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習慣
「你真要覺得配不上我，就去做點什麼。不許坐在這兒哭，也不許把盤纏往外掏，更不許把腦袋往沙子裡埋。我永樂郡主喜歡的人，不許說自己不配。聽明白了嗎？！」
阿墨乖巧地點點頭。
永樂郡主又道：「我可以等你，一年、兩年、三年，我都等。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把你那堆破爛全燒了，一件不留！」
話完，她仰起頭，哼了一聲，可那雙圓圓的杏眸卻紅了起來，她倔強地眨眨眼，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阿墨看著她，真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於是抬起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就像她剛才摸他一樣。
前路未卜，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他本想打個手勢，告訴她自己一定回來，可手舉在半空，就不忍往下接了。
【我知道了。】阿墨手指輕旋，打出了另一個意思，【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永樂郡主點點頭，然後靠在他肩上，兩個坐在門檻邊依偎在了一塊兒，就跟小時候一樣。
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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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拎著行囊踏出靖安王府，剛翻身上馬，馬兒忽然嘶鳴一聲，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他回頭望去。裴瑾宣立在月華之下，玄色錦袍被夜風輕輕拂動，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兒，恰如當年在北境軍營里撿到那個滿身是傷的少年時一樣。
阿墨慌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拱手施禮。
裴瑾宣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彎腰拍去他膝頭的泥灰。
「山高水長，一路小心。」他開口，嗓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阿墨點了點頭，手勢翻動：【殿下也多加小心。梁王詭計多端，不會善罷甘休。】
裴瑾宣頷首莞爾，道：「他的當鋪銀莊都被我燒了，眼下恨不得將我扒皮抽筋，嚼碎了吞進肚子裡。不過他動了林慈的眼睛，這筆帳，有得他還了。」
聽到「林慈」二字，阿墨的肩膀微微一沉，頭又低了下去：【全怪我。】
「怪你做什麼？要怪也該怪我考慮不周。」裴瑾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手指用力捏了把，「好兄弟，辛苦你了。」
阿墨猛地抬起眼。「兄弟」二字太重，實在不敢當。他連忙又要跪，被裴瑾宣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雙臂。
「不必如此。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弟弟。」說著，裴瑾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塞進他手裡，「這是林慈給你配的藥丸。有強身健體的，活血化瘀的，清熱解毒的。其中幾丸是我親手搓的，你瞧，手心都搓黃了。」
說著，裴瑾宣攤開手掌，常紋里都嵌著黑，一條一條如縱橫的溝壑。
阿墨看看他的手，再看著那包袱，嘴角一咧，笑得憨厚又靦腆。
「林慈沒怪你。」裴瑾宣正色道，「是她親口跟我說的，遇不上你，只好托我轉答了。」
阿墨的眼眶倏地紅了。他斂衽肅立，畢恭畢敬地施了一禮，是對裴瑾宣，也是對林慈。
裴瑾宣同樣整肅衣冠，鄭重回禮。
「快些走吧，到了那邊記得飛鴿傳書。」
阿墨重重點頭，翻身上馬。馬兒打了個旋，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了眼。裴瑾宣仍立在原處，負手含笑。
阿墨深吸一口氣，拱手抱拳，旋即策馬揚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馬蹄聲漸遠，終至無聲。
此刻，留芳園裡還亮著燈。
夜風拂過，檐下鈴鐺輕輕晃動，連著廊中的一排燈籠，發出細碎悅耳的脆響。
鈴鐺是裴瑾宣親手系上的，每道門都有，好讓她循著聲音辨路。
林慈聽著風鈴聲，毫無睡意。
自從看不見後，白天與黑夜的界限全都模糊了。
有時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睜開眼卻聽得見麻雀嘰喳；有時她只是打了個盹兒，再醒來時屋裡已掌了燈，周遭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
每每分不清日夜時，她都有些怕，卻又不願意勞煩張娘和司契她們，於是只能睜著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模糊的光暈，一遍一遍地數檐下的鈴鐺聲。
忽然，鈴聲亂了，不像風吹的。
林慈屏氣凝神，側耳細聽。檐外鈴聲過後，是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細沙聲。
是裴瑾宣。
林慈的心莫名懸了起來，不知怎麼的，她突然很想他進來，可腳步聲真當靠近時，她又不希望他來。
就這般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誰都不坦蕩。
裴瑾宣在門處徘徊了會兒，還是走了。
林慈的心回歸原處。聽到他腳步聲離去的那一刻，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空落落的，她不願細想，只是翻了個身，重新數起檐下的鈴鐺。
翌日下了雨。
院中，雨打芭蕉聲聲脆，連同風鈴聲，意外地悅耳。
以前林慈看得見時不覺得，眼下安靜地躺在榻上，閉眼聽著，倒覺得這是天賜的一曲好調。
聽了一會兒，她便起來了。
張娘察覺到動靜，連忙走到榻前，拿來衣裳，扶她起身。
「娘子不多睡一會兒嗎？」張娘邊說邊蹲身替林慈穿鞋。
林慈卻把腳往後一縮，笑著說：「勞煩張娘，我還是自個兒來吧。」
話落，她彎腰摸索著繡鞋，摸了半天，終於找到一隻，穿在腳上察覺反了，於是就換隻腳穿上，再去摸另一隻。
張娘知道她性子倔，不忍插手，只嘆了口氣道：「娘子何必如此？」
「我總不見得要人伺候一輩子吧。」林慈好不容易把兩隻鞋都穿上了，而後俏皮地抬起腳蜷屈兩下，正合適。
「要是往後日子都看不見了，我也得想法子活得好。」她抬起頭，嫣然一笑，即便雙眼無神也比春光明媚。
張娘打心眼裡疼愛這個女子，不由打趣道：「你的性子呀跟王爺有幾分像呢，即便是撞了南牆也得從牆上摳下幾塊磚來，偏是不服。」
林慈聽著笑了，不由摸了摸手邊，「張娘，可否給我找根細長的棍子來？好讓我在房裡探探路。」
「行，都依你。」
不消片刻，張娘便找了一根又直又細的竹棍。林慈摸著倒也順手，於是便持竹棍點地，一點一點摸遍房內每個角落。
從榻邊到妝檯，是五步。
從妝檯到門邊，是十二步。
她走得很慢，竹杖敲在青磚上，篤篤篤地響。走到牆角時杖頭戳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還會動。
她一嚇，連忙蹲身摸了摸，原來是郡主豹貓，正蜷在角落裡打盹，不知為什麼這隻貓兒老喜歡賴在她這處，被戳醒了也不惱，只是懶懶地甩了甩尾巴，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林慈在它腦袋上輕輕揉了兩把，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她連忙站直，手無意中一揮，竹棍朝後掃了出去，只聽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一聲：「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