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無處可藏


  「放肆!」裴瑾宣冷了臉色。

  蕭靖遠見他翻臉,憤然將劍擲在他腳邊,劍身砸在磚面上,噹啷一聲脆響。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說了,給她三日,還剩兩日。」裴瑾宣垂眸,聲音淡淡的。

  蕭靖遠盯著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你看你,被她迷了心智,哪還有半分靖安王的樣子?」

  他恨鐵不成鋼,一把揪起裴瑾宣的衣襟,逼視著他的眼眸,咬牙切齒,「不過是個寡婦,你怎麼會著她的道兒?!她有什麼好?」

  裴瑾宣將他的手一摜,冷著臭臉,「這與你無關。」

  「怎麼與我無關?!你我有手足之情,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泥足身陷,還把自己弄成這樣……」蕭靖遠掃了他眼,「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願意。」

  「你……」蕭靖遠幾乎要咬碎一口好牙,拳頭掄起來了,卻怎麼也砸不下去。

  他甩手,扔下一句狠話,「隨你吧!以後若有什麼事,別來找我!我怕老天爺劈你的時候,把我也連累了!」

  話落,轉身就走,很是絕情。

  裴瑾宣獨自坐在榻沿,低頭望著一地月影,無奈地搖頭苦笑。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窗外更鼓響了三下。

  裴瑾宣再無睡意,起身走到鏡前,拆了纏胸的紗布,借著燭光端詳那四道爪痕。四道爪痕不深,像被大貓撓過,黃褐色的藥粉覆於其上,清清涼涼,按下去隱約有點痛,但已不見烏血滲出。

  林慈終究還是救了他。裴瑾宣想著,低頭的一瞬間,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宋軒揮爪時,林慈衝上前,那一爪也劃破了她的手背。

  裴瑾宣心弦微顫,再也坐不住了,他本不想再管她的事,可不知怎麼的,手已取了衣裳披上,腳已邁出了房門。

  月華如水,跟那晚上的一樣。在靠近地窖通道入口時,裡面的陰風似乎比前幾日更甚了,絲絲縷縷從門縫裡鑽出來,涼得有些異常。

  裴瑾宣在門前徘徊片刻,終究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狹長幽暗的甬道中,飄浮著苦澀的藥味兒,仔細聞還有一絲腥臭。

  甬道盡頭有光,原是地窖的門半敞著,燈影搖曳,就像在喚他過去。

  裴瑾宣的步子不由快了起來,到了門前驀然停住。他透過門縫往裡望去,林慈合衣躺在冰冷的地上,蜷著身子,似乎已經睡去了。她身邊散落著古籍和一張又一張宣紙,密密麻麻,完全沒有落腳的地方。

  宋軒依然是活死人的模樣,只是腦袋上扎滿金針,雙目微翕,嘴時不時地動兩下,發出磨牙般的細微聲響。

  裴瑾宣惆悵地嘆了口氣,轉身欲走,無意見一瞥,看見地上的紙,紙上有書:湧泉穴,行針,無效。

  他微微蹙眉,彎腰撿起另一張:餵以雞血,食之;再撿一張:不識人,不懂情,無愛。

  一張又一張全是她對宋軒反應的記錄。她真的想治好他,可惜無能為力。

  撿到最後一張,上面字已凌亂。裴瑾宣一眼就看出來,林慈的眼睛又看不見了。

  他收緊手指,宣紙在掌心揉成一團。他的心便如這團紙,被人捏揉著生疼,卻無半點反駁之力,逃不掉,躲不開。

  裴瑾宣走到林慈身邊,低頭看著她。她累極了,累到躺在冰冷的地磚上都能睡著。

  裴瑾宣不由撫上她的臉頰,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眷戀就藏在他的桃花眼裡,無人之時才敢悄悄放出來。

  指尖划過她的眉眼,觸到她的眼睫,濕濕的,淚痕猶在,這一刻,裴瑾宣的心又軟了。他將林慈輕輕抱起,小心翼翼地帶她離開這片陰冷之地。

  轉身之際,身後鐵鏈發出一陣極輕的響動,咯吱、咯吱……宋軒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嘶聲。裴瑾宣沒有察覺,滿心滿眼只有懷裡的人兒。

  出了地窖,夜色清明了些許,連風也變得好聞起來。

  裴瑾宣把林慈帶回自己房中,替她脫了鞋,換了外裳。她睡得沉,一番動靜竟沒有醒。他又幫她掖嚴被角,輕輕將她額前碎發撥到耳後,然後坐在榻沿,凝視著這張臉。說實在話也沒有多驚艷,可他就是說不清的歡喜,每一寸每一厘都像長在他的心坎上,怎麼看也看不膩。

  想著,他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涼得像冰,定是在地窖里凍壞了。他呵了口熱氣,輕輕搓著她的指尖,搓了片刻仍覺得涼,便將她的手整個裹在自己掌心裡,貼在胸口暖著。

  林慈漸漸醒了。她睜開眼,世間朦朧如隔著一層霧,隱約看見手邊趴了個人,那人將她的手窩在懷裡,一股暖意滲入指尖,消了寒氣。

  她有些意外,倉皇地環顧四處,雖看不清,但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檀香,還有身下錦褥的觸感,都告訴她這裡是裴瑾宣的臥房。

  明明是一副恩斷情絕的模樣,為何還要把她帶到這兒來?

  林慈望著眼前那團模糊的影子,心生愧疚,她知道裴瑾宣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傷了他,他可以繼續冷著她,卻偏要對她好。

  人心都是肉長的,遇到裴瑾宣這般貼心的人,石頭都會捂熱。

  林慈心間似有什麼東西化開了,迫不及待地要湧出眼眶,她拼命眨著眼,硬把熱淚逼回去,然後伸出手,輕輕撫上裴瑾宣的額角。

  「是我不對,我不該傷你。」她動著唇,說得很輕,輕到裴瑾宣都沒反應。

  她的指尖順著他眉骨的弧度緩緩滑下。

  其實他和宋軒不像。

  他的身子比宋軒更寬厚,下顎的線條更硬朗,笑起來似暖陽逢春,生氣時又如殿上閻羅。

  不知從何時起,夢裡的人越來越像他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心中所愛永遠是宋軒,可裴瑾宣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取代了那個位置。

  林慈收回手,閉上眼。她不想承認自己變了心,但心間騰起的暖意卻在勸她,別再自欺欺人了。

  可是她傷了他這麼深,又怎敢奢求原諒呢?

  想著,林慈把手伸過去,把住了裴瑾宣的腕脈,她做不了別的,只能替他解毒療傷,求個解脫。

  誰知方才還伏在榻邊一動不動的人,忽然翻過手腕,五指收攏,將她的手扣在掌心裡,力道不重,卻叫她無處可退,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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