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對不起……我愛你


  裴瑾宣的手在她面前滑落。那一瞬,林慈感覺不到他的他的呼吸了。

  「來人!快來人!幫幫他!」她失聲喊道,兩隻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沾滿血的指尖從他衣襟滑過,什麼也抓不住。

  殘餘的御林軍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將裴瑾宣抬起。林慈撐地起身,腳底猛地一滑,整個人又跌回血泊中。手掌按下去,是溫熱的、粘稠的一片。她顧不得疼,也顧不得怕,咬著牙再度站了起來。

  

  「把他抬進太醫院!我能醫!」

  坐於龍椅上的燕帝聽見了,眉眼微微動了下,那雙無神的眸子轉向林慈所在的方向。

  「去,把他們帶過去。」他抬手,向親衛下令,一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同死人無異。

  御林軍抬著裴瑾宣,親衛死士攙著林慈,一前一後到了太醫院。

  前殿殺得腥風血雨,太醫們則躲在院內瑟瑟發抖,就像一窩擠在一塊兒的鵪鶉。乍見又有人抬進來,他們嚇得抱頭鼠竄,唯獨徐院判膽子大些,看清來人是林慈後失聲叫道:「林醫士!」

  「徐院判,太好了,你在這兒。」林慈幾乎淚涌,不由伸出手摸尋。徐院判趕忙上前,抓住林慈的手將她引到邊上坐好,隨後拿出塊溫水浸潤過的帕子給她擦。

  「林醫士,你定是嚇壞了吧?」

  徐院判的聲音也在抖,先是皇后薨逝,他在場;燕帝暈倒臥榻,他也在場,兩個人都沒救回來,林慈又不在。

  徐院判真心覺得自己命不久矣,本打算回去與老妻交代幾句後事,梁王又反了,到處是兵啊,他只好躲進太醫院能逃一刻是一刻。

  眼下見到林慈渾身是血,徐院判的老淚也止不住地流,劫後餘生,真是五味雜陳。

  林慈沒有寒暄,正聲道:「靖安王受了傷,我需要你幫我。」

  「行。」徐院判二話不說擼起袖管就是干,他對裴瑾宣上下其手,每根骨頭都細細摸了遍。

  「肋骨斷五根,小臂骨斷一根。」徐院判邊摸邊大聲念著,這哪是治傷,分明在驗屍,聽到林慈心也揪起來了,腳都發軟。

  林慈蹙眉道:「徐院判你莫念了,記下就好。」

  「唉唉,臣明白。」於是,徐院判由大聲改小聲,繼續叨叨,「右手食指斷了。」

  林慈:「……」

  裴瑾宣暈迷不醒,只好任憑徐院判在他身上「胡作非為」,從太醫院出來時,他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就像個白色的棕子,被抬回靖安王府。

  雖說模樣慘烈,至少命還在,靖安王府上下無一不高興的,唯有林慈鬱鬱寡歡守在裴瑾宣的榻邊,徹夜未眠。

  她的眼睛看不見,可其餘四感靈敏異常。她能聞到他呼吸間的血腥氣、能摸到層層疊疊的紗布,她聽他氣息微弱,替他嘗藥中苦澀。

  她不欠他什麼了,可不知為何,她就是捨不得拋下他。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只夠愛一個人,可這個男人,一次次用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周全,換她的自由。

  林慈忐忑不安,她覺得除了宋軒,不該愛上別人,於是她又去了地窖,推開石門,鐵鏈便咣咣地響了起來,混著那若有似無的磨牙聲。

  「阿軒。」林慈跪在宋軒跟前,像個罪人,「實在對不住你,我好像……好像喜歡上別人了。」

  說著,她捂上心口,腦海里浮現出裴瑾宣的模樣,曾經與她青梅竹馬的少年漸漸淡去了,猶如被雨水暈開的畫,留也留不住,她的心隱隱地痛了起來,像是愧疚,又像不舍。

  「阿軒,你會怪我嗎?」她低下頭,聲若蚊蠅。

  鐵鏈聲又響了,可她看不見宋軒此時的樣子,她想:要是被他咬上一口,或許心就沒有這般痛了吧。

  林慈閉緊雙眼,等待宋軒的審判,可痛並沒有如期而至。

  「對不起……對不起……」林慈雙手捂面,痛哭起來,瘦弱的肩微微顫動著。

  宋軒一直在動,他歪著腦袋,僵硬地抬起手,木訥蜷起手指做出一個手勢:【阿慈。】

  然而林慈看不見,冰冷可怖的鐵鏈聲磨在她耳邊。

  她低著頭,一遍遍重複著:「對不起……」

  裴瑾宣醒來已經是三日之後的事了。

  梁王謀逆事敗,屍首懸於城門示眾,那幾個兒子也一併伏法。梁王一脈,從此銷聲匿跡。消息傳至北疆,鐵勒殘部趁亂蠢動,夜襲邊城。所幸阿墨用兵如神,早已設伏以待,叫他們折戟而返,鎩羽而歸。

  前方戰報送到榻前時,裴瑾宣撐著看了片刻,便又倒了回去。梁王那一掌險些震碎他的五臟六腑,若非林慈日夜不離地守著,只怕他也得勞煩那「起死回生」之術,去與地窖里的那位爭寵了。

  想到這點,他心裡就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因為傷勢,還是因為宋軒的存在。

  門外響起動靜,是林慈。張娘說了,這幾日林慈一直守在榻前照顧著,幾乎寸步不離。

  裴瑾宣心疼,總覺得欠了她很多,真不知道該怎麼待她才好。

  見她剛端著藥碗走近榻邊,裴瑾宣情不自禁伸出手將她拽進懷裡,埋首在她頸側,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在她耳邊嗚嗚道:「娘子……」

  這聲「娘子」別有深意。

  林慈兩頰飛紅,雙手抵在他胸口,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小聲道:「別這樣,張娘在呢。」

  裴瑾宣這才反應過來,他抬頭看,張娘就站在門邊捂著嘴笑,他耳根倏地一熱,佯作鎮定地抬手拉上床幔,將林慈圈在方寸之地。

  「我叫你走你為何不走?」他捏起林慈的小手,將它貼到心口,「聽說你進宮面聖,我嚇壞了。」

  林慈莞爾而笑,一雙鳳眸彎成月牙兒,漂亮得就像手藝攤上賣的小絹人。

  「要不是我進宮面聖,怎能救得了你。」

  裴瑾宣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的皇兄……你是不是也對他使了『起死回生』之術。」

  林慈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可見他的語氣里明顯聽出他在擔憂。林慈不由抿起嘴,斟酌半晌,方才點點頭。

  「事出緊急,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陛下已經撐不住了,除了『起死回生』之外,我真不知道怎麼救他。他要是一死,那你……」

  林慈蹙著柳眉,不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她抬起手摸索起裴瑾宣的眉眼、鼻樑、還有他的嘴唇,情愫纏在指尖,絲絲縷縷,似水一般淌進他的心底。

  裴瑾宣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親了下,傻傻地笑了。

  他不問了,什麼都不問了,他想她心裡,定是有他的。

  他牽起她的手,將她往榻上引。

  林慈羞紅了臉頰,半推半就道:「別……」

  一個深吻堵住了她的話。

  「我只想多抱你一會兒。」他貼在他耳旁輕聲笑道,而後規規矩矩地躺在她身側,將她攬入懷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