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這不正是自己的臉嗎?


  飛鴿一隻接著一隻,撲稜稜落在靖王府內院的檐下。

  裴瑾宣看了一夜的信,薄薄的紙箋鋪了滿案,卻沒有一封提及永樂郡主的下落。

  一絲不祥的預感從心頭掠過,他有些吃不准,提筆寫了兩字紙箋:豹貓,系在飛鴿腿上。豹貓是他送給永樂的生辰禮,她從不離身。若尋到貓,也就能尋到人了。

  裴瑾宣將鴿子放飛,轉身坐到榻上,合衣小憩片刻。門驀地被推開了。林慈披頭散髮,像一縷失了方向的遊魂,跌撞著闖進來。那雙眼睛又空洞了,滿布的血絲襯得面色愈發蒼白。她定是忙了整整一夜。

  裴瑾宣剛伸出手,想將她攏進懷裡,卻被她急急推倒。她解開他的腰帶,一言不發地跨坐上去,也不管他撐不撐得住,硬是將他那點所剩無幾的力氣盡數搜颳了去。她還捂著他的嘴,不許他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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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快要成了……」她仰著頭,夢囈般地喃喃。

  他已累了一整夜,撐不了多久便泄了。她偏不答應,咬著唇使出渾身解數,直到雙目清明,才肯放過他。

  林慈翻身坐起,扯齊裙擺,攏了攏散亂的鬢髮,轉身就走。來如風去如風,把衣衫不整的裴瑾宣扔在榻上喘粗氣。

  裴瑾宣覺得自己被人當作了物件,十分可恥。

  他得同她聊聊。

  想著,裴瑾宣起身收拾好自己,去了地窖。

  不知為何,今日的廊道格外深長,曲折迂迴,像走不盡的迷宮。

  他一步一步,終於站在地窖門前,望著那道半掩的石門,卻猶豫了。

  門縫漏出光,光中投著影。影是一道,再看,又似兩道人影相依相偎。

  他知道自己不該進去。可這些時日,林慈一直躲在地窖里,待他忽冷忽熱。

  冷時連面都不露,熱時便如方才那般,闖進來,要了他,又扔了他。

  他到底算什麼?

  解藥嗎?

  哪天他成了藥渣,她還會在意他嗎?

  這不公平。

  他有血有肉,會說會笑,

  他身份尊貴,前來求親的女子如過江之鯽。

  他怎能成為一味藥?

  怎麼可能連個死人都不如?

  裴瑾宣想討個說法,用力推開了石門,寒氣撲面而來,混著一股奇異的藥草味。角落裡長明燈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林慈正伏在地前,手裡拿著戥秤,一點一點地稱著藥。她雙目復明,目光專注地落在秤桿刻度上,連他走近都不曾察覺。

  他正想開口喚她,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那口棺木,棺蓋大敞著,之前用來裹屍的黃麻布散開了,橫七豎八垂在棺沿,風過微微一顫,就像無數隻手在喚他過去。

  裴瑾宣情不自禁走上前,一步一步格外小心,似乎怕驚動棺里的人。他手心出了汗,腳也有些軟,靠得近,藥味就越古怪,再靠近,什麼都聞不到了,唯有心跳聲怦怦……怦怦……越來越急。

  終於,他站在了棺邊低頭往裡看。

  棺中人穿著黑靴,身上是一襲素白的袍,身形消瘦,露出的手泛著灰敗之色,再往上看,一朵鮮艷的金翠鳥被它含在口裡,紫瓣翠萼,比植在土中時更為妖冶。裴瑾宣的目光停在那裡,不敢再往看了。他怕看到一張稀世的容顏,一張他比不了的臉。

  裴瑾宣剛想轉身,又生生止住,他閉眼凝神,將心頭那絲恐懼壓下去,緩緩探過頭……

  那具屍體竟然睜著眼,像是在瞪他。

  他恍然,以為自己看錯了,於是又伸過頭去。

  劍眉桃花眼、挺鼻薄唇……每一處輪廓,都是他見過千萬遍的模樣。

  這不正是他自己的臉嗎?!

  唯一不同之處,就是他眼下有顆硃砂淚痣,猶如滴血珠,凝在蒼白的臉頰上。

  不可能……

  這不可能……

  裴瑾宣不信,一定是這幾日累了,精血耗盡才出眼花,出現幻象。

  他想逃,雙腳卻似被看不見的釘子,狠狠釘在地上,叫他動彈不得。他只好閉上眼,可那張臉像一把鉤子,死死鉤住他的視線。

  裴瑾宣猛地退後,撞翻了長明燈,燈油潑在地上,火星濺成一條蜿蜒的火帶,哐啷聲響在空曠的地窖里炸開,震得人耳根發麻。

  林慈終於抬起頭來,布滿血絲的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他知道了。

  什麼都知道了。

  可她竟毫無波瀾。

  林慈慢慢地站起身來,像從地底冒出來的一道影子。

  「阿軒。」她開口,聲如夜鶯涕血,「這就是靖安王,我同你提過的。」

  原來這聲「阿宣」喚的不是他。

  從始至終,都不是喚他。

  偶然間的深情對視;

  回眸時的嫣然淺笑;

  他生病時盈盈淚眸;

  還有與他歡愉時,如泣似訴聲聲喚……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對著他。

  他是一具軀殼,是棺中人的替身。

  他付出的一片真心,算什麼?

  笑話嗎?

  裴瑾宣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呼吸凝滯,他扶著冰冷的石壁,雙桃花眼失了焦距,像是被只手扽走魂魄,留下這具軟綿綿的軀殼。

  「你騙我……」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一直在利用我……」

  他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林慈走去,臉無血色,比棺中人更為蒼白。

  林慈望著他卻笑了,「我沒有騙你,起死回生之術……快成了,我的夫君,馬上就能活過來了!」

  她越說越興奮,眼中滿是血絲,卻亮得灼人,連眨都不眨一下。那抹笑就如雕刻出來的面具,僵硬得不真實。

  裴瑾宣身子輕晃,險些跌倒。他扶著棺身好不容易站穩,肩耷拉下來,一抽一抽地顫抖像是在哭,可細細聽去,那分明是笑,低沉,沙啞,就像一個久咳的病人,拿著胸腔里最後一絲力氣咳出來,透著血的氣味。

  「那我算什麼……你告訴我?究竟他是藥引,還是我是藥引,嗯?」

  林慈歪過頭,像個天真的孩子,滿臉困惑。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把我帶回都城的目的就是為了起死回生之術,如今快成了,你為何這副模樣呢?」

  裴瑾宣沒回答,他看著她,眼中的火熱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咯嗒……咯嗒嗒嗒……

  地窖里驀然響起很奇怪的聲音,像誰在磨牙。

  咚咚咚,棺木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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