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到時你一定會求我要你


  「這些就與我娘無關了。」

  玄淨一笑。

  「五歲那年,娘死了。臨死前,她將我託付給逍遙子。可他不認我。轉頭便將我送進了寺廟,不聞不問。」

  玄淨微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在廟裡挑水,劈柴,什麼都干。方丈說我紅塵未了,不肯替我剃度。我便成了那裡的一條狗,誰都能踩幾腳。」

  玄淨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不知何時,眼中的光熄了,又變回了兩潭空洞的死水。

  「寺中有個和尚,法號悟真。自我進寺那日起就百般刁難。後來又以習佛法為名,喚我去他禪房誦經。起初我想,若真能學得佛法,渡我心魔,也未嘗不是好事。可悟真說的佛法,不過是他自己的法。我稍有不從,他便拳腳相加,拿藤條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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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著林慈的方向,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我與方丈說。方丈將悟真逐出了寺廟。我以為,我能重新活一回。可廟中僧眾看我,如見瘟疫,避之唯恐不及。那時,你來了,答應我會常來看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我熬過冬天、春天、夏天……一年,兩年,你跟我那禽獸爹爹一樣,把我摒棄了。我跑出寺廟去找你們,可他眼裡只有你和那個啞巴,你們才像他親生的,我不是!」

  玄淨的嘴角努力往上彎,彎著彎著癲狂大笑起來,笑中又帶著一抽一抽的哭腔。

  「他從沒那樣對我笑過,從來沒有……而你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林慈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胸口悶得發疼。

  玄淨抬起頭,兩眼就像被抽去靈魂,再次變空洞,他喃喃道:「還好,那老東西死了。他把什麼都留給了你。留給我滿身的疤,和一個永遠洗不乾淨的骯髒身子。」

  他忽然湊近,空洞的眸子燃起兩簇幽暗的火,似要將她吞噬。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他教你的醫術……包括你。」

  林慈怔怔地看著他。方才那番話,一字一句俱是血淚。她打心底覺得他可憐,可她也不欠他什麼,兒時戲言,怎能當真?

  「好啊。」她淡然低笑,「師父曾說,他所教的東西都要放心裡,只有這樣才偷不走,搶不去。你要我還,就取了我的心去,你要的全在裡面。」

  玄淨的目光凝在她眉眼之間,隨後,他擺一副天真模樣,「我為何要這沒用的東西?既然還不了,那就嘗嘗我的苦吧,我要讓你們知道,身處無間地獄是何等滋味。」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林慈箍入懷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

  林慈拼命掙扎,扭動間散落了一頭青絲。

  「放開我……唔……」

  她側過頭去,他反倒貼得更近,熾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濕熱,黏膩,像蛇的信子。

  「別碰我!」林慈如被鷹爪攫住的小雀,奮力扑打著被縛的翅膀。

  玄淨眼中燃起一絲興奮,他低頭,鼻尖幾乎貼上她頸間的脈搏。

  「嘗過百草的身軀……連氣息都這般好聞。」

  他痴迷於這折磨人的快感,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林慈感覺到了,她越痛苦,他就越高興,於是她閉起眼,將心中那團恐懼沉下去,慢慢地,慢慢地放棄掙扎。

  玄淨的眉頭忽然蹙了起來,像個沒討到糖的娃兒,滿臉委屈。

  「這樣就不好玩了。」

  林慈恍若未聞,一雙眼平靜如水。

  玄淨深深地吸了口氣,猶猶豫豫,就像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

  「既然如此……」他低下頭,呲出兩顆泛著寒光的尖牙,「我就不客氣了。到時你一定會求我……求著我要你。」

  他猛然咬上林慈的頸脈,猶如一條垂涎她已久的毒蛇。

  劇痛瞬間蔓延四肢百骸,林慈渾身不聽使喚地抽搐起來,抖得同如篩糠。

  「呃……呃……」

  她急促地吸著氣,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視線漸漸模糊起來,萬物褪色,只剩眼前一團搖晃的光暈。

  忽地,一道劍鳴破空而至。馬車車架應聲劈裂,木屑紛飛。

  玄淨驀然抬頭。

  裴瑾宣正立於碎木之間,三尺青鋒在手,劍尖指地,寒芒如水。

  裴瑾宣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林慈被玄淨箍在懷裡,青絲凌亂地披在肩上,頸側一道血痕正往外滲著殷紅。她咬著唇,沒出聲,痛苦凝在眉間。

  玄淨露著半身交疊的舊疤,嘴角還掛著一絲的血跡。他抬起頭看向裴瑾宣,兩人的目光在碎木與塵埃中撞在一起。

  裴瑾宣一言不發,手中三尺青鋒挽了個劍花,身如離弦之箭掠了出去。劍尖擦過碎裂的車板,激起一溜火星,直取玄淨咽喉。

  火花濺在玄淨清秀的臉上,映出那雙炯炯眼眸。他側身微閃,劍身貼面而過,削去一角僧袍。

  裴瑾宣手腕輕旋,劍如游龍,轉而挑向玄淨箍在林慈腰間的那隻手。玄淨就像好不容易歹住雀兒的鷹,死抓著獵物不肯鬆開,劍鋒落下,險些斬斷他的手臂,他這才放下林慈,整個人往後一翻,落在數步之外。

  林慈失了支撐,軟軟地癱倒在破碎的車板上,兩眼微翕,不知死活。

  裴瑾宣瞥了她一眼,腳不由自主往她身邊移,然而眼角餘光掃到玄淨有逃跑之勢。他憤憤地咬著牙,揮劍朝玄淨斬去,每一劍都直擊要害,凌厲狠絕,根本沒有留活口的意思,哪怕他還有利用價值。

  玄淨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當年在寺廟裡學的功夫此刻全然施展不出。他身形一矮,如蛇般貼地而過,直攻裴瑾宣下盤。裴瑾宣一腳正中他胸口,力道沉猛,將他整個人踹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斷裂的車輪上。

  噗……

  玄淨口噴鮮血,他盯著裴瑾宣,抬手一擦,咧嘴笑了起來,滿口白牙血淋淋的。

  裴瑾宣哪給他喘息的機會,一劍刺向他面門。玄淨瞬間抓起一把塵土撒向他眼睛。裴瑾宣下意識抬臂遮擋,就在這須臾之間,玄淨翻身而起,踉蹌著朝竹林深處逃去。

  裴瑾宣正要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虛弱的悶哼,他回過頭,就見林慈嘔出了一口血,顏色發黑。

  裴瑾宣的心猛地抽緊了。他看了看狼狽逃竄的背影,再看看面色如紙的林慈,只猶豫了一瞬便沉氣站定,右手握住劍柄,將全身之力貫於右臂,猛地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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