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行屍走肉
焦黑的花瓣落在宋軒的衣襟上。他坐起的姿勢極緩,極輕,就好似神魂歸位,終在百年修煉之後復甦。
終於,他坐直了,在昏暗的地窖中他的臉白得幾近透明,隱約能見額角青色的脈絡,脈絡之下似乎什麼東西,一波一波涌動,就像蟲子一樣。他雙目微闔,長睫微微顫動,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掩住了眼下的硃砂痣。
林慈的呼吸停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被一根絲線牽著,一步、一步……靠了過去。
宋軒活了,真的活了,臉色比入殮時鮮艷,這張臉也比夢裡更真切。她顫著手伸過去,想觸摸他,可剛抬起手,驚覺自己衣衫不整,她不能以這般面目見他,萬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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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慈又退了原處,手足無措。
她回眸看向裴瑾宣。
他同她一樣狼狽,就像被人抓姦在床,臉上浮著一層灰敗絕望的死氣。
裴瑾宣頭一回見證「起死回生」之術,魂魄都被震懾了,整個世間那麼不真實,他甚至懷疑自己落到了陰間地府,從黃泉縫隙里窺見世間的另一個自己,只是另一個他更加出塵脫俗,就像不小心落入人間的仙君,周身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草藥清氣。
「他醒了?」裴瑾宣喃喃。
林慈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宋軒的臉上,然後向那抹素白伸出手去。
「阿軒。」
她顧不得了,此時此刻只想喚醒這個與她海誓山盟的男子,告訴他,為了讓他復活,她熬了無數個日夜,從始自終沒有心猿意馬,也沒有愛上過另一個人。
她以這場復活來證明真心,證明一生一世的誓言,證明她的心裡只有他。
「阿軒。」
聲聲輕喚下,宋軒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瞳漆黑如墨,好似洞穴最深處的千年古潭,又暗又冷,底下不知蟄伏著什麼樣的東西。
他眼波動了下,林慈的心卻慌了起來,她的手僵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咯嗒……咯嗒……
宋軒僵硬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盯著林慈,而後他鼻子抽動了兩下,像在嗅什麼氣味。
咯嗒……
他又轉了下頭,目光落到林慈衣間的血污上,這正是裴瑾宣的血,熱血已散,只留下鐵鏽般的腥味。
宋軒安詳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然的牙,齒縫間還殘留著金翠鳥的碎瓣,一道低沉的,仿佛從地底湧出來的嘶吼,從他的喉嚨里碾了出來。
轟隆!
耳畔炸開一聲響,棺木應聲而裂。宋軒像一頭掙脫枷鎖的惡鬼,直撲過來。
林慈怔怔地立在原地,三魂六魄不知去哪兒,一雙大手及時將她抱起,如離弦之箭衝出地窖,身後沉重的石門轟然合攏。
嘭的一聲,石門震顫,沙土簌簌落下。
裴瑾宣合上門栓,掛上鐵鎖,將那復活的鬼死死封在了門後。
門內嘶吼聲斷斷續續,聽來沉悶,不一會兒便安靜下來。
裴瑾宣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石門上。
「嘭」的一聲,石門猛地一顫,嘶吼又起,一聲急過一聲。
宋軒徘徊在門後並沒離去,像蟄伏的獵手,等著魚兒上鉤。
「快走!」
裴瑾宣緩過神,不由分說抓住林慈的手離開地窖,到了廊道盡頭,他又轉身合上鐵門,再加了一道鎖。
夜風拂來,吹透了兩人身上的汗。
裴瑾宣不由打了個寒顫,他轉頭看向林慈。林慈的臉比天上的月還要白,驚恐凝在了她的眼底。
生死存亡跟前,哪裡還有空想愛恨情仇。
她不明白的是自己每一步都按師父說的做了,為何會復活出一個不人不鬼的宋軒?
哪一步錯了呢?
究竟哪一步錯了?!
「林慈。」
裴瑾宣喚了一聲。
她沒應。
「林慈。」他又喚。她這才轉過頭來,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焦距。
她望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也看見了那個東西,那個她從棺材裡放出來的東西。
裴瑾宣點了點頭。
「那個不是宋軒,宋軒不會是這種模樣……一定是哪裡錯了,一定是……」林慈語無倫次,邊說邊摸著衣兜,她的那本冊子,記錄用藥,體症的冊子落在裡面了。
不行,得取回來!
想著,林慈轉過身,裴瑾宣連忙將她拉了回來。
「別去!」沙啞的低音微顫著,他咽了口口水,硬是逼自己鎮定,「先搞清楚,那個到底是不是人。」
「如果不是呢?」
「不是留著做什麼!就因為你與他海誓山盟,便不讓他安息嗎?」
「可『起死回生』之術不是你想要的嗎?他能動了……至少他能動了!」
「我要『起死回生』不假,但那才那個分明是『行屍走肉』,若皇兄之後也會變成那副模樣,我甘願將他埋於皇陵,入土為安!」
林慈低頭,淚珠兒在眼眶裡滾了又滾,怎麼也不肯落下來。她回眸朝那扇緊閉的鐵門望了許久,隱約間,似乎又聽見了鬼泣般的嘶吼。
真要把他扔在裡面嗎?
她的愛人、她的心血就這般牢牢封印,永不見天日?
林慈不甘,可回想剛才宋軒不人不鬼的模樣,又不知該如何抉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暫把得失放下,失魂落魄,像一縷幽魂朝月牙門洞走去。
裴瑾宣望著她落寞的背影,心又痛了,他想放她走,可再看一眼又忍不住上前把她抱到懷裡。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他懷裡的人兒微微顫了下,沒有回他。
銀月如水,將他倆湮沒於方寸之地,貼得再近,從裡到外都是冷。
林慈累了,她想走,裴瑾宣卻不肯放手,他硬是與她十指相扣,仿佛這樣就能扣住她的心、她的魂。
「我不信……你對我沒有一絲真情。」
裴瑾宣硬撐著一絲傲氣,不願意承認自己敗了,忽然之間,他想當別人的替身未嘗不可,他失了心,一退再退,只想讓她回眸。
林慈咬著牙,肩頭一扭,這一下正好擊在他的傷口上,痛得他倒抽了口涼氣。
就這眨眼的分神,林慈掙脫開他的懷抱,人影拐過月牙門洞再也看不到了。
裴瑾宣立在原地,捂著肩傷,不知如何應對。
而林慈躲在花窗旁,與他一牆之隔。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她早就分不清午夜夢回的那個人,是宋軒,還是裴瑾宣。
她以為是宋軒,可宋軒他……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