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泄陽火
「雖說我目不能視,但穴位早就爛記於心,只要你不亂動,我定能扎准。」林慈輕聲道。
裴瑾宣稍稍抬頭,睨了自己一眼,不該有的反應還在,他瞬間臉熱到發燙,恨不得提上衣裳起身就溜。
然而林慈的手已經撫了上來,針尖正對著他胸口。
「別亂動。」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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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宣想跑都跑不了,他索性閉上眼,想些不相干的,童年趣事,風花雪月……想了個遍沒什麼用就背《道德經》,《道德經》背不明白改念《百家姓》,好不容易將邪念壓了下去,她冰涼的指尖輕輕一碰,前功盡棄。
她的手將是藏著把暗火,哪怕指尖涼得像水,一觸上他的身子,便將他點著了。
「你陽火旺盛,憋久了易傷肝,得泄出去些。」林慈說得一本正經,絲毫不知自個兒的手將這把火挑得更旺了。
裴瑾宣喉結滾了又滾,五指抓上了身下床褥,過了半晌,才從鼻子裡滾出一個「嗯」。
林慈的手依然摸索著他身上的穴位,從胸口緩慢延至臍上,再從臍上蜿蜒到下腹,下腹再往下幾分便聚了一團火,她差丁點兒就觸到了。
裴瑾宣情不自禁仰頭,死死壓住不該有的念想,可一絲羞澀的酥麻還是從他嗓子裡滾了出來。
「唔……」
「怎麼,扎疼了?」林慈毫不知情,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摸得到熱得發燙的身子。
裴瑾宣嚇得一激靈,血霎時涼了幾分。
「不疼。」他嗓音有點啞,「癢。」
癢?林慈蹙眉。不應該呀,她不信,又伸手循著方才那幾處穴位輕輕按揉,一下一下,輕而緩。
「哪裡癢?」
裴瑾宣沉默了好一會兒,「腳癢。」
「腳?那跟我的金針無關。」說著,林慈又往他身上扎去,而這一針扎得有些偏,一滴血珠溢了出來。
輕微的刺痛反倒教裴瑾宣清醒了幾分,他咬了會兒牙,將邪火生生憋了回去,以最尋常的語氣說:「自你入府以來,我還沒與你好好聊過。」
「此言差矣,哪回我們沒聊?車裡在聊、宮裡也在聊。」
「我說的,是你。」
「我?」林慈輕笑,「這有何好聊的,殿下早就摸透了我的底,不是嗎?」
「人的底摸不透。」裴瑾宣轉眼看向她。她伏首,認真地摸著他身上穴位,拈著金針慢慢紮下去。
「你爹娘呢?」裴瑾宣問,就像頭一天認識她一般。
林慈倒很坦蕩,直言道:「我沒有爹娘,師父說他是在狼窩邊撿的我,我哭起來嗓門大,把狼都嚇跑了。」
「哦,那年你幾歲?」
「剛生沒多久。」林慈頓了頓,「師父說的。」
「後來你就一直跟著逍遙子?」
「是啊,除了師父,我誰都不認識,又能去哪兒?」
「你就沒想過跑?」
「想過呀,被師父揍了一頓就不想了。」林慈歪頭笑著,露出幾分少女般的稚氣,若時光逆流幾年,二八年華的她不知道好看成什麼樣子。
裴瑾宣的心被這抹笑揪疼了,他移過目光,抬頭望著房梁喃喃道:「要是早些認識你就好了。」
「早些認識也沒用,在王爺眼中,我不過是個村婦罷了,哪怕擦肩而過,你也不會多瞧我一眼。」
「誰說的。」
「事實如此啊,出門在外,人來人往,你難不成每張臉都看過?這眼睛哪裡忙得過來。」
裴瑾宣張口想要反駁,可一時間竟然語塞,仔細琢磨林慈的話,的確有幾分道理。
「那你呢。」林慈反問,「你的爹娘是什麼樣的?」
裴瑾宣沉默半晌,說:「我爹是皇帝,我娘是皇后,我是他們最小的兒子,自幼寵到大的。十歲之前出門都是乘轎,幾乎不曾下過地。」
林慈嗤笑一聲,「怪不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這話從她嘴裡出來,聽著不像是好詞。裴瑾宣不由瞥她一眼,果然見她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對他的過往頗為不屑。
他本想解釋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無從說起。她自幼被狼叼、被師父揍、在街頭討生活,他那些錦衣玉食的童年在她面前說出來,本身就帶著幾分何不食肉糜的荒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慈以為他不想說了,正要開口岔開話題,卻聽他深深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去,「我十六歲時父皇駕崩了,母后也去了。皇兄登基,我二哥便反了。」
他頓了頓,遲疑片刻才接著說:「二哥不是母后所生,但他待我如同胞兄弟,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會想著我,可我的那柄劍,頭一回飲的是我二哥的血。從那一日起我才知道,人死的時候與話本里寫的不一樣,不會說那麼多話……」
他望著房梁,目光落在一處虛空里。
「倒在地上,便不動了。」
話落,他一笑,仿佛說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林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根金針遲遲未落。
她聽出他有諸多不得已,那句「不食人間煙火」此刻回想起來,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林慈將金針輕輕擱回針囊里,抿了抿唇,低聲道:「方才我的話,說得重了些。」
「哪句?」裴瑾宣轉過頭來看她。
「『不食人間煙火』那句。」林慈垂下眼,又倒了些藥酒在手上,細細地摩挲著,酒溫了,她的臉也就不熱了。
「我以為你生來便是金枝玉葉,不懂人間疾苦,卻不知你們的苦都裹家人的血。」
「生在帝王家,錦衣玉食是真的,身不由己也是真的。二哥聰慧,連父皇都誇他將來定成棟樑之才,可是這根梁折在了我手裡。我已經失去一個哥哥了,不想再失去另一個。梁王,我定是要除掉的。」
裴瑾宣眯起眼,目光陰沉了下去。
情慾滅,怒火燃。
林慈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金針,摸索著他身上的穴位,一針一針,穩穩地紮下去。他的身子已經不似方才那般燙了,她撫上他時也不必刻意避開那幾處。
她是醫士,怎麼會不知道他動情呢?
林慈指腹在針尾輕輕一捻。
他的身子又燙了起來。
裴瑾宣突然伸出手,輕扼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