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對局
裴瑾宣將茶盞擱下,迎著玄淨空洞的眼睛,雲淡風輕地說:「今日幾位大人是來飲酒賞花的,旁的便莫談了。」
「可惜了。」玄淨垂下眼,手指輕輕拂過金翠鳥的花瓣,「貧僧原想著,若能與此人切磋一二,便將這盆金翠鳥拱手相贈。畢竟寶刀贈壯士,名花配良醫。這花在貧僧手中,倒有些委屈了。」
話音落下,花廳里忽然安靜了幾分。
金翠鳥……大理寺少卿孫懷義只是覺得這花稀奇,此刻再聽玄淨說此這花名時,倒想起來了,這不正是太醫院前些日子四處尋的那味藥嗎?他看向裴瑾宣。
裴瑾宣依然溫文爾雅,什麼話也沒說。
梁王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目光從裴瑾宣面上掃過,又落在玄淨身上,也不說話,只是勾著嘴角等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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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淨仍垂著眼,手指在花瓣上輕輕一點,那滴露珠便順著他的指尖滑落下來。
「王爺意下如何?」他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正正地對著裴瑾宣的方向。
裴瑾宣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地叩了兩下,「今日晴方好,諸位還是移步至園中賞梅吧。」
眾人一聽便懂了。
裴瑾宣怕是護著短,不肯讓神醫露臉。
「既然如此,還請賢侄帶路。」說著,梁王起身。其餘三位朝庭命官也跟著站起,眾人剛要移步,就聽見一道清冷的女聲。
「既是玄淨法師盛情,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眾人循聲望去。林慈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柳葉眉,單鳳眼,霜色褙子襯得她面容白淨透亮,她就如同帶霜的梅花,冷傲間透著一股子倔強。
林慈走到眾人跟前端正地施以大禮,「各位大人有禮。」
說著,她挺直背脊,目光從梁王面上掠過,在玄淨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那盆金翠鳥上。
林慈的現身完全在裴瑾宣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她太想要那盆金翠鳥了,哪怕是天羅地網也要冒險一試。
既然如此,裴瑾宣便成全她,他莞爾一笑,十分配合地向眾人大方介紹:「各位,這位便是本王請來的醫士。」
梁王頷首笑道:「諸位有所不知,陛下每日請她把脈,龍體日漸安康,堪比華佗在世啊。本王以茶待酒,敬娘子一杯,哦,對了,本王還不知如何稱呼娘子。」
林慈微微低頭,回禮道:「民婦姓林。」
「名什麼?」
「皇叔,你追著問個娘子,略有失儀了吧?御史台的趙大人在,可別又記下你一筆風流帳。」
裴瑾宣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清楚梁王是想套人家名字,好給諸位大人留下印象。
梁王坦言道:「賢侄老是拿我打趣,好在本王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趙端大人在,本王也毫不慌張。」
說著,眾人一陣笑,顯得端坐在椅上的玄淨十分木訥。
「林慈。」玄淨突然出聲,空靈聲音斷了虛偽的笑聲,「這位神醫姓林名慈,是醫中鬼手的徒弟,也是貧僧師妹。」
林慈聽他這麼說,目光不由微頓,她也沒當眾揭穿他假身份,只是微微勾想唇角,笑了笑。
幾位大人聽到「鬼手」名號,不免好奇,打量林慈一番後恭敬施禮:「真是名師出高徒,今日有幸得見。以茶代酒,敬娘子。」
林慈回禮,笑顏清麗,她將一杯茶仰頭喝下,不卑不亢。
而後,她側首看向玄淨,說:「方才法師說,若能贏你便將此花相贈?」
玄淨雙手合十:「貧僧不打誑語。」
「請法師出題。」
玄淨微微抬起那雙空洞的眸子,像是在丈量她與自己的距離。
「行針。如何?」
眾人譁然。
這玄淨雙目失明,如何行針?豈不是白白送林慈一盆金翠鳥?
林慈也聽出其中古怪,直言道:「並非我不接,只是法師目不能視,即便贏了也不光彩。」
「就比行針。」玄淨語氣篤定,「請靖安王備兩具標有穴位的人偶來。」
裴瑾宣看向林慈,林慈微微點頭算是應下了。隨即,裴瑾宣側首吩咐管事去誠安堂取兩尊針灸木偶。
梁王一邊理著袖邊一邊戲謔道:「玄淨法師脾氣倔,就喜歡常人不能之事,林娘子可得讓他三分呀。」
三位大人面面相覷,都沒應聲。
林慈垂眸,笑而不答。
不多時,四個侍從抬上來兩尊半人高的木偶,桐木雕成,四肢關節俱全,周身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如蠅頭的孔穴,每個孔旁都用硃砂標著穴名。從百會到湧泉,無一遺漏。
玄淨起身,以僧杖拄地,摸索到木偶前,他極緩極慢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穴孔,唇角勾起一絲淺笑。
「沒錯,就是它。還請備上金針。」
裴瑾宣聞言命人取來兩卷布囊,展開來,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六根金針,針身細如牛毛。
「人偶、金針都已備齊。怎麼個比法?」
「一炷香內,刺遍三十六處大穴。先刺完、刺准者勝。」
這比法對有眼睛的人來說不算難,對玄淨卻如登天。
玄淨不慌不忙摸索著從布囊中捻起一根針,指腹輕輕一搓,針尖便對準了木偶胸口一處小孔。「點香。」
侍從捧來香爐,青煙裊裊升起。
玄淨手腕微動,那根金針便沒入木偶胸口,只留寸許針尾在外輕輕顫動,不偏不倚,正中膻中。
廳中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嘆。
孫懷義忍不住拊掌:「法師目不能視,竟一針中的,神乎其技!」
玄淨不答,只是將手伸向第二根針。那動作從容至極,像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
林慈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待玄淨刺完五針後,她才緩緩開口道:「法師以盲眼行針,本就比常人難上百倍。我若以明眼相對,即便勝了,也是勝之不武。」
她抬手解下腰間一條素色帕子,不緊不慢地疊了兩折,覆在眼上,在腦後打了個結。
廳中鴉雀無聲。
裴瑾宣原本要端茶的手懸在了半空。
梁王濃眉微挑,目光在林慈身上停了許久,唇角微微一彎。
玄淨充耳不聞,手探向布囊,捻針、尋穴、入針,動作一氣呵成。
他的手指像長了眼睛,從百會開始,沿督脈一路而下,每一針都落得極穩。
林慈蒙著眼,慢慢走向木偶,中間偏了幾步。梁王都替她緊張起來,「好心」提醒:「林娘子,莫要走偏了。」
林慈笑了笑,兩手摸索片刻,指尖終於觸到冰涼的木偶。
她定了定神,「風府,大椎……」每默念一個穴名,便落下一針。
她的針不如玄淨快。
香燃到三分之一時,玄淨已刺完十七針,林慈才到第十二針。
戶部周謹低聲對御史台趙端道:「到底是盲人,日日練、時時練,這手上功夫可比小娘子利落。」
趙端微微搖頭,示意他噤聲。
就在此時,林慈的速度忽然提起來了。她的手從木偶背部滑到前胸,沿任脈一路而上。針幾乎連著落下,像流水線上的珠子,一顆接一顆落入孔中。
玄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上也快了幾分。
香燒到一半時,兩人幾乎同時刺完督脈,同時轉入四肢。
玄淨往左,林慈往右。
玄淨的手指探向曲池時,林慈的手正好落在足三里上。
兩針同時入穴,同時停住,針尾同時顫了三顫。
香燒已到三分之二,勝負卻未分。
廳中無人出聲,只余兩人指尖摩挲木偶的細微聲響,像兩隻蠶在各自啃食桑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