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殘局


  那把劍似有千斤重,裴瑾宣橫托在手,手微微發顫。他看似給了林慈選擇,其實她根本沒得選。林慈很清楚,自己治不好宋軒。

  裴瑾宣見她許久不接,冷笑了一聲,「都說醫者仁心,你的仁心在哪裡?你想讓他以這副模樣重活於世麼?」

  這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中了林慈的軟肋。

  她當然不想。

  可她怎麼捨得?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灼灼,似在無聲地質問:你為何這般逼我?

  裴瑾宣看見了,卻不為所動。那雙桃花眼裡已沒有光,如一潭死水,再也起不了波瀾。

  他被傷透了,而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卻用眼睛質問他,那雙眼睛還是以他的精血為藥引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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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瑾宣將劍又往前遞了一寸,逼她接下。

  林慈退後一步,偏過臉,將自己藏入暗影。

  裴瑾宣步步緊逼,直到她退無可退。

  既然她要劃清界限,他又何必留情?他只要稍使些手段,便能將她碾得渣都不剩。可真要動手,心連同肩上的傷都在隱隱作痛,他卻還在盼著她低頭認錯,或抬眸看他一眼。

  林慈偏不,她倔得像塊石頭,專挑他這灘軟泥來欺負。

  「我不會動手。」她低聲道,「我會想法子治好他。」

  裴瑾宣慘然一笑。

  又是一敗塗地,連最後的威脅都不起作用。

  「真是用情至深。」他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話本里寫的都沒你這般有情有義。我倒真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麼能耐。」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巨響,地窖通道的大門竟被撞開了。那條粗重的鐵鎖鏈根本攔不住那股蠻力,斷成數截,叮叮噹噹散落一地。

  宋軒走了出來。他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手腳僵硬,每一步都咯吱作響,姿態詭異得不像活物。

  忽然,他停住了,仰頭望向夜空,鼻子抽動了幾下,像在捕捉空氣里漂浮的氣味。

  一名巡夜的府兵恰從廊下經過,見了他不由一愣,借著月光打量了幾眼,慌忙躬身揖禮:「不知殿下在此,屬下失禮……」

  話未說完,宋軒呲起森森白牙,喉嚨里碾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朝那府兵撲去。

  「當心!」裴瑾宣吼道。

  他拔劍飛身而出,撞開那府兵的同時,肩傷撕裂,血涌如注。

  宋軒嗅到血的腥氣,瞬間興奮了。他轉首朝裴瑾宣撲去,利爪順勢划過他胸前。裴瑾宣衣襟應聲而裂,四道血痕從皮肉里翻出來。

  他腦中空白了一瞬,沒想到這不人不鬼的東西力氣大得驚人,然而只這片刻分神,宋軒又撲了過來,像一頭猛獸將他壓在身下,震飛了他手中長劍。

  宋軒張開血盆大口,沖天腥臭混著涎沫噴在他臉上,激得他胃中翻江倒海。他左躲右閃,抵抗得極為吃力,那副森森白牙一寸寸逼近脖頸……

  林慈衝上前,手中金針直刺宋軒後頸。宋軒猛地回身,一爪揮來,銳利的指尖划過她的手背,鮮血瞬間湧出。她咬牙不退,趁他分神的剎那,將金針狠狠扎入他後腦。宋軒渾身一搐,像斷了線的偶人,軟軟栽倒。

  裴瑾宣將屍體推開,猛抬頭,林慈捂著流血的手背,一張臉死白死白。那府兵癱在地上,嚇得渾身篩糠,回過神後連滾帶爬地逃了。

  裴瑾宣再次看向宋軒,後腦、後頸上各扎著幾根針,已恢復成一具不會動的屍首。

  死裡逃生,他大口喘著粗氣,眼中驚恐久久未散。

  「沒事吧?」林慈蹲下身,去看他胸前的抓痕。他低頭摸了下,流出的血竟是黑的。

  裴瑾宣心裡吃驚,可為了爭一絲臉面,冷冷地將她推開了。

  林慈身子不穩,跌坐在宋軒身旁。宋軒動了,她不由輕顫,連忙往旁挪了幾分。她手上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滴落在地,與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三天。」裴瑾宣站起身來,整個人輕晃了兩下,臉隊沉得如地獄修羅,「你選的……三天之內,治好他。」

  他笑了笑,有些殘忍。

  林慈看著地上的宋軒,手足無措,她退無可退了,只好起身,拽著宋軒的胳膊一寸一寸往地窖里拖,拖了幾寸便拖不動了,一屁股癱坐在地。

  裴瑾宣終究不忍心。他走過去,伸手將林慈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將宋軒的屍首扛回地窖。

  一切做完,天已露出魚肚白,轉瞬又陰雲密布,嘩啦啦下起大雨。

  興許老天爺也看不過去了,派龍王灑雨,沖刷石階上的血跡,好似這般洗過,一切便能歸零。

  可這怎麼可能。

  裴瑾宣精疲力竭,拖著雙腿,背靠廊柱緩緩坐下。

  林慈上前想替他查看傷勢,他執拗地偏過身,只道:「我會讓工匠重新打鎖,將他封在地窖里。」說罷以劍拄地,像一縷幽魂緩緩起身,悠然而去。

  這是他最後的體面了。

  林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同樣心如刀割。

  她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說不後悔那是假的。

  晌午時分,鐵鏈送到了。裴瑾宣將宋軒牢牢捆在地窖里,脖子上又加了一道鐵項圈。

  至於那位府兵,嚇得生了病,只以為夜巡時遇到厲鬼。裴瑾宣索性請來道士在王府里做法,迷眾人的眼,暗中還送了一大筆豐厚的銀兩給到府兵,府兵見到裴瑾宣的臉又暈了過去,此事就這般草草了結了。

  忙完一切,又到夜沉。

  裴瑾宣心身俱疲,忙裡偷閒還要找永樂郡主的下落,幾十封飛鴿傳書看完,有消息說在竹林里有見到豹貓,他率兵舉著火把入林子裡搜,搜到半夜依然無蹤跡。

  裴瑾宣有些撐不住了,先行回府。坐在車上時,他總覺得胸口發癢,探手一摸,全是黑血。

  一股不祥的預感縈繞於心頭。

  裴瑾宣掏出帕子將手上的血擦乾淨,下馬車時,眼前驀然一黑,直挺挺地仰面倒地,不省人事。

  馬兒嚇到了,立起前蹄嘶鳴,險些一腳踩在他腦殼上。府中人聞訊而出,七手八腳將他抬到府里,他的身子沉如鉛,鼻息全無,就跟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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