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靖安王該成親了
乾元殿。
一牆之隔,卻是兩個天地。
殿外,絲竹隱隱,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殿內,靜得只余燭火嗶剝,連宮人的腳步聲都輕不可聞。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燕帝入殿後便撐不住了,癱靠在榻上,額頭沁滿虛汗。宮婢與內侍們緊而有序地替他擦身更衣,林慈趁此間隙調了一碗解酒飲,小心端至榻前,半跪著,一勺一勺餵到他唇邊。
燕帝飲了小半碗,嫌苦,不願再喝了。他擺手推開,林慈不再為難,輕輕地將碗擱置盤中。
「沒想到,如今朕連酒都喝不得了。」他苦笑,眉眼間滿是無奈。
林慈想回一句吉利話,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出不了口。
「朕還能活到立夏嗎?」
燕帝轉過頭看她,眼中有光,渴求一個生的希望。
「當然。」林慈頷首,胸有成竹,「民婦能向陛下保證。」
燕帝笑了,可笑起來比那碗解酒飲還苦,他淡淡地說:「太子正生於立夏。到那日,他便四歲了。一個四歲的孩子,只會『之乎者也』,如何擔得起天下大任?」
他嘆了口氣,聲音又輕了下去,「這段時日辛苦你與靖安王了。若無二位相助,朕這把龍椅,怕是早坐不穩了。你說……過了立夏,靖安王能否替朕輔佐太子,穩住天下人的心?」
林慈沉默了片刻,回道:「陛下說的這些,民婦不懂。民婦只知如何治陛下的病,如何研出新藥解陛下之憂。」
燕帝莞爾而笑,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抬起那隻冰冷而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林慈的手背,舉止間毫無男女之意,只有欣賞和託付。
「陛下,臣妾要見陛下……」
殿外傳來常貴妃的聲音,鶯喉婉轉,聽著比平日急了些許。
燕帝微微頷首。高公公便去開了殿門。
常貴妃一手提裙跨進殿來,一手抱著不滿兩歲的小皇子。她鬢髮簪了支牡丹花,緋紅的宮裝襯得人嬌艷,懷裡的小皇子粉雕玉琢,十分可愛。
常貴妃將小皇子放下。小皇子雙腳剛一沾地,便張開雙臂,跌跌撞撞朝燕帝奔去,奶聲奶氣地喚著:「爹爹,爹爹~」
燕帝見之笑了,他坐起身,伸出雙臂將那團軟乎乎的小身子抱到膝上。
小皇子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天真地說:「爹爹今日怎麼沒來看我?爹爹是哪裡不舒服嗎?」
話落,他摸了摸燕帝額頭,跟個小人精似的。
燕帝笑著握住那隻小手,沒有答話。
常貴妃見林慈也在,目光微頓,然後斂衽施禮,道:「陛下,臣妾見陛下離席,還以為有什麼事,心慌得不行。麟兒也吵著見陛下,臣妾便將他一併帶來了。」
「林醫士在,你不必擔心。」燕帝笑著回她。
常貴妃目中水光盈盈,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她朝林慈端莊施禮,道:「林醫士辛苦。」
林慈回禮道:「娘娘言重,此乃民婦本分。」
說罷,她直起身來,見眼前三人其樂融融,自己夾在中間終究有些不自在,於是她施禮請辭,道:「今夜民婦當值,陛下若有不適,可隨時傳召。民婦先行告退。」
燕帝點頭應允。
常貴妃親昵地攜起林慈的手,溫聲笑道:「林醫士,本宮送你。」說著,便將她送出乾元殿。
殿門一開,外頭正熱鬧。不知是哪家府邸在放煙花,一簇簇升上天際,炸出火樹銀花,絢爛了半片夜空。
林慈仰頭看著,不由笑了起來。常貴妃卻緊鎖長眉,無心賞煙火。
「陛下身子到底如何?」常貴妃輕聲問道。
「陛下今日高興,多飲了幾杯酒,不礙事。娘娘不必憂心。」
「是嗎。」常貴妃垂眸,憂色更濃,「本宮總覺得,陛下一天不如一天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簇煙花在頭頂炸開,砰的一聲,震得人心裡發慌。
常貴妃肩頭一顫,打了個哆嗦。
林慈柔聲道:「娘娘,年關將至,莫要想那些不吉利的事。」
「是啊……」常貴妃回過神來,杏眸中泛起一層水光,像是不小心犯了什麼天大的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你瞧瞧,本宮怎麼說起這等話來了,怪我,都怪我!」
「娘娘,關心則亂。」林慈嫣然淺笑,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時候不早了,娘娘還是去陪陛下吧。民婦晚上還要值夜,先行告退。」
常貴妃頷首,轉身回了乾元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煙火與人聲一併隔絕在外。
林慈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緋紅身影沒入門後,這才收回目光。
「林醫士走了?」
常貴妃一入殿,燕帝便問起她來。
「嗯。」常貴妃款步走至榻前,不禁讚嘆道:「如此通透的女子,莫說靖安王,連臣妾瞧著都喜歡。」
她邊說邊要坐下,燕帝將食指輕放於唇上,「噓」了一聲。
常貴妃連忙站直,低頭看去,麟兒不知何時已伏在燕帝膝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燕帝的一片衣角。
常貴妃輕笑,小聲說:「平日裡奶娘怎麼哄都不肯睡,到了陛下這兒,待了片刻便睡得這樣沉。」
燕帝抬眸看看她,彎起了眉眼,而後伸出手,輕輕撫過麟兒柔嫩的小臉。
「他長得像你。」
常貴妃小心翼翼挨著燕帝坐下,一手輕輕拍著麟兒的背,眼波婉轉間,目光又落回燕帝身上。
「臣妾倒覺著他像陛下。」說著,她低下頭,細細端詳著那張酣睡小臉,指尖虛虛點過,「您瞧這鼻子,還有這嘴……」
「像朕有什麼好?」燕帝聲音漸漸輕了下去,「日日都在向閻王討日子過。」
「陛下!」常貴妃的聲調不由拔高了半分,話一出口才覺失儀,忙壓下聲音,眼眶卻已泛了紅,「年關將至,別說這樣的話。」
燕帝笑了笑,似乎早就看淡了。
「無妨。旁人來騙我,我攔不住。自己騙自己……那就不必了。」
「不是有林醫士麼?」常貴妃垂眸,思忖片刻,似在斟酌措辭,「她定能治好陛下的。陛下不如將她留在宮中,封個尚宮如何?也好時時看顧著龍體。」
「封賞之事,朕與她提過多次了。」燕帝靠回團枕,目光落在麟兒酣睡的小臉上,「她婉拒了。」
「為何?」
「大約是覺著入了宮行事不方便。」
常貴妃眼波微轉,柔聲說:「陛下是不是沒與林醫士說清楚,叫她誤以為陛下要納她為妃嬪?臣妾聽聞,林醫士與靖安王情投意合,說不準,是因這個才沒應下呢。」
燕帝聞言,無奈搖頭,眉目間難得舒展了幾分。
「我早就看出來了。林醫士心裡有沒有靖安王,我不知道,可我那不爭氣的胞弟,就差沒在腦門上刻字了。每回我召林醫士入宮,他都以為我要與他搶人,哪怕病得起不來身,也要硬撐著爬到宮裡來盯著。」
說到這,燕帝自己都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常貴妃以袖掩唇,也跟著笑起來,而心卻像被細針扎了,痛里泛著酸。
她順勢說道:「陛下都看在眼裡,不如下旨賜婚,成全了他倆?」
燕帝眼中的笑意漸漸淡了,他俊眉微鎖,半晌沒有說話。
常貴妃看出他有所顧慮,輕聲道:「莫非陛下嫌林醫士寡婦之身,與靖安王門不當,戶不對?」
燕帝頷首,嘆了口氣道:「靖安王雙十年華,早到了議親的年紀。可他畢竟是親王,娶王妃乃是國事,關乎皇家體面馬虎不得。林醫士雖好,但終究是新寡,實在不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