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殿下自重
林慈眼睛蒙著布,看不見裴瑾宣此時的款款深情。
她偏過頭,嗅了嗅,像是想起了什麼更要緊的事,忙問:「藥須以文火熬三日,我叮囑過。他們可有偷懶?」
說著,她起身摸索著往外走,腳磕在案角上,「咚」的一下,聲音很響。
她皺了皺眉,顯然磕疼了,但就是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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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宣心都揪了起來,壓了許久的愧疚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幾乎要將他絞碎。
他跨上前去,從背後一把將她抱住。
「別管了。先別管這些,你的眼睛……」他的嗓子變啞了,「你若恨我,直說便是。我情願你恨我,也不想見你如此。」
林慈轉身從他懷中掙脫,抬起雙手推開他的身子。
「殿下自重。」
林慈不需要他的愧疚,但這比捅他一刀更讓他難受。
裴瑾宣清醒了,他意識到剛才之舉太過失禮,不由揖禮道歉。
林慈看不見,不過聽著這動靜也知道他的意思。
她嘆了口氣,說:「殿下為我憂心,我懂,可畢竟男女有別……」
話說了一半,沒有道破。
裴瑾宣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咽回去,痛如刀,從喉嚨一直劃到心裡,隨後他抬起右臂,將她的手輕輕擱在自己的臂膀上。
「方才是我無心的。自今時起,你就拿我當你的眼睛罷。若是有怨,直言便是。」
「我為何要怨你?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盡力有何用!還不是被那妖僧趁虛而入,害你雙目失明!早知如此,那日就該將你藏起來。」
「是我自己要現身的。就是為了金翠鳥,既然是我自個兒選的路,為何要怪你?」
「那你心裡沒有一絲怨嗎?」
怨?
林慈情不自禁摸了摸心口,那隻手按在胸口,停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放下來。
怨是有的,它就像毒蛇,噝噝吐著信子,蜿蜒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怨趙富貴、怨張家村、怨玄淨,怨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這些她不想說,她得把怨埋起來,壓實了,拿它去復活宋軒。
「沒有。」她嫣然一笑,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卻在輕顫,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裴瑾宣看見了那隻手。他的手微微抬起,本能地想握住它,卻懸在半空停了許久,最終無奈地收了回去。
他望著那抹笑,喉結滾了一下,沒有拆穿,只是輕聲說:「往後,我便是你的眼睛。只管用。」
他低下頭去,沒有再說話。
即便看不見,林慈也嗅到了他的難過與自責。
她跟他一樣,誰都沒點破。
這一夜,裴瑾宣守在林慈身邊。誰也沒睡。
天亮雞鳴時分,林慈坐起身,面朝窗欞的方向。
晨曦透過紗簾落在她臉上,她能感覺到那層暖意,卻看不真切。她拆下覆眼的白紗眨了眨眼,那團光暈還在,卻比昨日又暗了幾分。
林慈的心沉了下去,五臟六腑都涼透了,她天真地期待著過了一夜能重見光明,而這已然成了奢望。
她不由攥緊了手中白紗,片刻後伸出三指,搭上自己的腕脈。
徐院判說得沒錯,脈象平穩,不見半分異症。可若當真是蠱,須得先辨明是哪種蠱。
眼下玄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蠱便連個名目也無從考究。
她不由想起玄淨說的那句話:「我要讓你們知道,身處無間地獄是何等滋味。」
這就是他的詛咒嗎?
林慈收回混亂的思緒,摸索著想要下榻。剛一動,一雙溫暖的大手恰如其分地扶了上來,規規矩矩,沒有半分逾越。
「你醒了?」裴瑾宣低聲問道,嗓子已經啞透了。他比她還累,整整兩日沒有合眼。
林慈轉過頭,循著他聲音的方向。那雙空洞的眼眸沉靜如水,倒映出他頹廢,難過的模樣。
「我已讓廚子備了點心,趁熱吃些罷。」裴瑾宣說道。
林慈抿緊唇,不語。
「不喜歡點心,還有粥。粥也備好了。」
林慈依舊不語。
裴瑾宣以為她不好受,想了許久,說:「你想吃什麼,我這就讓廚子做。」
「我肚子疼。」林慈聲若蚊蠅,有那麼點不好意思。
裴瑾宣一怔。
肚子疼?那他這雙眼便用不上了。
「你稍候,我去喚張娘來。」
「張娘?」林慈眉頭微蹙,「錢嬤嬤呢?」
裴瑾宣低聲嘆道:「錢嬤嬤被蛇咬了,嚇得不輕,正歇著。」
「那我待會兒去看看她。」林慈撐著裴瑾宣的胳膊下了榻,落地時眼前一花,頭暈目眩,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跌去。
裴瑾宣連忙將她攬入懷中。她貼在他胸口,嬌小的身軀弱若無骨。
裴瑾宣的耳根子紅了,一直燙到了臉頰。殊不知林慈隔著錦袍,聽見了他的心跳,先是緩的,後來快了起來,一下一下,越來越急。哪怕看不見,她也能到猜出他此時定紅透了臉。
林慈故作不知。
裴瑾宣也故作沒動心。
兩人同時鬆了手,又下意識地揖禮,額頭不偏不倚磕在一塊兒,咚的一聲悶響,一個疼得呲牙,一個疼得抽氣。
最後還是裴瑾宣先伸出手,輕輕揉著她額上那個小鼓包。
「沒事吧?」
話音剛落,就聽到開門聲。
「林娘子醒了沒?」
張娘人未到,聲先至,走路虎虎生風。
「醒了。」裴瑾宣扶著林慈的手,將她引到張娘跟前,「女兒家梳洗,我不便在場,勞煩張娘了。」
「這叫什麼話。」張娘看向林慈,上下端詳了一番,不由搖頭嘆息,「多水靈的女子,梁王他們真是害人不淺。」
說著,她伸手扶住林慈,將那隻微涼的手穩穩握在掌心,「別怕,往後張娘護著你。走。」
林慈聽了這番話,心裡暖融融的。她自幼跟著師父長大,連爹娘長什麼模樣都不知曉。有時在鎮上瞧見婦人牽著個小娃娃,她便會多看幾眼,悄悄想著被娘親牽著手,該是什麼樣的滋味。
想著,林慈輕輕握了握張娘的手。張娘只當她是害怕,便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而裴瑾宣的手依然不放,張娘看看林慈,再看看裴瑾宣。
裴瑾宣幾夜未眠,下巴上已長出青黑鬍渣,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而目光依然溫柔地落在林慈身上。
可人家娘子要梳洗,他愣愣地不動,手也不知道松。
張娘實在沒辦法,「啪」地打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