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寡婦生得何種模樣?
一隻玉手抽走了裴瑾宣手裡的臉巾,也將他的念頭一併抽走。
裴瑾宣恍然如夢,抬起眼就見林慈拿著巾子輕按額角,她的目光煥散,像是對著空氣在說:「這事我自己來好了。」
她又將他推開了。
裴瑾宣心裡空落落的,手裡沒東西不踏實,於是又取來妝奩上的香脂遞上。
「茉莉香,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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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她,盼著她能露出一抹笑,等了些許,她終於揚起嘴角,他也就笑了,可惜她看不出來。
「你把我收拾乾淨了,那你自個兒呢?」
「我等會兒就回房裡去。」
「殿下……不必如此。」林慈挑了一點香脂抹於手背上,「我只是個醫士,殿下給的吃穿用度,足夠抵診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地抹開手背上的香脂。清雅的茉莉香氣飄飄裊裊,鑽進裴瑾宣的心裡,刺得他有些痛。
裴瑾宣不敢說,怕一開口,她又要退,他好不容易剖開的心從此暴露出天地間,晾在那塊兒藏不了也收不回。
他低頭思忖,看到她的眼眸時,找到一個極佳的藉口。
「你的眼睛千金難換,我如何對你都不為過。」
「可我不怪你,你再這般對我,我倒要怪你了。」話落,她一笑。
裴瑾宣再死纏爛打,就有些不體面了。
可情之一字,不知所起,既起了,想滅便難如登天。
他只當聽不懂,她去哪兒,他便陪著,像一道影子,在她需要的時候,又成了她的眼睛。
林慈有些煩他了,明著不能說,她便悄悄地告訴宋軒。
她獨自躲進地窖里,背靠著冰涼的棺木,將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個遍,從縱火案到玄淨,再到昨夜那場荒唐的春夢。
「夢裡的人是你。」林慈堅定不移,空曠的冰窖迴蕩著她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像在說服什麼。
「就是那晚,師父下山,山里就剩你我。」她急於解釋,「你還記不記得?你打著手勢,說『永不負我』,對不對?」
林慈的臉越說越燙,也不是知是害羞,還是心虛。
她極力將腦中另一個人的影子趕走,拼命念起過往。那時年少,情竇初開,也不知天高地厚,更何況那夜山中悶熱,沐完浴又穿得清涼。
林慈已經記不清誰先動的情,只覺得燥熱難耐,終究宋軒比她更懂些,借著燈細細揣摩,而後她便疼出了密汗,濕了榻席,他見她流血,草草了事,
事後怕被師父知曉,燒去染血的褻褲,又將榻席擦了又擦。
自那夜起,她從少女變成少婦,天知地知,只是師父不知,在他跟前,她依然梳著雙環髻,整天背個小藥簍,上山採藥。
宋軒常會跟來替她背簍,臉上含著笑,只是這笑里多了一絲別的意思。
就跟昨晚一樣。
林慈深深吸了口氣,將心底那點動搖壓了下去。她堅信夢中人就是宋軒。她沒有背叛他們的誓言。
一牆之外,裴瑾宣立在門邊被昏暗無聲地煎烤著,仿佛進了一條死巷,孤立無援。
她為何去這麼久?
她會跟他說些什麼話?
話里會不會提到我?
要是……真能起死回生,那我呢?
我該何去何從?
裴瑾宣低下頭,望著自己落在石階上的影子,越想越深,他後悔了,當初就不應該答應安置林慈亡夫的棺木,眼下將它毀掉應該還來得及。
咯吱……地窖的門開了。
裴瑾宣不禁慌了神,就像被大白於天光之下的賊,想逃又逃不掉。
他先看到了林慈的臉,落在暗裡模糊不清,而後他越過她看向那副棺木,靜靜地,泛著冷光,像人的眼睛。
裴瑾宣伸出手,故作從容扶住了林慈的胳膊。
林慈微微一怔,似乎沒預料到他在這兒。
裴瑾宣便說:「我照著你的規矩沒進去。這裡石階多,地不平,還有暗器,不太好走。」
他理直氣壯,侵入宋軒的領地。
林慈牢牢地抓著手中竹棍,篤篤點了兩下地,眼前裴瑾宣可比暗器更嚇人。
裴瑾宣轉而握著她的手道:「你亡夫若是在天有靈,一定能佑你重見光明。」
這話他是故意說給棺材裡的人聽的。
話落,長明燈晃了晃,像是誰的嘆息。
唉……
唉……
唉……
「怎麼了?我好不容易從北疆回來,叫你出來吃頓酒,你哀聲嘆氣的,什麼意思?」
永樂郡主的親哥,宣平侯,蕭靖遠擺手召來歌妓。
歌妓識其眼色,琵琶半遮面,纖腰款擺,如一縷輕煙落到裴瑾宣身邊。她軟著身子往他身上靠,裴瑾宣不動聲色側過身去。歌妓靠了個空,一屁股摔在地上,唉喲唉喲嬌聲輕吟。
蕭靖遠沒心沒肺的哈哈大笑,邊笑邊捶桌案,捶得桌案盆盞壺碗呯呯亂響。
歌妓坐在地上不肯起,櫻桃口兒撅著,淚汪汪地嬌嗔:「奴都摔疼了,侯爺還笑話奴。」
蕭靖遠最不忍美人落淚了,手指挑起美人尖尖的下巴,另只手在半空一旋,變戲法似的,變出一副葫蘆樣金耳墜來。
「這個賞你,快快起來。」
歌妓破涕為笑,忙將一雙金耳墜收入囊中,殷勤地替他斟酒。
蕭靖遠指向坐其對面的裴瑾宣,猛拍下桌子道:「今晚誰能逗他一笑,本侯賞百兩黃金!」
鶯鶯燕燕頓時蜂擁而上,紅的、黃的、粉的、紫的,就如盤絲洞裡的蜘蛛精,盯著唐僧肉,幾雙塗著蔻丹的手全往他身上攀。
「夠了!」裴瑾宣惱了,一下子將妖精們喝退。
他驀然起身,蕭靖遠見他要走,一把抓住他手腕,連拉帶拽地按回凳上。
蕭靖遠使了個眼色,鶯燕美人們懷抱琵琶管蕭,輕手輕腳退出門外。偌大的雅間只剩蕭裴兩人,以及一桌沒怎麼動的山珍海味。
「你瞧你,不就是個寡婦嘛。」蕭靖遠邊說邊替裴瑾宣斟酒,俊目一瞥,見裴瑾宣瞪他,扯了個笑又道,「永樂全都跟我說了,在我沒回之前就說了。」
後半句是他特意補上去了。
裴瑾宣悶了口酒,咬牙吐出三個字:「長舌婦。」
「噯,可不能這樣說我親妹妹,我翻臉啊。」
「正好你回來了,把你家的寶貝疙瘩帶回去,別讓她整日住在我府上。」
「這話便不對了。當初讓她住你那兒,是想著你看上我妹,親上加親。哪知……」
蕭靖遠攀上裴瑾宣的肩,湊到他臉前,眯眼壞笑,「哪知你會栽在一個寡婦手裡。這寡婦生得何等模樣,竟能叫你動了凡心?仔細說來,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