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是個禽獸
玄淨垂眸,指尖仍在念珠上一頓。沉默了半晌,方才開口:「貧僧能見梁王赤誠之心。願陪他左右,為之祈福。」
「赤誠之心?」林慈沒聽明白,「赤誠在何處?」
「他從不掩飾欲望與野心。比表里不一之人好得多了。與他相處,不必怕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林慈聽罷,輕蔑一笑,「你的意思是,你與梁王臭味相投?」
「那你與裴瑾宣又算什麼呢?」玄淨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直直對著她的方向,「姦夫淫婦?」
林慈臉色沉了下來,「你也是飽讀經書之人,豈可空口白牙,辱人清白。」
「清白?」玄淨唇角緩緩勾起,笑意一層一層地冷下去,「你有何清白可言?當年在竹廬時與宋軒私相授受,無媒無聘,不是蕩婦是什麼?如今到了靖安王府,怕也沒少下功夫吧?怪不得,逍遙子將畢生藥術盡數傳了你。想來在他跟前,你也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
「不許辱我師父!」
林慈怒極,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猛地一頭撞了過去。玄淨猝不及防,被她撞翻在地,就如堂中泥佛轟然倒下,後背磕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慈不解恨,張口便朝他肩頭狠狠咬下。
玄淨疼得抽氣,他抬手用力將她往外推。林慈卻死死不鬆口,一絲鐵鏽般的腥氣瞬間從她齒間瀰漫。
掙扎之時,就聽「嘶啦」一聲。玄淨的僧袍被扯裂一個大洞,底下是傷痕累累的肌膚。那些傷一條疊著一條,是被人反覆抽打,早已結成永遠褪不去的肉芽。
玄淨肌肉繃緊了,肉芽就像蟲子抽搐了下。
林慈愣住了,就在恍惚瞬間,玄淨猛地翻身,將她反撲在車板上。那雙眸子瞬間燃起熊熊怒火,從心底里直燒上來。他死死盯著林慈的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你能看見?!」
「是啊。」玄淨獰笑,昏暗光線下,那張清秀的面目扭曲如惡鬼,「我一直能看見。我只是不想看這世間的醜陋!不想看你們這群道貌岸然之徒!」
話音未落,他已掐上林慈的喉嚨,指節收緊,青筋暴起,帶著滔天的恨意。
林慈喘不上氣,拼命掰著他的手,指甲嵌進他手背,他卻像感知不到痛一樣,紋絲不動。
林慈從齒縫裡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字來,「我……與你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玄淨俯下身,嘴附在她的耳邊,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帶著血,帶著疼,「你搶走了我爹爹!你這一身醫術,本該是我的!」
爹爹?
林慈腦中嗡然作響。
他說的莫非是師父?
可師父駕鶴仙去已百歲有餘,這玄淨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怎麼會……
不對。
她猛地抬腳,狠狠踹向玄淨腹部,一腳將他蹬開,嘶聲道:「你胡說什麼!不許辱我師父清譽!」
玄淨一手撐住她的下巴,硬是將她按在車壁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臉摁碎。
「他沒告訴你對不對?沒告訴你他在世上還有一個兒子,是他在耄耋之年與歌妓苟合生下的兒子!」
玄淨雙目猙獰,每一個字都從心底最暗最深的地方挖出來,血淋淋地癱了開來。
「什麼醫中鬼手、什麼逍遙子……他不過是提了褲子便不認帳的禽獸之徒!他視我如草芥,棄我娘如敝履,他甚至裝作不認得我們母子,就怕毀他一世清明。世人愛他,頌他,那全都是瞎了眼!」
玄淨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將她困在方寸之間。他湊得極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雙眼眸里驚惶的倒影。
「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林慈聲音發著顫,身子也在抖。
玄淨再次貼到她耳旁,一字一頓地說:「你師父,逍遙子,是我的生父,是個拋妻棄子的禽獸。」
林慈瞠圓雙眼,眨都不眨。她無法相信師父會做這樣的事。
「你放屁!」林慈奮力地將玄淨一推,她呼吸急促,面紅耳赤,整個人繃得死緊。
玄淨看著她哼笑了聲,而這就是聲笑,讓林慈冷靜下來,她轉念一想,迎上玄淨那雙滿是怨恨的眼,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我憑什麼信你?」
玄淨死死地盯著她,在她眼睛裡努力找尋著某個影子。
「你當真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你兒時,逍遙子帶你去過一間山中小寺。」
林慈凝神思忖,塵封的記憶被這話悄然撬開了一角。
好像是有一年深秋,師父領著她和宋軒,在一間偏僻的山間寺廟裡修行。那裡的方丈是師父的故交,整日與他在禪房裡談經論道,對弈品茗。
方丈身邊有個小沙彌,老實木訥,話不多,做起事來很勤快。後來她還與那小沙彌混熟了,兩人偷偷溜去後山,採過一回野栗子。
難道,他就是那個小沙彌?
林慈抬起眼,對上玄淨那張出塵的臉。
玄淨忽地笑了,笑得渾身都在抖。
「想起來了,是麼?當年逍子是不是看都沒看我,你還問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林慈無言以對,這事的確發生過,那年她還年幼,就覺得和顏悅色的師父對這小沙彌十分冷淡,連笑都吝嗇,她覺得他挺可憐的,還分他蜜餞吃。
玄淨的手指從林慈臉上垂下,眼睛裡莫名多了一絲悲涼,「那時你給我蜜餞,還與我去山澗玩耍,說明年秋天再來看我。我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刺啦」一聲,布帛裂開。他撕下右臂的僧袍,露出整條手臂,上面滿是傷痕,一道挨著一道,排列均勻。
林慈自然看得出來,這些傷都是用匕首割的。
玄淨不以為意,抬起手臂,露出肘彎內側一塊銅錢大小的燙疤。
「這是我娘燙的。」他用指尖摩挲那凹凸不平的舊痕,「她說,我不該來這世上。她嫌我髒。」
林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玄淨的手又移向肩頭,那裡橫著一條肉芽,手指觸上的瞬間,那肉芽竟微微一縮,像有了生命。
「那時每當我做錯了事,娘就會在我身上刻一道印子。她說,要我記得疼,要我跟我的父親逍遙子一樣,品行高尚,受萬人敬仰。」
他慢慢地,慢慢地撕開僧袍的衣襟,裂帛聲在死寂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更多的傷痕暴露出來,從肩頭蔓延到腰側,深的、淺的,新的、舊的,層層疊疊,互相覆蓋,簡直體無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