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後悔嗎
桃花越開越艷,風起時花瓣如雪,紛紛揚揚。
林慈不由伸出手,等著花瓣落入手裡。桃花有意在逗她,飄蕩盤旋半晌,偏不往她掌心裡落。林慈急了,兜起裙擺去接,低頭剎那,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斜斜地插入她烏亮的鬢髮間。林慈抬眸,撞見一雙比桃花還艷的眼,耳根子倏然燙了起來,她偏過頭,低眸淺笑。
「今日起得挺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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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宣笑著,湊到她耳邊小聲地又說了一句什麼話。
林慈的臉羞得發燙了,她伸手輕輕地捶他一拳,轉過身不再搭理了。
裴瑾宣死皮賴臉追過來。
林慈冷不丁地抬起手,他將右邊臉貼到她巴掌底下,然後朝她眨眨眼。
「你捨得嗎?」
這一巴掌終究沒落下去。
林慈板下臉,故作生氣地說:「以後你再拿風月之事逗趣,我就不理你了。」
裴瑾宣唇角一勾,笑得邪氣,「我說的花啊蕊啊,你這也生氣麼?」
林慈跺了下腳,「別以為我聽不出來,我又不是沒念過書。」
「你念的什麼書?還教這些?」裴瑾宣挑眉笑問。
林慈歪過頭,櫻桃嘴稍稍一扁,好聲沒好氣地說:「真要我說嗎?說了你待會兒就不高興了。」
裴瑾宣再笨也聽得出她意指宋軒,連忙收斂了風流模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柔聲說:「好好好,不說了,往後都不說了。」說著,他埋首在她脖頸間,貼著她的耳畔,「這幾日養傷耽擱面聖了。等會兒我就進宮。我聽徐院判講,皇兄除了身子僵硬些,旁的都還好。」
提及「燕帝」,裴瑾宣的語氣沉了下去,他有些擔心,但更多的是恐懼。畢竟人死燈滅,一個會動的皮囊存活於世,多多少少讓人有些害怕。當初的他實在太天真,也不想想為何「禁術」會稱為「禁術」,眼下後悔也來不及了。
裴瑾宣又將懷裡的人兒抱得更緊了,或許這一趟逆天之行,就是為了遇見她,這樣想來,悔意飛去九霄雲外,只剩心尖一點微末的甜。
「我同你一塊兒去吧。」林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這幾日光顧著照料你,實在抽不出空進宮,細算一下這幾日也該面聖了。萬一有事的話……」
「若真有什麼事就晚了,你還是待在府里吧。」
他捨不得她。
雖說燕帝言行看來與常人無異,但說不準他突然與宋軒一樣,發狂且嗜血。到那時萬一傷及林慈,如何是好?
裴瑾宣不敢深想,他鬆開手,輕輕捧起林慈的臉,將她一縷碎發捋到耳後,「聽話,我去去就回,皇兄真有不適,再找你也不遲。」
林慈想了想,微微點頭,「你的傷還沒有好,要是沒有別的事就早些回來。」
「那當然,眼下要我住宮裡,我都不願意。」
說著,裴瑾宣捏上林慈尖尖的下巴,認真地望著她那雙眼睛。她的眼波微動,眸里倒映著他的影子,朦朦朧朧,像隔著一層將散未散的霧。
「一日未見你,如隔三秋。待我過了一秋回來,便要天天見著你,三餐四季,哪兒都有你。」
林慈望了他許久,手背捂上嘴笑了。她柳眉微蹙,揉了揉腮幫子,咕噥道:「聽得我牙酸。」
裴瑾宣微怔,耳朵尖燙了,他故作慍怒將她往懷裡攬,正要下口的時候,管事捧著馬鞭來了。裴瑾宣只好把林慈鬆開,整理了下袖邊,兩手負於身後擺出正經模樣。
「我進宮去了,等我。」他邊說邊抬起手,接過管事遞上馬鞭後就走了,到了月牙門洞,他又不舍回眸。
林慈就站在桃花雨中,朝他揮擺小手,笑靨灼灼。
「娘子。」張娘端盆走了過來,盆里紅艷艷的一片,觸目驚心。
「雞血今日還要嗎?」她問。
林慈點頭,從張娘手裡接過滿滿的一盆雞血,「嗯,每日都要,這種新鮮的最好。」
「殿下吩咐了,雞不夠也可用羊牛的血來替,只要娘子說一聲。」
張娘把手往圍兜上擦了擦,笑著說:「別怪奴多嘴。殿下從沒對人這般上心,娘子要是有意可得把握住了,靖安王府缺個王妃呢。」
說罷,她笑嘻嘻地走了。
這本是句好話,林慈聽了心反而沉了,沉得就像手中這盆雞血一樣,而這盆血是餵給宋軒喝的。
宋軒依然是具行屍走肉,只有在飲血的時候有反應,他喝血如野獸般,一頭栽在盆里狂飲,永遠都喝不夠的樣子。
每回喝完,林慈都會拿濕巾,仔細地擦去他臉上的血污,從眉眼到口鼻,一點一點還他人的模樣。
「你我夫妻一場,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照顧你。」說著,林慈垂眸,慢慢地將濕巾攢緊了,猶豫很久方才說道:「要是有天……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我身旁若是多了些人,我也不會拋下你。」
話音剛落,宋軒空洞的眼睛轉向了她,仿佛是聽懂了她的話,可林慈再次抬眸,他依然死氣沉沉,嘴巴微翕,發出一陣磨牙聲。
林慈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盆巾收拾乾淨,離開地窖。
就在她關門剎那,宋軒微微仰起頭,一雙無神的黑眸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一滴暗紅的液體從眼角滑了下來,像淚,又不像淚。
咯吱,咯吱……
磨牙聲迴蕩在冰冷空曠的地窖內,像是誰在說悄悄話。
「陛下這幾日都這樣,日夜不眠。」高公公在裴瑾宣的耳邊悄聲說道,「臣真怕陛下撐不住,靖安王還是您來勸勸他吧。」
高公公往珠簾後望了眼,張了張嘴,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裴瑾宣頷首,先讓其退下,然後拔開珠簾款步而入,在燕帝面前撩袍跪下。
「參見皇兄。」
燕帝埋首於冊子中,頭也未抬,他手中硃筆劃了一道又一道,批得飛快。
裴瑾宣不由抬頭審視其面色,臉白中泛青,顴骨高突,頰凹陷,嘴唇紫中泛青,坐在那處像具會動的乾枯屍體。
裴瑾宣心裡一驚,他低下頭,迅速穩住心緒,又喚了聲:「參見皇兄。」
燕帝終於有了反應,他的那雙眼先轉了過來,目光靜靜落在裴瑾宣身上,片刻之後,頭才跟著慢慢轉過來,像是先看見了人,才想起該動一動。
「皇弟來了。」他的嘴牽強地往上揚起,仿佛被看不見的細線操控著,「朕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