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鴻門宴起


  靖安府中燈籠換過新紗,廊柱擦得鋥亮。錢嬤嬤領著丫鬟們在花廳里布席,几案上擺滿時令瓜果與八寶攢盒,樣樣精緻。

  裴瑾宣起了個大早,他穿了身玄色錦袍,腰間系一條鴉青革帶,發束玉冠。他一立到花廳,往那兒一站,倒顯得那些瓜果蜜餞寡淡了。

  丫鬟們看著都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有個不規矩的故意將茶潑在裴瑾宣的身上,跪下求饒時有意無意露出一截白晳脖頸。

  裴瑾宣眉一皺,手一抬,就讓錢嬤嬤將人攆了出去。

  今日是什麼日子,還有人來添亂。

  錢嬤嬤斂起素日的和顏悅色,厲聲訓道:「王爺最討厭狐媚惑主的,管好你們的眼耳口鼻,莫要在今日撞了煞氣!」

  話落,花廳里噤若寒蟬,小丫鬟們個個低著頭。

  恰好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眾人側首看去,正是林慈。

  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她今日穿著霜色交領褙子,領口繡著纏枝暗紋,裙裾是極淡的天青色,行走時如水波輕漾。發間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子,清淡卻不失韻味。

  林慈還未入廳,裴瑾宣便迎了上去,笑著說:「讓你多睡一會兒,怎麼起這麼早?是不是吵著你了。」

  「沒有的事。」說著,林慈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枚硃砂色的藥丸,「把這個吃了,解百毒的,以防萬一。」

  裴瑾宣看著搖了搖頭,說:「我用不上。」

  「用得上就晚了。玄淨最會下毒,不知什麼時候會中招。我熬夜搓了藥丸子,待會兒給府里上下都用上。另外,我還在院子裡撒了驅蛇的藥,以防萬一。」

  裴瑾宣聽著劍眉微蹙,道:「昨夜你沒睡嗎?」

  「睡了會兒。」林慈邊說邊把藥丸塞入他嘴裡,「你呀,還是快些吃吧。」

  裴瑾宣毫無防備,咕嚕一下,將藥丸吞了下去。

  他不由打趣道:「也只有你敢這麼給餵藥,要是毒耗子的,也被你硬塞了進去。」

  林慈手背捂嘴,低頭笑了。

  「殿下~殿下~」管事低頭匆匆來報,「梁王車駕快到了。」

  裴瑾宣擰眉,「這麼早?」

  門外,長街盡頭,一隊車駕正不緊不慢地碾過青石板,朝靖安王府而來。

  馬車簾上繡著赤紅色的朱雀紋,在晨光里猶如團熾熱的火。梁王斜倚在車中,雙目微翕,他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叩膝頭,似在養精蓄銳。

  玄淨坐在他對面,寬大的僧袍遮住了他擱在膝上的雙手。那雙空洞的眼睛正對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晨光。

  馬車顛簸了一下,玄淨膝邊的一盆金翠鳥輕輕一顫,花瓣上滾落一滴露珠,嬌嫩得不堪折。

  馬車在靖安王府正門前緩緩停穩。

  梁王掀開車簾,抬眼望了望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哼笑了聲。

  他下了車,整了整袖口,站在門前打量了片刻。廊下新換的燈籠,擦得鋥亮的石階,檐角懸著的桃符,以及房頂上的瓦。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乾乾淨淨的。

  「皇叔。」

  人未到,聲先來。

  梁王收回目光,裴瑾宣已迎至門外,一身玄色錦袍立在階上,桃花眼微彎,拱手道:「皇叔賞光,陋室蓬蓽生輝。請。」他側身讓出中門,姿態恭敬。

  梁王兩手負於身後,深吸口氣,心中暗道:這場鴻門宴有點意思。

  想著,他笑著拱手回應:「賢侄真是有心了。」

  話落,他邁過門檻,玄淨柱著僧杖緊隨其後,褐色僧袍曳地,步履無聲,那雙空洞的眸子從進門起便沒有動過。

  裴瑾宣暗中地打量他幾眼,隨即就被其身後之物吸引住了目光。

  是金翠鳥,栽在盆里,鮮活妖艷,猶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鳥從裴瑾宣眼前閃過。它並未跟著其它禮箱入靖王府庫房,而是被捧在侍從手心裡,寸步不離。

  裴瑾宣看出來了,這是梁王拿金翠鳥當餌,故意吊他的胃口。

  「皇叔。」裴瑾宣叫住梁王。

  梁王回頭,目光越過裴瑾宣,笑著說:「諸位也來得這麼早?」

  裴瑾宣聞言回頭望去,竟是大理寺少卿孫懷義,身後還跟著戶部郎中周謹和御史台侍御史趙端,三人皆著常服,正從另一側廊下緩步而來,見到裴瑾宣,齊齊拱手行禮。

  裴瑾宣眉梢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含笑回了一禮,轉向梁王輕聲道:「皇叔今日好興致,還帶了這許多貴客來?」

  梁王哈哈一笑,道:「賢侄莫怪。本王出門時,正好遇見孫大人、周大人和趙大人,他們正說今日初五,要登門來給賢侄拜個年。本王想著賢侄也不是外人,便邀他們一併同來了。」

  話音未落,孫懷義已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封紅紙拜年帖,雙手奉上,笑道:「王爺,下官冒昧。今日破五,原是來給王爺拜年的,不想在門口遇上了梁王殿下,便一同進來了。這是下官的帖子,還請王爺笑納。」

  周謹與趙端亦依次上前,各自從袖中取出拜年帖,恭恭敬敬遞上。三封帖子並排擱在裴瑾宣手邊的案上,紅紙墨字,端端正正。

  裴瑾宣接過三位大人的拜年帖,恭敬回一大禮,笑道:「諸位大人有心了。今日這府上,倒是熱鬧了。諸位,請。」

  他抬手虛扶一禮,將一行人引入正廳。

  金翠鳥被侍從捧著跟在後頭,流光溢彩,像一道活著的餌,明晃晃地懸在他視線里。

  眾人入席。梁王居上首,裴瑾宣在主位相陪,玄淨坐於梁王身側。那盆金翠鳥就擱在玄淨手邊,翠藍色的花萼散發出熒熒幽光。

  孫懷義一眼便注意到了這盆與眾不同的花,端詳了片刻,忍不住開口道:「這花色澤奇絕,不似凡品。敢問法師,此花可有名目?」

  玄淨雙手合十,一雙空洞的眸子平靜無瀾,「此花名為金翠鳥,乃西域異種。貧僧偶然得之,今日隨梁王殿下赴宴,聽聞靖安王雅好花草,便帶來請王爺一同賞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人家只是拿來給你賞玩的。若當著幾位朝廷命官的面去爭一盆和尚的花,傳出去可不好聽。

  孫懷義連連點頭,目光落在玄淨身上,越看越覺得這位法師氣度不凡,不由誇讚道:「法師談吐不俗,舉止端方,下官平日裡也常讀佛經,只是根器淺薄,許多經義參不透。改日若有閒暇,還望法師多多指點。」

  梁王執杯一笑,「孫大人有所不知。玄淨法師最精通的,倒不是佛法,而是醫術。」

  「哦?」周謹與趙端對視一眼,同時看向玄淨。

  玄淨始終眼眸低垂,唇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正如寶殿上的佛,不悲不喜。

  「貧僧自幼便習醫理。七竅雖失其一,卻可以心視疾,—聞聲、嗅氣、切脈,便能辨人臟腑虛實。」

  眾人皆露出恍然之色。

  裴瑾宣端起茶盞,在心底冷冷罵了一聲:放屁。

  玄淨忽然側過頭來,那雙空洞的眸子轉向裴瑾宣的方向,輕聲道:「貧僧素聞靖安王府中也有一位神醫。據傳醫術超群,連陛下都讚嘆不已。」

  他微頓,像是在用耳朵捕捉什麼,然後莞爾而笑,「今日似乎不在此處,王爺可否讓我與神醫見一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