皇后憂心燕帝龍體,回首看向側立於柱邊的林慈。林慈會意,借著添酒的工夫,三指搭上燕帝腕間,其脈象虛浮,散亂無根,比早晨又弱了幾分。
林慈不動聲色,只低聲說了句:「陛下酒飲得多了些。」
皇后聞言,忙喚:「高公公。」
高公公趨步至燕帝身側,小心將他攙起,揚聲道:「陛下醉了,臣扶陛下歇息去。」
他嚷得響亮,故意讓殿中人都聽見。
燕帝也不掙扎了,憑由著高公公並幾名內侍扶起,緩步退了席。
宴至中途,帝駕先行,席上卻未冷場。
皇后端坐主位,執杯含笑,三兩句便穩住了局面,只是在起身與命婦們敬酒的間隙,她側身,抓住林慈的手,指間力道極重。
「林醫士,陛下託付給你了。」皇后囑咐道,眼中關切顯而易見。
她的句話似有千斤。
林慈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轉身跟在了內侍的身後。
宴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鬧。惟有裴瑾宣的心思落在林慈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