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情不知所起
阿墨走後,後堂陷入死寂。
徐院判立在林慈身側,時不時地看向裴瑾宣,心想要不要勸他幾句。
裴瑾宣沉默了良久,而後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愧疚一寸寸壓下去。
他回頭看向林慈,斟酌半晌,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如水,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我會想法子治好你的眼睛。」他開口,聲音很低,「若是治不好,我拿我的眼睛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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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殿下,大可不必啊。」徐院判聽著著急,上前半步道:「臣祖父傳下幾帖清毒明目的方子或許可以試一試。即便一時半刻治不好,也能讓林醫士的眼睛舒服些。」
「有勞了。」裴瑾宣拱手,語氣有些冷。他不是在怨徐院判,而是在怨自己。
徐院判親自去藥庫抓藥,研磨、煎熬,忙了半日,做出幾帖敷眼用的藥膏,小心翼翼敷在林慈眼上,再以白紗層層裹好。
一絲清涼滲入眼周,林慈緊繃的身子微微鬆了些許。可心裡的那根弦依然繃得死緊,她無法適應這片黑暗,手不自覺地抓住裴瑾宣的衣袖。
眼下她只有他了,而他欠她一雙眼睛。
裴瑾宣謝過徐院判,拿著藥帶林慈回了靖安王府。
華燈初上。
滿院的蛇已被清理乾淨。廊下、階前一如往常,燈紗鮮亮,院中梅花仍艷,燈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裴瑾宣沒有張揚,悄無聲息將林慈送回留芳園。
林慈坐在榻上,白紗覆面,清冷無瑕,就像一尊精美的玉雕,讓裴瑾宣心醉,更讓他心碎。他親自端來飯菜,盛在小碗裡,坐於榻邊,舀起一勺,輕輕送到她唇邊。
「聽說枸杞明目,我在這湯里加了些。你嘗嘗,味道可好?」
湯剛送到嘴邊,便被她推開了。湯汁潑了裴瑾宣半身,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他沒有作聲,默默拿帕子擦淨。
「不愛喝湯就吃些點心。你一日一夜未曾進食,會餓壞的。」他又夾起一塊水晶糕,送至她唇邊,「棗泥餡的,你愛吃。」
林慈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看著他。
裴瑾宣的手僵在半空,壓了許久的愧悔又翻湧上來,堵在喉間,咽不下,吐不出。
他覺得林慈定是在怨他,若他早到一步,早些除掉玄淨,她便不會遭此劫難。
「我已將玄淨殺了。」他說,「若是早知道他對你下了蠱,我定會留他半條狗命。
「他是我師父的兒子。」
林慈終於開了口,聲音聽來極為平靜,手卻抓上膝頭的一片衣料。
裴瑾宣驚訝,不由追問:「你如何得知?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林慈點頭,「他還提及,兒時曾見過我。可我不記得他了。」她頓了頓,抓著衣料的手又緊了幾分,「所以他恨我。」
「簡直荒謬!」裴瑾宣驀然拍了下桌案,震得碗噹啷一響,「那假和尚也不知吃的什麼齋、念的什麼佛,滿肚子毒汁壞水。他定是為了亂你心神,故意編排出這樁事來。」
「起先我也不信。」林慈低下頭,邊說邊努力回憶玄淨當時的神態,「可是……他說得頭頭是道,又激動萬分,我也有些迷惑了。」
「迷惑什麼?即便玄淨當真是逍遙子的骨肉,他身上可有半分逍遙子的氣度?逍遙子懸壺濟世,為民造福,豈是那玄淨能相提並論的。」
「你也沒查到我師父有子嗣,是嗎?」林慈歪了歪頭,白紗覆著她的眼,卻像是在直視他。
裴瑾宣不假思索道:「我只查到了你。」
林慈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想知道真相,師父當年,是不是與一位歌妓暗通曲款。若真是這樣……」
「真這樣,你也不欠玄淨那廝。」裴瑾宣斬釘截鐵,「這是他與逍遙子之間的事,憑什麼遷怒於你?!」
說著,他握住林慈的手,喉結一滾,努力調整心緒,像是怕那股怒氣灼到她。
「你莫要胡思亂想。我一定想法子解開蠱毒,治好你的眼睛。」
林慈低下頭,抬手摸了摸眼上覆著的白紗,眼睛能感覺到明暗變化,僅此而已。
一聲嘆息若有似無。
她本是醫士,比尋常人更精通醫理,可師父生前再三告誡她不可觸碰蠱毒之物,以至於她對體內這陰毒的蠱蟲全無頭緒。
「或許命中該有此一劫。」她輕聲道。
這話說得太淡了,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裴瑾宣望著她,心生悲涼,他情願她怨他、罵他、打他,也不願見她這樣,她越是平靜,越顯得他無能。
「先不說這些了。來,吃點東西吧。」
他再次將水晶糕遞到她嘴邊。
林慈扭過頭去。
裴瑾宣無奈地將水晶糕放回盤中,衣袍摩挲間,他忽覺袖口一緊,原來是林慈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她還是需要他的。
裴瑾宣心頭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了一絲。
「金翠鳥……」她說,「那盆金翠鳥,還活著嗎?」
沒想她開口,是為了一盆花。
裴瑾宣頷首:「自然活著。」
林慈眉頭微蹙,顯然不信。
裴瑾宣又道:「我去搬來給你瞧。」說著便出了門。不一會兒,他將那隻青瓷花盆小心擱在她手邊,握住她的手腕,引她的指尖輕輕觸上花瓣。
「怎麼可能……」林慈的指尖在花瓣與花莖間緩緩摩挲,極輕極慢,生怕傷到這嬌嫩的花,「金翠鳥離土即死。那日梁王分明將它摔在了地上。」
「你還記得張娘嗎?」
林慈腦中閃過那和藹可親的老婦人,點了點頭,「記得。」
「她原是母后身邊的人,專司花木。但凡經她手的花草,無不生機勃勃。初一那日我便將她接來了,只是未讓旁人知曉。」
林慈的手指停在花瓣上,沒有移開。
原來他都算到了。
蛇,花,梁王的發難,他什麼都備好了。唯獨沒算到玄淨的盲眼是假的,也沒算到那個弱不禁風的僧人竟身懷絕技。
他只設防了蛇,卻沒防住一個假和尚。
裴瑾宣望著林慈覆著白紗的臉,喉頭微動,終究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那愧疚太沉,沉到言語已無力承載。
林慈摸著金翠鳥,嘴角微微揚起。她歪著頭,似在以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朝花的方向笑了笑。
「只要它在就好。它在,就有起死回生之術。」
裴瑾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當初找她回來就是為了起死回生術,而剛才他已經把如此重要的事拋諸腦後,一心只想著治好她的眼睛。
裴瑾宣終於意識到自己心亂了,不知從何起,情已深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