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誰也別好過
裴瑾宣張了張嘴,那股義憤填膺的氣勢忽然泄了幾分。他咬了咬牙,低頭直言道:「臣已將其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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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了一瞬。
燕帝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從裴瑾宣臉上移開,閉眸揉起額穴來。
「人證已死,你讓朕如何與梁王對質?即使召他入殿,他大可以一問三不知,將罪責盡數推到玄淨身上,再裝出一副受了矇騙的委屈模樣,說不定還會反咬你一口。」燕帝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到裴瑾宣身上,「你啊太衝動了。」
「哥哥!」裴瑾宣猛地抬起頭,膝行兩步,「你有所不知。我趕到之時,玄淨將她傷得渾身是血,若不出手,她此刻已是一具屍首了!」
「所以你不顧這一顆好棋,毀了自己好不容易設下的局嗎。」
裴瑾宣無言以對,他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沒有做錯。林慈傷成那樣,他憑什麼還要算棋盤上的得失?可話到嘴邊,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去吧。」燕帝半低下頭,朝他擺了擺手,有氣無力,「朕自有定奪。另外,朕會讓太醫院的太醫們替林醫士好好診治。」
裴瑾宣跪著沒動,他看著燕帝,還想再討回些公道。
燕帝只道:「朕乏了。」
裴瑾宣無奈,他將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行了一禮,然後起身,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寒風穿廊而過,拂過他衣袍上已經乾涸的血跡,捲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高公公見他出來,依然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如常,「靖安王走好。」
裴瑾宣沒有應聲,他出了皇宮之後,回誠安堂。
進門時,徐院判已替林慈清洗完傷口,以藥酒消炎,又取乾淨紗布細細覆上。林慈躺在榻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呼吸平緩,就像是睡著了。
裴瑾宣走到榻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不曾移開。
徐院判說:「殿下不如先至側房歇息,待她醒了,臣一定通傳。」
「我哪兒都不去。」說著,裴瑾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林慈的被角掖嚴實了。
不知坐了多久,門外響起腳步聲。
阿墨來了。
他雙手將裴瑾宣的劍捧到跟前。劍身上的血已經乾涸,凝成暗紅色的斑痕。
裴瑾宣接過劍,手指緩緩握緊劍柄。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團火,又隱隱燒了起來。
「妖僧呢?」
阿墨沉默片刻,打出一個手勢:【只找到劍。未找到人。】
裴瑾宣的目光凝住了。
不可能!
那一擲的力道他再清楚不過,沒有人能挨那一劍還能逃脫。
除非……竹林里,另有埋伏。
裴瑾宣握著劍,指節一寸一寸收緊,劍身上乾涸的血跡像是一張笑臉,正在無情嘲諷他。
他閉起雙眼,終於把心沉了下來,今日的局他輸了。
從他得知林慈被擄,後看見她被玄淨箍在懷裡渾身是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被情緒推著走。
殺玄淨,是衝動;
闖寢殿,是衝動;
對著燕帝說那些話,也是衝動。
他裴瑾宣何時變成這樣了?
他睜開眼,垂頭喪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慈的臉上,他不由在想,要是她現在醒了,會跟他說什麼話,會不會笑他陰溝裡頭翻船。
他可不想被她看不起。
裴瑾宣起身,兩手負於後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往來路人,那雙桃花眼又亮了起來。
「阿墨,梁王在林州、陳鎮、還有俞川各有五間當鋪,以及賭莊數家,你可知道位置。」
阿墨點頭,打了個手勢:【知道。】
【燒了,一間不留。】裴瑾宣以手勢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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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旋間,蘭花指輕點,水袖翻旋。
梁王府中燈火徹夜未熄。
正堂之上,絲竹聲聲,台上伶人鶯歌燕喉,正唱著一折《將相和》。
梁王斜靠在紫檀太師椅上,半闔著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拍。身上的衣裳還是白日赴宴那一身,茶換了一盞又盞,興致高昂。
唱到廉頗負荊那一段,梁王嘴角微微一彎,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比靖安王府上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他滿意地吁了口氣,將茶盞擱下。
這時,管事從廊下急步而來,腳步又快又碎,到了跟前卻不敢出聲,只垂手立在一旁,面色青白。
梁王沒有睜眼,只問:「何事?」
「王爺……」管事的聲音有些發抖,「收到飛鴿傳書,林州的當鋪走水了。」
梁王敲著節拍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緩緩睜開眼,藍黑色的眸子裡映著滿堂燭火。
「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時辰前。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掌柜說了,帳面、庫房、存銀……」
管事不敢往下說了。
這時,又有腳步聲傳來,比之前更急。
「殿下,出事了!陳鎮的當鋪與賭莊全都燒了!」
「報!!!報!!!」又有一人闖入堂中,冠上插著火箭令,風塵僕僕朝梁王跟前一跪,「報梁王,俞川的當鋪、賭莊,還有幾間古玩鋪子被人付之一炬,賭莊掌柜為救火,已葬身火海。」
台上,荒腔走板,伶人漸漸停了唱,跪在台中央瑟瑟發抖。
滿堂寂然,只余燭花嗶剝的聲響。
梁王沉默了片刻,笑了。
「好賢侄啊。」他拿起茶盞,發現茶已涼了,他起身,驀然地將白玉盞砸到地上。地上潑出一團茶漬,上好的羊脂玉盞幾乎碎成渣。
眾人伏首,以額貼地,都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梁王面紅耳赤,他仰起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忽然,他轉身抽出侍衛佩刀,橫揮砍下報信人的首級。
熱血潑了一地,那顆頭顱骨碌碌滾到戲台底下,沒了頭的信使堪堪跪了片刻,方才歪倒。
堂中依然鴉雀無聲。
梁王緩緩調勻呼吸,將刀扔在地上,坐回太師椅中,抬手要茶。
小丫鬟顫著手添上新茶,手一抖濺了幾滴在他衣襟。她身子一軟,癱跪在地,幾乎要暈過去。
梁王把腳擱在她頭上,當腳凳似地踩著,然後端起新沏的茶,剛湊到唇邊,忽然又放下了。
「玄淨呢?」
管事低著頭:「沒有消息。」
「把他找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著,梁王重新靠在椅背上,輕輕闔上眼,手指又在扶手上敲起了節拍。
戲台上,鑼鼓又敲了起來,一陣急過一陣,像催命似的。
伶人開了嗓,聲如裂帛。
誠安堂內,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薄薄地鋪了一地。
裴瑾宣仍坐在榻邊,姿勢與昨夜如出一轍。他手中握著那方染血的帕子,已經干透了,血跡凝成暗褐色的硬塊。他將它疊整,又將它攤平,就這樣攤攤疊疊磨了一個晚上。
林慈的睫毛動了一下。
裴瑾宣看見了。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屏住了呼吸,像是怕自己動靜太大,就會將那隻剛探出殼的雀兒驚回去。
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