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也喜歡你呀

  「啊？」

  裴瑾宣如夢初醒，回頭見張娘嗔怪的眼色，連忙把手鬆開，紅著臉打簾出去了。

  張娘不愧是侍奉過先皇后的人，心思縝密，做事知輕重、懂分寸，事事想得比林慈還周全。

  林慈自幼跟著師父長大，從未嘗過被長輩捧在手心的滋味。這一日相處下來，張娘替她梳頭、替她添衣、替她將湯藥吹涼了才遞到嘴邊，每一樁每一件，都落在林慈心底最軟的那一處。

  裴瑾宣一得空便過來。張娘見了他，也不多言，只貼心地將林慈的手交到他掌中，自己悄然退開。裴瑾宣便充當了她的眼睛，扶她下台階時低聲叮囑小心，陪她抓藥時引她的手去觸藥屜的邊角，告訴她這格是當歸，那格是黃芪。

  林慈雖看不見，卻發覺耳與鼻比之前敏銳。藥材好壞，她一聞便知；煎藥的火候，她隔簾聽聲便能辨出幾分。把脈時以心為眼，指下脈象反倒比從前更澄澈分明。

  她給錢嬤嬤把脈時，不但診出受驚過度，還能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餘毒，藏得極深，若非她失明後指感愈發敏銳，恐怕連她自己也要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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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郡主得知林慈看不見後，哭得比林慈還要傷心。小手絹濕了兩條，還指著裴瑾宣兇巴巴地教訓道：「那日你讓我別拖後腿，你自個兒倒把事辦砸了！」

  「拖什麼後腿？」林慈不明所以。

  永樂郡主便將初五那日的事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王兄讓我去陪母親游湖，還要我把她引到柳鶯啼去。我就覺得奇怪，大冬天的，柳鶯啼的柳葉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有什麼好看。船駛到那兒，好巧不巧撞上個東西，你猜是什麼？」

  「什麼？」

  「趙富貴！撈上來的時候都硬了。大過年的，晦不晦氣？這便是王兄叫我辦的好事。母親氣得要命，叫人把孫懷義捉了來。我想著，回來可不得好好賞我一回，哪知一進門，便見阿慈姐姐這副模樣。」她越說越氣，又瞪向裴瑾宣，「王兄，這都怪你！」

  林慈聽明白了。原來那日真假趙富貴之事，裴瑾宣還留了最陰的一手，讓永樂郡主引著大長公主親眼撞見湖中浮屍。怪不得大理寺將趙富貴的案子草草了結。人證物證都沒了，先前的縱火案還有什麼好審的。

  她正想著，那頭永樂郡主還在數落裴瑾宣，脾氣大得跟點燃的炮仗似的，一句接一句，半點兒不留情。裴瑾宣身為兄長，從前只有教訓妹妹的份兒，哪有被教訓的份兒。可永樂郡主連珠帶炮地說了一通，他一句也沒有還嘴，挨罵便認，挨打立正。

  林慈倒有些心疼他了，笑著替裴瑾宣解圍道：「我已經開始習慣了。看不見有看不見的好處，脈把得更准了。」

  永樂郡主只當她是苦中作樂，鼻子一酸，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

  阿墨隔著牆，聽著永樂郡主的哭聲，心又沉了幾分。

  阿墨回到自己屋裡，默默收拾起行囊。

  此去北疆，是與張娘的兩位將軍兒子匯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裴瑾宣給了許多盤纏，他裝進去，又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案上，實在受之有愧。

  初五那日，裴瑾宣再三叮囑，無論如何不可離開留芳園。他與刺客纏鬥時不慎中了兩劍，只這片刻的分神，林慈便不見了。

  無論緣由，錯已鑄成。裴瑾宣雖無一句苛責，他卻比挨了罵更難受。這般暗衛，做得實在不夠格。想著，滾圓的淚珠兒便從那黝黑的臉上滾了下來。

  「你怎麼又哭了？」

  窗戶忽地探進一顆腦袋。一雙又大又圓的杏眸亮晶晶的，兩頰被風吹得如紅透的蘋果。

  除了永樂郡主，還有誰會這般不守規矩地趴在窗台上。

  阿墨見到她，眼睛一瞪，硬生生把嗚咽吞了回去，隨即轉過那副鋼鐵似的身子，肩膀卻一聳一聳的，眼淚繼續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啊，就是個哭包，從小哭到大。」永樂郡主繞門進來，追在他身後，不依不饒。

  阿墨抬袖狠狠擦了把臉，打了個手勢：【沒哭。】

  「沒哭？那你鼻子怎麼紅成這樣？」

  永樂郡主歪著頭看他，笑里憋著壞。阿墨的濃眉擰成了八字，委屈巴巴又可憐兮兮的。她瞧著瞧著，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王兄又沒怪你，你哭什麼？」她不自覺地柔了語聲，聲音不似之前那般清亮了。

  【林醫士的眼睛，全怪我。】阿墨打著手勢，眼裡的自責濃得化不開，【我沒想到那和尚這般陰險，能招來那麼多蛇。】

  「這誰能想得到？就跟你上回被蛇咬了一樣，我與阿慈姐姐忙了一宿，大家都不信被蛇咬的。錢嬤嬤說那日一下子竄出好幾百條，光聽著我都頭皮發麻。」說著，永樂郡主抱住雙臂打了個哆嗦，「你瞧，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和尚分明不是人。」

  不提玄淨還好，一提，阿墨更難過了。他已按裴瑾宣的命令將那幾片竹林翻了底朝天，只尋回一柄染血的劍，和一大攤洇進土裡的血漬。那和尚就像憑空化了一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跟了裴瑾宣這些年，頭一回遇見這般邪門的人物。

  【我不在之後，你要多加小心。】阿墨手勢落下，從袖中摸出一隻紅錦布織的香囊，【裡頭是驅蛇的藥粉，隨身帶著。】

  永樂郡主接過，湊到鼻尖一聞，辛辣中混著艾草的清苦，直衝天靈。她皺皺鼻子，利落地將香囊系在了腰間。

  「我也有東西送你。」

  她從懷裡摸出一枚鎏金鏤空銀香球，不過拇指般大小，以細如髮絲的銀絲盤成纏枝蓮花紋，香球頂端還綴著一枚極小的銀鈴，晃一晃，響聲清脆悅耳。這便是上次與林慈逛西市時買的，她挑了大半個時辰呢。

  永樂郡主拉過阿墨的手，將香球系在他腕間。

  「我知道你要走了。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這個你隨身帶著。想我的時候，就瞧瞧它。」

  阿墨一聽，黝黑的臉霎時浮起兩團紅暈。他慌忙別過頭去，埋首收拾行囊，耳朵尖卻紅得像要滴血。

  永樂郡主偏偏繞到他面前，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理直氣壯道：「別裝了。我知道你喜歡我。」說罷下巴微微一抬，驕傲得不行。

  阿墨的臉紅得都快冒煙了，手忙腳亂去拿案上茶壺，想倒杯水來掩飾。茶壺傾了半天，一滴也沒倒出來。他只得端起杯子，將半盞殘茶灌進嘴裡，喉結上上下下滾了好幾回。

  永樂郡主又繞到他跟前，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她那雙圓眼亮晶晶的，猶如最閃的星辰，照著阿墨。

  「我也喜歡你呀。」

  噗……阿墨把茶噴了出來，噴了永樂郡主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