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活死人


  徐院判趕到靖安王府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裴瑾宣躺在榻上,渾身是汗,身子不停地發顫,十指如鉤,青筋根根爆出。張娘守在榻邊,眼眶通紅,手裡的濕巾換了一塊又一塊,覆在他燙得灼手的額上。

  蕭靖遠在屋裡來回踱步,幾乎要在地上踱步一道坑來。

  他是為了永樂郡主的消息來找裴瑾宣的,剛到王府前,就撞見裴瑾宣直挺挺從馬車上栽下來,那聲響悶而沉,光聽著都覺得疼。

  蕭靖遠以為裴瑾宣被暗算了,連忙召來家裡郎中。畢竟鎮國公一脈是從沙場上殺出來的,對刀劍外傷自有家傳手段。可郎中一見裴瑾宣胸前的傷口便懵了,刀不像刀,槍不像槍的,四道血痕翻開,滲出的血竟是黑的。無奈之下,郎中只好死馬當活馬醫,清洗裴瑾宣的傷口,把能上的藥都上了。

  一套下來,裴瑾宣絲毫不見起色,身子反而越來越燙,皮膚底下的青筋就跟活了一般,隱約還有什麼東西蠕動。

  眼見裴瑾宣快不行了,林慈又找不到,蕭靖遠實在坐不住,親自入宮將徐院判抓出來臨時頂上。

  徐院判驗過裴瑾宣傷勢,三指把上他腕脈時也傻了眼。這脈象亂得毫無章法,忽而如沸湯翻湧,忽而又細若遊絲,連他如此老道的醫士都把不出所以然來,根本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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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院判擦去額上的密汗,左右環顧,「林醫士呢?林醫士何在?」

  「都在找!」蕭靖遠咬牙霍霍,「真是紅顏禍水,阿宣被她折騰得死去活來,她倒好,出了這麼大事連面都不露。」

  說著,他目光掃向一旁管事。管事皺眉攤手,十分無奈。

  蕭靖遠不管三七二十一,揪起管事的衣襟硬是把他提溜到跟前,「再仔細想想!她會去哪兒!在城裡可有相熟的人?」

  「她……她……沒地方去啊,衣裳都在房裡呢。」

  蕭靖遠不聽,拽著管事的衣襟一陣猛晃,「繼續想,想不出來也得想!」

  不晃不打緊,這一晃倒把管事晃出個念頭來,他慌忙說道:「等等!我想起了!」

  蕭靖遠立馬停了手。

  管事緊張地咽了口口水,顫聲說:「地窖,林醫士前陣子一直在地窖里。」

  張娘接口道:「差人去過了,沒人應聲。」

  「可進裡面看了?」蕭靖遠問。

  管事搖搖頭,「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地窖,違者……格殺勿論。」

  「那就是沒進去?」蕭靖遠真是氣笑了,指著榻上暈迷不醒的裴瑾宣罵道,「你瞧瞧你教出來的人,跟你一樣,死腦筋!」

  說罷,他便抓上管事,一路拖著,「走,帶我去地窖。」

  「侯爺,萬萬不可……殿下醒來會動怒的。」

  「人都快死了,還管他怒不怒,快點走!」

  蕭靖遠氣勢洶洶地將人一推,管事沒辦法只好把他帶過去,然而剛到地窗通道的入口,就聽到底下一聲非人的嘶吼。

  林慈將宋軒後頸的金針,一根一根拔了出來。

  宋軒又活了,眼瞳漆黑如墨,死沉死沉地對著林慈,嘴角凝著一片乾涸的血跡。林慈湊過去,用帕子蘸了水,將他臉上的血污一點一點擦乾淨,露出底下那張如玉俊顏。

  嘶……宋軒的嘴唇微動,在林慈抽手瞬間突然咬來,咣的一聲,鐵項圈猛地收緊,將他整個人拽停在半空,他極力伸長脖子,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阿軒,不記得我了嗎?」林慈慘然淺笑,「我是阿慈,你與我青梅竹馬,拜過天地。」

  宋軒似乎聽見了,他歪了歪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林慈抬起手,溫柔地將他頰邊最後一滴血珠子擦去,然後做了個手勢:【永不負你。】

  宋軒又偏了下頭,僵硬地看向她的手,呆滯的目光竟然溫柔起來,仿佛回到了從前那個少年。

  他緩緩地抬起手,指節一點一點地屈伸,在半空中比劃許久,終究做不出什麼手勢來。

  林慈握住他的手,溫柔地掌著他的指節,一點一點地教。

  「阿慈,也就是我……阿慈,你還記得嗎?」

  林慈教了他好些遍,他的手依然亂劃,連個五歲小兒都不如。

  林慈垂下頭,拿起邊上筆墨,顫著手在冊子上寫下了一行字:不識人、無智……她筆尖微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如淚。

  她又抬眸看向宋軒,宋軒如木偶般動著手指,喉嚨里發出噝噝的非人聲響。

  噬血。

  她又落下兩字,筆鋒凌亂。

  「咣」一聲,石門不知怎麼的突然開了,緊接著一道灰影閃了進來,二話不說衝到林慈跟前。

  「你果然在這兒,走!」

  是裴靖遠,他一把抓起林慈的手往外拖,絲毫不懂惜香憐玉。

  林慈手背有傷,纏著層薄薄的紗布,被他這般粗暴一扯,血瞬間洇了出來。她疼得蹙眉,用力將他的手甩開。

  「你想幹什麼?!」

  「裴瑾宣快死了,你還躲在這兒!」蕭靖遠怒極,斯文書生的腔調蕩然無存,他凶神惡煞般又要去抓她的手,然而眼角餘光恰好瞥見角落裡躲著的人。

  他整個人僵住了。

  「裴瑾宣?!」他不可置信地瞪圓了雙眼,不由自主走了過去。

  宋軒抽動兩下鼻子,嗅到了蕭靖遠手裡沾染的血腥氣,突然狂躁起來,一個撲身上前,又被鐵鏈狠狠勒在半空,項圈幾乎嵌進脖頸。

  蕭靖遠嚇得「哎喲」叫出了聲,往後踉蹌幾步,後背緊貼石壁大氣不敢喘。他戰戰兢兢地看看宋軒,再看看林慈,嗯啊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這……這是誰?」

  話音未落,宋軒朝他嘶吼,猙獰的面容與兒時的同伴完全不像。

  「他不是裴瑾宣,絕對不是!」

  蕭靖遠說著抬起一腳踹在宋軒面門上。宋軒人仰馬翻摔在地,鐵鏈鏗鏘作響。

  「什麼東西,竟敢對本侯吆五喝六!」他邊說他撣了幾下衣擺上的灰,仿佛沾了什麼穢物,厭惡得直皺眉。

  宋軒突然反常地弓起身子,骨節咯吱咯吱作響,扭動至常人所不及的角度。他彈坐起來,再次撲來,這一回,右臂的鐵鏈竟被生生掙斷了。那隻蒼白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直抓向蕭靖遠的面門。

  「宋軒,不可!」

  林慈猛地側身,擋在蕭靖遠身前。

  那隻裹挾著腥風的鬼爪,在她面門前寸許,竟然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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