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毀了它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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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慈坐在窗前,望著朦朧的月,回憶曾經在山裡的日子。

  這樣的天氣該摘柿子了。

  宋軒總能尋到霜打過的冬柿,一籮筐一籮筐地背回來,用溫水浸一夜去了澀,再切成小瓣曬成柿餅,擱在她手邊。她咬下一口,又甜又有嚼勁,如蜜一樣直淌到心裡去。她想著他那時的一顰一笑,可不知為何,忽然念不起他少年時的模樣了。

  他笑起來像裴瑾宣;

  蹙眉像裴瑾宣;

  連不說話時垂眸的樣子,也像裴瑾宣……

  林慈猛地捂住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可記憶里的宋軒抬起手,打了一串手勢:

  你治不好我,就是為了等他來嗎?

  我為你廢了嗓子,受人欺凌;

  我為你死在張家村;

  我為你受了這麼多苦;

  我屍骨未寒你卻同另一個男人花前月下;

  你豈能忘恩負義?

  那些手勢仿佛是條鞭子抽在她心上,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林慈將臉埋進掌心裡,身子微微發顫。柿餅的甜仿佛還在舌尖,那個給她甜的人,卻已是一具被鎖在地窖里的活屍。而另一個人的面容,正一寸一寸地,覆蓋他、替代他。

  「我沒忘……真的沒忘,我心裡只有你……」她喃喃低語,試圖糾正,然而裴瑾宣的影子已將她占滿了。她甩頭想忘記,可他就像黏在濕手上的面,怎麼甩都甩不乾淨。

  裴瑾宣何嘗不是如此。

  他坐在窗前,望著同一彎冷月,眼中哀傷流瀉不盡。肩頭的血早已凝了,結了深褐色的痂,像一枚沉默的印記,而心口的傷還新鮮著,每跳一下,痛不欲生。

  他就不該尋什麼起死回生。

  當初遍訪天下,去尋逍遙子的禁術,他以為自己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敢與天爭命。可到頭來,他尋到了什麼?一顆捂不熱的心,一具與他生得一模一樣的行屍走肉,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想起林慈在張家村時說過:「起死回生是禁術,師父都沒成功。」

  或許逍遙子早就明白此術背後的代價,知天地,懂敬畏,不去違背天道,逆轉生死。

  反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扭轉世間法則,到後來得到的不是奇蹟,是懲罰。

  他最初不過是想為皇兄留一條後路。如今看來,這條後路沒有半分生而為人的尊嚴,他怎能讓他皇兄變成一具面目猙獰的行屍,穿著龍袍,高坐於朝堂之上呢?

  裴瑾宣悔不當初,他不由狠狠地捶了下牆,肩頭的傷又裂開了,血緩緩淌下,如一行紅色的淚。

  嘭!

  死寂冷夜中,不知哪裡傳來的悶響,緊接又是一聲,比方才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那扇隔絕生死的石門。

  裴瑾宣的手停在半空,緩緩轉過頭望向地窖的方向。他眼裡浮現出一絲驚惶,不敢多想便拿起案上的劍。

  愛恨情仇如亂麻,自己都來不及收拾乾淨,又得去收拾闖下的爛攤子。

  同一彎冷月下,兩扇窗前,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各自推開房門,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月牙門洞前,兩道人影不期而遇。

  重逢來得如此之快,兩人不由微怔。

  裴瑾宣握著劍,劍身反著月光,寒芒如水。他看到林慈從門洞的另一側走來,腳步頓了一頓。

  林慈也看到了他,目光落在劍鋒上,那點寒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粒冰晶。她想,他定是來斬妖除魔的。而那妖魔是她耗盡心血養出來的,她怎能讓他下手。

  裴瑾宣也望著她。她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他猜,她定不是來心疼他的。

  裴瑾宣握緊了手中劍,微微偏過頭,不想再看這個令他傷心欲絕的女子。

  沉默半晌,他硬是死了心,只低聲說了句:「不要攔我。」

  林慈從暗處緩緩走了出來。月華如水,一點一點漫過她的髮髻,漫過她的眉眼。那雙哀傷的眼睛在月光下無處遁形,盈盈閃著光,像碎了一池的星。

  裴瑾宣看見了,握劍的手顫了一下。

  「你真要動手,就先殺了我。」林慈輕聲道,平靜得有些過了頭。

  裴瑾宣早就猜到她會這樣說,可心裡的怒焰還是被挑了起來,他拔劍橫揮,劍鋒直抵林慈脖頸。

  「那我便成全你。」他的聲音低沉陰冷,就跟初遇時那般冷酷無情。

  她再次看向那把劍,目光順著劍身移到他的肩頭,血已洇透了他半邊衣袖,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黑。

  她的柳眉微微蹙起,終於捨得分他一絲憐憫了。

  「殿下何必如此?」她垂眸,擺正自己的位置,退回到他倆初遇時分生的模樣。

  「當初你找我不就是為了『起死回生』之術嗎?我也同你說過,我沒有幾分把握,但我願意傾力一試。」

  林慈說著微微停頓,心緒萬千,她挑挑撿撿,最後拈出一根最無情的線,拉扯開來,直白地攤在他跟前。

  「自從與你來到都城,不管待你還是陛下,我都盡心盡責,因為你對我有恩,我便把恩還你;你要『起死回生』我也做到了,雖說與想的不一樣,但至少沒違背你我間的約定,我不欠你的。」

  裴瑾宣語塞。撇開情分不談,林慈說得有理有據,一分一厘都掰扯得清楚,反而是他在胡攪蠻纏。

  林慈又道:「來靖安王府的頭一晚,殿下就說了『要真能研出起死回生之術,復活我亡夫未嘗不可』,這是你親口應允的。退一萬步說,就算宋軒與你長得像那又如何?我們各取所需,僅此而已,何來的情愛?殿下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豈會拘泥於男女這點小事,未免太不通情理了。」

  裴瑾宣啞然失笑,緩緩收了劍,寒芒隱入夜色,再無殺氣。

  「好啊。」他點點頭,說得很輕,像是在回應她,又像在說服自己。

  「你說得對。按我所願,這筆買賣沒做完。那具行屍走肉不是我要的東西,要麼三日之內治好它。要麼……」

  他將劍連著鞘一併解下,橫托於掌心。

  「你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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