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枯骨龍椅


  「皇兄……」

  裴瑾宣看著燕帝那張泛青的臉,原先想說的話像霧似的散了個乾淨。

  正如蕭靖遠所說,燕帝變得很奇怪,可究竟哪裡怪,裴瑾宣竟然一時詞窮。他讀過的書、學過的辭章,卻在此刻沒一個字能派上用場,唯有心底騰起的恐懼像一隻冰涼的蜘蛛,悄無聲息地爬遍四肢百骸。

  「你為救朕受了這麼重的傷,朕卻未能出宮看你,莫要生朕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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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帝說得很慢,三兩個字便頓一頓,話里的關切卻與從前並無二致。可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潭死水,暗得反不出光。

  不知怎麼的,悲從中來。裴瑾宣心像被什麼堵了,悶得他無法呼吸。他眉微蹙,鼻尖猛地一酸。

  他深愛的哥哥,終究是死了。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不過是哥哥留下的一縷殘魂,套著這一具灰敗的皮囊,批著摺子,守著江山。

  裴瑾宣忽然伏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五體投地,久久不起。他肩頭微顫,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燕帝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也不知有沒有看出他的痛悔。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說:「起來吧。你傷還沒好。」

  他合上奏摺,撐案起身,一步一步踱到裴瑾宣面前,朝他伸出一隻手。他的手很乾,手背上捲起皮屑,指甲泛著青紫,像凍壞了的枝椏。

  裴瑾宣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手握了上去。那手冷得像冰錐,力氣卻大得出奇,只一下便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皇兄,你……你還好嗎?」

  裴瑾宣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他下意識地要去扶哥哥,如從前在病榻前那樣。

  「不必。」燕帝將他的手輕輕拂開,動作僵硬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果決,「朕從未像今日這般好過,連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那……飲食呢?」

  「飲食啊。」燕帝微頓,頭略略一偏,像在斟酌措辭,「自林醫士替朕行針之後,便不覺得餓了。正好省了用膳,多些時辰批摺子。」

  他坐回龍椅,從案上抽出幾本摺子遞來。

  「這些都是參梁王的,你看看是否屬實。」

  裴瑾宣接過,翻了幾頁,點點頭。

  燕帝又抽了幾本遞來,「這些都是參你的,也看看。」

  裴瑾宣翻開,那摺子上的字忽然變得飄忽,梁王臨死前那句話毫無預兆地在腦中炸開:我死了,你便是梁王。

  他心弦一顫,猛地合上摺子,抬頭看向燕帝。燕帝高高坐在那處,正定定地望著他,眼珠一動不動,望久了叫人脊背生寒。

  「皇兄,這些……」裴瑾宣斟酌著開口。

  燕帝微微抬手,打斷他,「不必管。朕信你。」說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寫這些摺子的都是梁王殘黨。朕會清理乾淨。」

  裴瑾宣聞言,懸著的心緩緩落了地。皇兄到底還是那個皇兄,變的只是皮囊罷了。方才有那麼一瞬,他竟對兄長生了疑慮,實在不該!

  裴瑾宣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連帶著將那些大逆不道的念頭一併打散。

  燕帝又開了口,「這幾日,朕一直在想一件事。世家子中除卻蕭靖遠,只剩你尚未婚配。你為朕四處奔波,尋來『死起回生』的禁術,成全朕的心愿。朕定不會負你,如今朕已無後顧之憂,你的婚事也該上心了。」

  裴瑾宣正有此意。他與林慈終日相伴,到底沒個名分,若再拖下去,對不住她。

  他上前一步,畢恭畢敬深施一禮:「臣弟確有心上人,還望皇兄成全。」

  燕帝低低笑了兩聲,嗓子沙啞至極,「朕知道。你與她歷經艱辛,朕自當成全。」

  「是嗎?」裴瑾宣笑了。這是他踏進此殿以來,頭一回笑。

  「嗯,回府等消息吧。」

  燕帝重新低下頭,埋入折山之中。案上只有筆墨,連杯茶都沒放。裴瑾宣本想替他續茶,低頭卻見腳邊躺著一隻茶盞,茶水早已干透,像被丟棄了很久。他彎腰拾起,擱回案上。燕帝毫無察覺,只顧批摺子,硃筆划過一道又一道,像一隻在奏摺間往復的木偶。

  裴瑾宣望著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拱手告退。行至門邊回望,燕帝仍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收回目光,踏出門去。

  裴瑾宣憂心忡忡地回到府中。剛入門庭,便見林慈坐在廊下,翹著小腳,鼓著腮幫子吹蒲公英。風一吹,白絨絨的種子漫天飛散,她仰起臉,望著朵朵白傘,唇角彎彎。

  裴瑾宣滿腹的愁緒一下子就散了。他繞到她身後,猛地湊近「餵」了一聲。

  林慈一顫,手裡的蒲公英全撒了,回眸見是他,氣得笑起來,「怎麼回得這樣早?我還以為要留你到半夜呢。」

  「皇兄只同我說了幾句話。」裴瑾宣說著,眉頭又不自覺皺了起來,欲言又止。

  「怎麼了?是不是他與從前不同了?」

  裴瑾宣點點頭,「你之前說,行針之後皇兄與常人無異。可我今日見他……」他咬了咬唇,「不像個活人。」

  林慈聞言垂了眉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半晌沒說話。她心裡,也沒有萬全的把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過了半晌,她終於開口,「關於我師父的。」

  裴瑾宣不禁肅然,「你師父怎麼了?」

  「之前我就與你說過,師父死於一場大火。之後阿軒就帶我走了。如今想來,那場火像是有人故意放的。」林慈說著低頭凝神,將過往來來回回細起了遍,「後來阿軒曾提過師父的禁術,叫我千萬莫碰。」

  她頓了頓,驀然抬起頭,那雙眼睛頓時清亮了,「這幾日我反覆地想,也許……第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不是阿軒。」

  裴瑾宣瞳孔微縮,「你的意思是……」

  「是我師父,逍遙子。一定是出了什麼岔子,才有了那把火,一定是。」

  林慈手裡的帕子快被她絞成一根繩了。

  眼下經她之手的,只有宋軒與燕帝。宋軒無心無智,鎖在地窖里尚可掩人耳目。可燕帝呢?他是九五至尊,身邊暗衛如雲,若真到了那一步,誰敢動他?

  裴瑾宣心跳如鼓,額穴突突直跳,像有根細針在往裡扎。他只想著,燕帝若一直如今日這般,或許還能勉強撐著;怕就怕,有朝一日他會變得與宋軒一樣。

  怡月宮中,常貴妃也正心驚肉跳。珍珠剛替她卸了髮釵,外頭便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尖細而短促。她猛地握緊手裡的玉篦,冰涼的梳齒嵌進掌心,疼得她一個激靈。

  燕帝來了,命她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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